第97章 真脏

那模样,破碎、绝望

萧韶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蜷缩的男子, 眸光冷得像深冬的寒潭。

“你还剩一条腿。”

林砚侧躺在床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的左手、右手、左腿, 都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脸色惨白如纸,却仍旧一言不发。

萧韶脑中所有的情绪褪去, 只剩一片冰冷的空白,和那空白之下,正在熊熊燃烧的疯狂。

她提起手中那只沉重的铜制香炉, 再次高高举起,朝着他仅剩的右膝,狠狠砸下。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 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林砚的身体猛地弓起, 随即又无力地跌落,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破碎闷哼, 如同濒死的野兽发出的悲鸣。

萧韶松开手, 香炉重重砸在地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看着他,痛苦地喘息、颤抖,四肢都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像一只被折断翅膀、扔在泥泞里等死的蝴蝶。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到底是什么东西, 到底是因为什么理由,值得他如此坚持,如此执拗, 那个九霄阁, 当真值得他像这样……用命去守护?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 她从来没有看懂过他。

她以为的心意相通,不过是一场笑话……

一阵难以言喻的疼痛,从心底最深处蔓延而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被生生挖掉。

萧韶的眼眶,忽然湿润。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两滴,三滴。

她站在那里,明明流着泪,面上却没有丝毫表情,像是一只精致的玩偶娃娃,诡异至极。

林砚蜷缩在床上,心中瞬间涌起一阵巨大的疼痛,比四肢被废的痛苦,还要深入骨髓。

他挣扎着,想要伸出手,替她拂去眼角的泪水。

可右手方才抬起,便无力地垂下,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万箭穿心,每移动一分,便会牵动碎裂的腕骨,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萧韶一动不动地看着,看着他那徒劳的挣扎,看着他那只扭曲的手,一点一点向她的方向挪动、靠近——

她冷着脸,后退一步、

两步、三步。

直到退到他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的地方。

林砚的手僵在半空,却没有落下。

他看着她冷冽的脸庞,看着那双明明流着泪却冷得像冰的凤眸,心中涌起一阵巨大的恐慌。

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扑——

整个人却瞬间栽倒在地上。

断掉的四肢砸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剧痛几乎要吞噬他最后的意识。

萧韶依旧冷眼看着他。看着他像一条狗一样趴在地上,四肢都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大口喘息着,浑身颤抖着。

萧韶缓缓走上前。

她停在他面前,用鞋尖,一点点挑起他的下颌。

他的脸被迫仰起,暴露在她眼前。

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乌黑的发绺被冷汗浸湿贴在脸侧,那双曾经清冷如月的眼眸,此刻望着她,深的像是能把人吸进去,她却已然分辨不清那究竟是怎样的目光,又藏着怎样的情绪。

一滴泪,从他泛红的眼角滑落。

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滴在她的鞋尖。

日光从窗外照入,落在他脸上,他就那样仰着头看她,落着泪,却一言不发。

那模样,破碎、绝望,有种让人心碎的冲击。

萧韶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胸口,过了许久,才终于开口。

“真脏。”

不知说的是趴在地上的男子,还是那只被他泪水打湿的鞋。

林砚浑身剧烈一颤。

萧韶却只冷冷抽回脚尖,转身向门口走去。

林砚趴在地上,望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是在唤“殿下……”,声音却低的她听不清。

萧韶走到门口停下脚步,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对门外的明月冷冷吩咐:“派人守着这屋子,不准任何人进去,就连一只蚂蚁都不行。”

明月瞬间一怔:“那……那送吃食的小厮呢?”

“吃食?”萧韶冷哼一声,那声音里满是自嘲与狠厉:“不准给他任何吃的,连水,也不准给。”

明月心中大骇,却不敢多问,只能低头应道:“……是,殿下。”

殿下这是做什么,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之前要废掉林大人的武功,现在又要把人囚禁起来,不给吃不给喝。

难道……难道殿下的疯病又犯了?

明月记得,上一次殿下犯病时便想把王玄微公子掳到公主府关起来,就连铁笼镣铐都打造好了,那这一次……

她仔细观察着萧韶的神色,双目通红脊背浸湿,双手更是在微不可察地颤抖,明月心中瞬间了然,殿下的疯病果然又发作了。

杜太医还在京城,来不及赶过来,幸好她随身带了药方。

明月连忙上前,关切道:“殿下,您脸色不太好,要不……先回房休息?”

谁料她话音刚落,萧韶的身体便晃了晃,眼前一黑,软软地向后倒去。

“殿下!”明月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她。

萧韶靠在她身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竟是已然昏迷了过去。

……

两日后。

萧韶终于幽幽醒转。

入目是陌生的帐顶,日光从窗棂照入,在床前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眨了眨眼,这才醒悟过来,自己此刻并不在公主府,而是身在陌生的通判府。

萧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两日前发生的一切,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的疯病竟是再次犯了,而且这一次,比过往任何一次都更加严重。

脑海里不断浮现着林砚四肢扭曲地趴在地上,痛苦颤抖的画面……

“殿下!您终于醒了!”

明月的惊呼声在耳边炸响,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冲到床边,满脸担忧:“您这一昏迷,可就是整整两日。可吓死我了!”

上次殿下这般犯病昏迷,还是林大人被王玄恪诬陷是九霄阁逆贼的时候,这次昏迷的时间比上次更长,到底又是因为什么。

萧韶按了按太阳穴,缓缓坐起身。

两日。

她竟昏迷了两日……

明月连忙递上一碗温热的汤药:“殿下,快把药喝了,您昏迷这两日,我按着方子给您煎了药,可您一直没醒,好在药还能灌进去。”

在明月的絮叨声中,萧韶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液苦涩,入腹后却渐渐生出一股暖意,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明月看着她神色稍缓,试探着道:“殿下,林大人他——”

“西州署可有消息了?”萧韶打断她,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明月一怔,连忙道:“西州署那边已经派兵去搜索苍茫山,但苍茫山地域辽阔,短短两日时间根本不够。方才宋知应还派人来问,能不能宽限几日……”

萧韶冷笑一声。

她本就不是要他们真的去搜索苍茫山,她是想逼那些和九霄阁勾结之人,露出马脚。

“就说林砚重伤不治,快不行了。”她冷声命令,“告诉他们,就给他们最后一日时间。若再没有消息,本宫就要告知京中,西州署办事不力。”

明月眼睛一亮,连忙应道:“是!我这就去传信!”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一脸迟疑地看向萧韶:“殿下……还有一件事。”

萧韶抬眸。

明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铁丸,双手呈上:“今晨有飞鸽飞来,落在这院子里。信鸽脚上绑着这个铁丸,外面裹着信纸,属下不敢擅专,特意等殿下醒来处置。”

萧韶接过那铁丸,约莫大拇指大小,通体乌黑,沉甸甸的,入手冰凉。

“是谁送来的?”

明月摇摇头:“属下只认得出来,那信纸是京城澄心堂才有售卖的玉版宣,那种纸价格不菲,寻常人家用不起。”

京城……送到通判府……

难道是给林砚的?

萧韶心中悚然一惊。

难道这是九霄阁特有的通信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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