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31 以牙还牙(下)

翌日傍晚,瑶帝驾临方府。

重兵围困,皇帝亲临,纵使方府众人已经对未来命运有了心理建设,也无法做到心平气和地接驾。一群老少匍匐在府院之中,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偶尔夹杂几声微弱的啜泣。

在这一群抖动的“海浪”中,唯有方胜春一人傲然挺立。甚至为了迎接瑶帝还特意换上一身崭新的紫褐色长袍,衣服上印有古怪扭曲的墨绿色线条,从袍底延伸至腰部,一丛一丛的,宛若水草。

白茸透过帷帽上的纱巾看去,那些朦胧的水草仿佛真的在水中随波荡漾。

“贵妃一定没见过这些花纹吧?”方胜春笑了笑,圈禁生活并没有让他看起来更憔悴,反而精神矍铄。从高台上摔下来的伤似乎也痊愈了,气息平稳,行动自如。“这是云梦方氏族徽的一部分,原型是……”

“生长在东南浅海之中的龙尾草。”白茸随口打断,摘下帽子交给身后的玄青,看着略惊讶的人,说道,“这种东西有股腥味儿,但能吃,沿海地区的人大多把它剁碎了煮汤喝。方家从沿海迁往内陆,倒没忘了本,这是好事儿。”

方胜春道:“没想到你对方氏颇有研究。”

“研究谈不上,那会儿为了对付你堂兄,看过几本杂书,稍作了解而已。”白茸打量庭院,再度踏入云华第一号权臣的府邸,上一次来时的忐忑已悉数化为不屑。观之院中陈设,比毓臻宫差远了,较之银汉宫更是无可比拟。

瑶帝不关心方胜春衣服上的花纹来历,一抬手让所有人都起身,负手走进正堂。

白茸没跟进去,随便找了个仆役带路,溜溜达达穿过数重庭院,来到方府后门。

门外有一条窄巷,鲜有人迹,对面便是方家别院的旁门。

那里亦有人把守。

别院面积不大,只有两进院。听到他来访,四方天井内很快出现五位衣着鲜艳的少年。他们被驱赶着站成一排,低着头,单薄的身体在寒凉的空气中不住发抖。

白茸让他们抬起头,视线依次扫过。每一张脸庞都是那么耀眼,萧瑟的庭院因为他们明亮的眼眸和丰润的红唇而显得充满生机。

白茸端详着,仿佛来到春天。同时也清楚,少年们的春天并不美好。在还是孩子的年纪就要被迫服侍一个老得可以当他们爷爷的人,就算拥有衣食无忧的生活,也如坠地狱。

“你们这儿谁最受宠?”

少年们左右看看,不约而同指向末尾一人。

站在末端的白衣少年惊恐地张大嘴巴,欲言又止。

白茸踱步到那人面前,不禁笑了,原来还是熟人。

褪去厚重的脂粉和浓郁的妆容,少年五官清丽而精致。他的身姿纤细却不显羸弱,呼吸间散发活泼朝气。眉眼流转,风情中兼有纯真,青涩中亦有迷人韵味。这是一张可以被原谅一切的脸。

“你留下,其他人回房间去。”白茸把少年带到一棵光秃秃的杨树下,并排坐在石凳上,问道,“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姓张,院里排行第九,大人叫我小九,到明年二月就整十七了。”少年嗓音动听,彷如丝竹之音。

白茸咋舌,方胜春真是简便,连人家名字都懒得记。又想到目前院内只有五人,可见之前还有三四位,至于下场如何,不忍推测。

他问道:“家里还有人吗,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小九答道:“十二岁那年,因为家里太穷,我爹就想把我送到富户人家当小厮赚钱。后来看到方府招人去做工,给的工钱是别家的两倍,就把我送来了。哪知道,根本不是做工而是……”

做爱。

白茸心里说。

又想到,他们之间哪有爱,连做爱都算不上,只是方胜春单方面发泄兽欲罢了。

小九咬着嘴唇续道:“过了一段时间,我偷偷给家里写了信,我爹看到后找到这里,想把我领走,可是方大人不让,反而把我爹骂了一顿。回家后没几天,我爹就活活气死了。现在,家里只有嗣父和两个弟弟相依为命。偶尔,我会托人带出些钱物给他们,可绝大多数时间里,嗣父只能靠给人洗衣服或是在饭馆后厨打零工养家糊口。”说完,他看着白茸,犹豫道,“那日宴会,我不是有意拖延时间不走,实在没有方大人允许,我不敢走。在这方府里,方大人的话便是圣旨,谁若不从或有忤逆,就只有死路一条。”

“……”白茸无言,静静听下去。

“我初来时,由一位年纪稍大些的公子照顾,我管他叫三哥。有一次,因为琐事,三哥顶撞了方大人,不料竟被投入井中。”小九盯着不远处的井口,抖着嘴唇。

白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发现井口狭小,不过肩宽,仅能通过一只普通水桶。

小九幽幽道:“您一定也看出来了吧,那么小的井,囫囵个的人怎么塞得下去……”

白茸胃尖发紧,手抵在上腹,深深呼吸,强压下一股恶心。

那是怎样的惨绝人寰,简直不敢想象。

他眼中蒙上一层怜悯,对曾经爬到瑶帝腿上的美貌少年再也讨厌不起来。也许,在小九看来,入宫是摆脱这种畸形关系的唯一方法——在宫里,不用一面充当养子,一面又冒着被大卸八块的危险与养父交欢。

他对小九道:“如今方胜春犯了事,你们终于可以逃出苦海。只是,方胜春老奸巨猾,面对指控很可能拒不承认,这样一来,恐怕……”

“那该怎么办?”小九焦急道,“我不想再呆在这里,我们所有人都是被他蒙骗过来,对他从来只有恨和畏惧,巴不得他早死。”

“所以,我今天找你,就是想再问一些事,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罪证。”白茸望着小九紧张的双眸,缓缓道,“一些更大的可以坐实的罪证。”

“更大?”小九若有所思。

“你知道方胜春曾提过‘云华天王’这个称号吗?”

小九眼睫轻颤着,低声道:“我要说了,会放我回家吗,放我们所有人回家?”

“当然,你们是方胜春淫欲下的受害者,他犯的事以及方氏犯下的罪过不应牵连你们,你们是无辜的。此间事了,我会派人护送你们各自归家,开始新生活。”白茸露出鼓励似的微笑,“我保证!”

小九想了想,一双手搅来搅去,终是下定决心:“请您跟我来,我有一样东西呈上。”

两刻钟后,白茸拿着一个包袱回到方府正堂。

屋中,瑶帝正言辞激烈地训斥方胜春的无耻行为,罗列罪状,每说一条,都会痛骂几句。声音之大,火气之足,十分罕见。

而作为另一方当事人,方胜春则坐在下首末端,靠近大门的地方,面无表情地听着。待瑶帝的怒火发泄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说道:“陛下不要听信冯惠农的一面之词,那些指控都是无中生有。我从来不知道有叮咛虫这种东西,月圆之夜的暴动与我无关。也没有派人跟踪蓟州伯,方蝶一家的事跟我没有关系,我不过是看他家可怜,想还他们一个公道,既然蓟州伯已经得到惩处又自愿赔偿,那么此事便已了结。”

“方蝶的家人在哪儿?”瑶帝忍不住问。

“他们在方蝶死后就悄悄离开了,没来得及领取蓟州伯的赔偿,真是遗憾。”方胜春叹口气。

瑶帝明白,那家人多半是死了,被灭口。无奈之下,他怒火更盛,语气强硬:“移祸之事,就是你策划的,冯漾和冯惠农都已经招供了。”

方胜春笑了:“荧惑妖星并非刚占卜出来,这一点您比我清楚,怎么能说是我一手操办?”

“你……”瑶帝语塞,关于这一点,他确实比任何人都提早知道。

白茸默默听下来,暗自冷笑。

就如他刚才对小九所说,方胜春在赌瑶帝没有真凭实据。阵仗做得再大、指控再严厉都没关系,冯惠农空口白牙,拿不出任何物证,只要方胜春咬死不松口,所有案件就只能是存疑。

他看了瑶帝一眼,示意其稍安勿躁,对方胜春道:“既然所有指控都跟你没关系,我们也不好一直揪着不放。不如说个跟你有关系的吧,你来解释一下这个。”说罢,从包袱里扔出一团黄灿灿的东西。

方胜春冷不丁看到,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再一抬头猛然瞅见白茸身后的人,脱口道:“你怎么……”尽管及时收声,可在场的人都能从他那通红的双眼和扭曲的五官中挖掘到一丝真相。

银朱弯腰把东西捡起,抖开一看,赫然是一件龙袍,绣线精美,质地柔软,看上去很新。

瑶帝指着衣服,额上暴起青筋,厉声道:“方胜春你好大胆子,竟然敢私制龙袍,你这个‘云华天王’做得真威风啊!”他起身快走几步,夺过银朱手中的衣物,狠狠甩到方胜春头上。

方胜春抖着双手扯下衣服,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急道:“我不认识这东西!准是这贱货弄来诬陷我的。”

瑶帝眼似利剑,发出狂暴怒吼:“你说谁是贱货?!”

方胜春惊觉瑶帝会错意,连忙起身,说道:“我怎么敢说贵妃,我指的是他身后之人。一定是我那不成器的养子对我心怀不满,伺机报复,这才不知从何处弄来一件戏服冒充天子衮服。”

闻言,小九从白茸身后走出,指着方胜春道:“父亲怎么能这样说我呢?您忘了吗,就在上个月,您还穿着这身衣服坐在床上,让我跪着恭祝万岁呢。”

“狗屁!”方胜春破口大骂,胡子歪到一边,叫道,“我从来没说过那些话,你这胡言乱语的婊子!”

“这衣服可是我按照您找来的图样,一针一线绣的。因为嫌我绣得慢,您曾扬言要罚我二十鞭子。我怕挨打,又去求院里的小七和小八帮忙,我们三人紧赶慢赶,可算是在今年中秋前做好,让您穿上过把瘾。这些事,小七小八也记得,您怎么能说不知情。”小九脸色因为那些怒骂而显得羞红,目光更加哀怨,“就在前几天,您让我把衣服烧掉,可我舍不得这么漂亮的衣服毁了,就把它叠好缝进一件厚实的夹袄中。这件事,西屋的小六也知道,还是他给我出的主意呢。”

方胜春拍着桌子怒不可遏:“你们这是合起伙来陷害我!”又转向瑶帝,哀声道,“陛下千万不要听信谗言,他们这些贱民平素惯会溜奸耍滑,谎话连篇,他们的证词做不得真!”

“父亲为何这样诋毁我?您曾经不止一次夸我嘴甜会说话,怎么现在又变成了我说谎?”小九含着怨怼的怒气,忽一摆头,朝着脸色铁青的瑶帝跪下,说道,“陛下,我还有人证。衣服所用的金丝线售价昂贵,我们是没钱买的,所有材料都是方府管家提前付好价钱,然后由流光坊的伙计送到别院。陛下可以去调查流光坊,他们是京城最大的织坊,买卖都有记录。他们的伙计经常来,也能记得给我们送货的事。”

方胜春还要再说,瑶帝咆哮道:“还要狡辩吗?你说他们怀恨在心,诬陷于你,朕倒想知道你对他们做了什么,导致他们要用这么大的事构陷。”

事已至此,方胜春忽而平静下来。他佝偻着背,布满褶皱的手指死死扣住座椅扶手边缘,阴鸷的脸孔犹如垂死的秃鹫,瞪着圆眼,试图用仅剩的戾气吓跑敌手。

瑶帝怒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方胜春发出桀桀怪笑,阴阳怪气:“对,我就是想当皇帝,你这窝囊废都能当,我为什么不能当?你以为是在你的治下人们才安居乐业吗?”问完,忽地一变脸色,往地上啐口唾沫,大声道,“我呸!那是因为有我!旱灾水患兵变……哪个不是因为有我才处置得当?你就只会在后宫里左拥右抱,为云华出过什么力?你这皇帝当的,比猪狗还轻松。”

瑶帝惊呆了,几乎忘记发怒,瞪着空虚的双眼,仿佛瞎了。

他喘着气,却似窒息。

白茸无法容忍这样的谩骂,瞬间喷发的怒焰催促他快步向前,揪住方胜春的衣领,将人强行提起来,恶狠狠道:“皇上之所以当甩手掌柜,是因为你没死呢!你想装忠臣,我给你机会,等你死了,等方氏完了,皇上定会是千古明君!”随着话音未落,手中惊现一把匕首,直直往前一送。

方胜春只觉左肋冰凉,紧接着,彻骨的热辣笼罩全身。他低下头,惊异地看着身上的刀子,一张嘴,喷出一汪鲜血。

就在这漫天血雨中,白茸紧握刀柄,没有任何犹豫地拔出、刺入。

然后再拔出,再刺入。

最后,他按住方胜春的脑袋,一字一句道:“当初,你在天仪殿逼迫夏太妃自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把刀也会插进你的心窝?”

方胜春嘴里全是血,一口一口呕着,瞳孔在惊惧中极速扩张,里面的人影既模糊又清晰。他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喊叫,软绵绵地倒下去,身体蜷缩成一团痉挛着,再没有机会给出答案。

鲜血在地上蔓延,漫过衣摆上的龙尾草,墨绿色的纹路渐渐与洇湿的衣服融为一体,与它们的主人一起枯萎。

厅堂中所有人都被这血腥一幕吓到,动也不敢动。良久,小九突然发出一声高亢的笑,爬起来朝外面冲去,一边跑一边大喊:“他死了,他死了,我们自由了!”

跳跃的尖笑把其他人的精神拉回到现实,瑶帝呼出一口长气,神色恍惚:“你就这么把他杀了?”

白茸犹自喘着,仿佛刚经历一场大战。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抹净手脸上的血迹,用脚踢了踢逐渐冰冷的尸体,答道:“我说过,我要让方胜春死在我眼前!”他用刀尖挑起地上的黄袍,续道,“方胜春私藏龙袍,图谋造反,当诛九族。请陛下速回宫中,发兵云梦讨伐。”飞溅的血花点缀白衫,晕染一片红色霞光。此刻,他就是真正的仙君,对凡间的帝王降下神谕。眼中,还残留着疯狂与狰狞。

瑶帝望着那件黄袍,又看看一脸肃杀的人,伸出手。十指相扣,温暖的气息自掌心源源不断地流入血脉,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黑血,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语气,吩咐银朱:“即刻回宫,拟旨。”

银朱强自镇定道:“诏书由内阁签发,现在首辅死了,其余多数内阁成员称病在家,要怎么办?”

白茸另一只手里还拿着匕首,素腕一转,刀锋在乱影中闪动寒光,冷冰冰道:“那就再组建一个内阁。”

他看着瑶帝,露出温柔的笑:“一个真正属于陛下的只听令于陛下的内阁。”

瑶帝动动嘴唇,无声笑了:“应该是,只听令于我们的内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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