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铁丸

“啪!啪!”

萧韶摩挲着那枚冰凉的铁丸, 沉声问道:“那信纸上可写了什么?”

明月摇了摇头:“什么都没写,就一张空白的玉版宣。”

萧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空白的信纸,一枚铁丸, 这是什么意思?

她将那铁丸凑到窗边, 借着日光细细端详,铁丸通体乌黑, 表面光滑,没有一丝缝隙,仿佛浑然一体。

可她掂了掂, 重量不对,这里面是空的!

她试着用力捏了捏,却是纹丝不动。

她想要用东西砸开或者暴力打开, 却又担心会伤到里面的东西, 或者里面装的是毒药、迷烟一类的东西, 一旦打开便会伤人, 让她终究不敢妄动。

“要是奔雷在就好了。”明月忍不住嘟囔, “他一天到晚整个大周乱跑, 见过的稀奇玩意最多,这种铁丸,他肯定知道怎么打开。”

奔雷……

萧韶的眉头又皱紧几分。

她已经把奔雷从平安客栈转移到了通判府, 安置在隐蔽的后院, 由胡太医亲自照料。可这么多日过去, 奔雷却仍旧没有醒转的迹象,每日灌下去的汤药,也只是勉强吊着一口气。

似乎自从那日她去客栈探望他以后, 他的伤势反而更重了些。

她现在忍不住怀疑, 若林砚是九霄阁的人, 他是不是当时就对奔雷做了什么……

林砚……

她终于忍不住看向明月,“林砚这几日如何了?”

明月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回道:“按您的吩咐,没人进去过那间屋子。属下这几日又一直担心您的身体,守在您身边,因此不知道林大人怎么样了。”

明月顿了顿又道:“但是据守门的玄甲卫说,从您那日出来到现在,整整两日,里面没有传出过任何声响。”

她看着萧韶微变的面色,又补了一句:“所以方才属下才有些担心,想问问您……”

萧韶的指尖,微微收紧。

断手断脚,两日两夜,不吃不喝,一点声音都没有……

见萧韶面色阴沉不定,明月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殿下,林大人他……到底做了什么?”

就算是殿下发病要把人囚禁起来,也不至于狠到不给吃食吧。

萧韶沉默了下去,像是不知该如何启齿 ,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刚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他……是九霄阁的,少阁主……”

明月瞬间愣住。

九霄阁,少阁主,林大人?

明明每个字她都能听懂,可连在一起,却让她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那个在她印象里,对旁人清冷淡漠,对殿下却温顺乖巧的林砚,竟然来自九霄阁?

那个殿下恨之入骨、倾尽全力追查的九霄阁?

竟然还是……少阁主?

她记得曾听殿下说过,九霄阁就是在新上任的少阁主手中,势力迅速拓展,分舵遍至九州,殿下曾说此人手段果决,心思缜密,是她的大敌。

她一直以为,这个少阁主会是一个面色狠辣心机深沉的男子,却从未想过,竟是林砚。

她瞬间明白了萧韶这些时日的反常和失态。

被最信任的人欺骗、被最爱的人背叛,这种事,换做任何人都承受不住,更何况是习惯了掌控一切的殿下。

“替我更衣。”

萧韶忽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明月回过神,连忙应道:“是,殿下。”

她取来一套干净的护卫服饰,替萧韶换上。青色的劲装,腰束革带,头发高高束起,又是那副英气勃勃的男装打扮。

萧韶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向外走去。

院子里几株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远处传来鸟雀的啁啾声,清脆悦耳。

本是极美的景色,萧韶本就阴沉的心情瞬间更加糟糕。

那个承诺陪她看遍九州美景的人,那个她以为能相伴一生的人……

萧韶双手死死攥紧,谎言,都是谎言!

她加快脚步,向那扇紧闭的门走去。

门前守着两名玄甲卫,见萧韶前来,连忙行礼。

萧韶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随后伸出手,一把推开了门。

屋内仍旧维持她离去时的样子,没有点灯,窗户紧闭,好在日光十分明亮,足以让她看清屋内的情景。

林砚竟然仍维持着两日前她离开时的状态,一动不动、面朝门口地趴在地上……

四肢都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左手、右手、左腿、右膝,全都变了形,侧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一只被主人遗弃,垂死的困兽。

日光照在他身上,将他那张惨白的脸映得毫无血色。嘴唇已然干裂得不成样子,脸上几乎快要没了肉,显然两日两夜的不吃不喝,已经将他折磨的不成人样。

明月跟在萧韶身后,一眼看见地上的林砚,瞬间惊得喘不过气来。

她对林砚的记忆,还停留在朱雀街上一身红袍状元游街的意气风发,和身着青色通判官服时的清隽成熟。

可眼前这个人——

四肢扭曲、奄奄一息,无论如何,都和她记忆中的林砚,毫不相干。

萧韶站在门口,心中不受控制地涌起一阵巨大的心悸和疼痛,却死死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下心肠。

“去看看,他死没死。”

明月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探向林砚的鼻息。

那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可终究还是有的。她瞬间松了口气,回头道:“殿下,林大人还还活着!”

萧韶脸上重又变得冷酷,冷哼一声,嘲讽道:“祸害自然没有这么容易死去。”

明月却似乎听见什么,又低下头贴近了些,“殿下,他似乎在……梦呓。”

萧韶眉头微微一动。

她走过去,在林砚身边蹲下。

他就那样侧着脸贴在地上,嘴唇微微颤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凑近了,仍能隐约分辨出,他唤的是——

“萧韶……”

萧韶的心底,狠狠一动。

她想起那日在水牢,他发了高热,人事不省,也是这般昏迷着唤她的名字,一声一声,极低极哑,却执拗地仿佛那是他唯一的念想。

这人醒着的时候,总是称她“殿下”,唯独在昏迷的时候,会这样唤她的名字……

“对不起……”

林砚似乎又在梦呓,萧韶越发贴近了些,这次清楚地听见了他低喃的话语,“本想……早点……告诉你……”

萧韶倏然直起身。

她恍然想起,他确实曾经试图告诉她过。

那日从水牢出来后,他曾多次在她面前提起九霄阁,当时她只以为他是想说他与九霄阁无关,可如今想来,他也许……当时便想告诉她真相。

只是一次又一次,被她打断了,甚至是被她那句“以后不准再提”堵了回去。

萧韶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她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男子,心底突然软了一瞬。

她俯下身,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动作很轻很小心,可即使再小心,移动间仍会牵动他四肢碎裂的骨头。

林砚身体剧烈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呻/吟,如同一只在她怀中哀鸣的小兽,脆弱的似乎随时会碎裂。

萧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心中有两个声音在激烈地撕扯。

一个在说,若是再这样折磨下去,林砚只怕当真就没命了。

一个却在说,你若是心疼他,谁来心疼你?他若是对你有半分情谊,便该将所有事情如实相告,又如何会沦落到现在这般境地。

萧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冷硬。

她将林砚放在床上,让他靠在床头。

然后——

“啪!啪!”

两记干脆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林砚,”萧韶冷声开口,一字一顿,“本宫命你醒过来。”

林砚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苍白干裂的嘴角瞬间渗出血丝,低垂的眼睫却是颤了颤,随后在她审视的目光中,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曾经看着她温柔含笑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和黯淡,像是燃尽的灰烬、干涸的枯井。

可下一刻——

那黯淡的目光,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骤然亮了起来。

如同暗夜中燃起的一点星火、枯井中映出的一缕天光,又亮又灼人。

萧韶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殿下……”

林砚低低唤道,嗓音无比虚弱沙哑,仿佛用尽了积蓄的所有力量。

这声“殿下”,终于唤回了萧韶的理智。

“林少阁主,”她冷冷开口,声音里满是嘲讽,“不知饥饿和疼痛,可能撬开你的嘴?”

“堂堂少阁主,如今成为一个废人,滋味不好受吧?”

林砚看着她,目光瞬间一颤,方才亮如星火的眼眸,一点点熄灭,重又变成一种认命般的死寂,仿佛再也生不出半分波澜。

“冥顽不灵!”萧韶冷哼一声,心中怒火更盛。

这人难道当真不怕死?

她从怀中掏出那枚铁丸,举到他面前,“这个,你可认识?”

林砚涣散的目光,落在那个铁丸上。

倏然凝滞。

这个铁丸他如何能不认识?

只是恩公竟然这么快就知道了那日发生的事,难道是霍荻,他有何目的?

萧韶看着他剧烈颤动的目光,冷笑一声:“你果然是认识的。”

她将铁丸在他眼前晃了晃:“告诉本宫,如何打开。”

林砚看着那铁丸,声音虚弱地几乎听不清:“我一般是……直接捏碎。”

萧韶瞬间大怒。

直接捏碎?她要是能直接捏碎这铁丸,她当日就能直接捏碎他的膝盖,又何须借助香炉?

林砚看着她的怒容,唇角缓缓露出一抹极淡的苦涩笑意。

恩公送这个铁丸来,想必是知道他为救萧韶而暴露了武功,却不知道他如今已是四肢瘫痪、形同废人,又如何打得开这个铁丸……

那抹笑,看的萧韶心中莫名一刺,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重新看向手中的铁丸。

既然林砚一贯是直接捏碎,那至少说明,这里面的东西并不危险。

而且,这铁丸里面装了东西,必然不是一个整体。

只要不是一个整体,便必然有缝隙。

她将铁丸举起仔细端详,果然,在铁丸中间,有一道极细极细的缝隙,细到几乎难以察觉,这才让她方才没有发现。

“拿刀来。”她冷声命令。

明月连忙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巧匕首,递了过来。

萧韶接过,用刀尖沿着那道缝隙,小心翼翼地敲打撬动。

不知捣鼓了多久,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铁丸赫然从中间裂成两半。

萧韶心中瞬间一喜,她果然猜对了。

可下一刻,欣喜的目光的陡然凝固。

那铁丸中间确实是空的,而在空的中间,静静躺着一截东西。

那是一小截……手指。

最顶端的指甲,赫然被人拔掉,只剩血淋淋的肉,下面的断口处,更是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萧韶的瞳孔,骤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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