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32 幼子

方胜春突如其来的死亡带给正堂之外聚集的众人极大的震动。随着尸体运出,人们在恐惧和悲伤中瘫坐下来,哭泣着、哀嚎着。

方家的主心骨没了,剩下他们这些人,也没有活路了。

瑶帝和白茸手拉手走出来,院中数人跪爬到他们身前,磕头哀求饶命。他们抓着瑶帝的袍子又或是小心翼翼碰触白茸的鞋面,极尽卑微地恳请上位者的宽恕和怜悯。他们之中,有些是方胜春的儿子及其家眷,有些则是方胜春自己的小侍,还有些是从云梦来的方氏子弟,为谋求一官半职而借住在此。

瑶帝看着他们,心上有种说不出的怜悯。眼前的人们在一个月前还是那么高贵,穿着华服彩衣聚在园内吟诗作乐,逍遥自在。如今,却沦为阶下囚,脸上布满泪痕和尘埃。但是,他不能可怜他们,深知他们的劣根性和其血统一样牢牢根植于骨髓,哪怕留有一息,必定会再次疯狂滋长,加倍反扑,直至遮天蔽日。所以,一定要斩草除根才行。

他移开视线,不轻不重地踢开一个离他最近的正拼命攥住他衣摆不松手的人,命令左右把这些人带回房间听候发落,然后准备离开。

这时,从不远处冲出一个怀抱襁褓的年轻人,披头散发跪在瑶帝面前,哭道:“求陛下可怜可怜我儿,他才过百天,甚是无辜!”

瑶帝止步,看了眼裹在小锦被中的肉团儿。孩子模样的确很小,小脸儿肉嘟嘟粉嫩嫩,眼睛眯成一条缝,正犹自酣睡,完全不知道为他遮风避雨的屋檐已经崩塌。

“你是……”他依稀记得上次在方府家宴上曾见过此人,但又说不上是谁。

“墨嗣君,”白茸接上瑶帝的话,淡然道,“别来无恙。”

墨修铭看看瑶帝,又看看白茸,似乎明白该去求谁,将襁褓紧贴胸膛,哀声道:“我知道方家上下难逃厄运,不求宽恕,但求贵妃开恩,看在稚子无辜的份上免去孩子的罪责。”

听他这样说,周围又有几人跪下,也请求赦免自己的孩子,一时间哭哭啼啼,凄凄惨惨。

白茸被那哭声搅得心烦,扫了其他人一眼,说道:“安静!”

霎时间,所有人噤若寒蝉,只有衣衫垂地的簌簌抖动之声。

他再度看向眼前之人,说道:“他还这么小,自然是无辜的。可若放了他,二十年之后谁敢保证他不会来寻仇?”

“他还不记得任何事,就算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又怎么会为了素未谋面的人去谋逆?”墨修铭内心慌乱如麻,把襁褓举得高高的,仿佛献祭,声音恐慌哽咽,“您看看他,他多可爱啊。您把他养在身边,将来给您的孩子当个小奴,喜欢的时候可以一起玩,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拿他撒气……只求您给他一条活路,赏口饭吃。”

白茸下意识拨开襁褓,露出半段圆滚滚的小身子。小肚皮因为呼吸而上下起伏,衣服上绣着的红色大鲤鱼也在跟着动,好似活了。

多么荒诞啊!

他刚刚把这孩子的祖父杀了,手上仍残留腥气,而现在却又被当做救世主,被人恳求挽救孩子的性命。

“孩子叫什么?”他把锦被重新盖好,只露出婴孩儿白胖的小脸蛋。

墨修铭依旧举着手臂,稳稳托住孩子,仰起头,面容平静而坚定:“罪人之子没有名字,还请贵妃为罪奴赐名。”顿了顿,又咬牙道,“我愿意凌迟受死,只求陛下和贵妃高抬贵手,免去我儿死罪。”

白茸没想到墨修铭会为了给孩子求生路做到这种程度,不禁有些动容。他对孩子将来是否为奴并不在乎,但是对墨修铭那句“您的孩子”颇有触动,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激荡起阵阵涟漪,扩散至四肢百骸。

他是如此渴望一个孩子,这不光因为他愿意和瑶帝共同孕育出一个生命,来当作他们生命的延续,更是因为一个无子的皇后是危险的,可以被随时替代,因而他需要一个子嗣来保障自己的权力。所以,墨修铭的话不啻为一句祝福。

他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瑶帝,后者似乎知道他的想法,眼眸一闪。

白茸思索片刻,对墨修铭道:“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得如实回答。今年四月,有人想用云州鲀毒杀我,你说那是方子祯干的,我却不信。他这个人满口仁义道德,喜欢正面攻击,应该很难想到用暗杀的法子除掉敌人。所以,到底谁是主谋?”

墨修铭咬牙不语,不敢看对方一眼,胳膊抖得厉害了。

白茸弯腰,扶住他的手臂,在耳畔道:“我就想听实话。你只要说实话,我就把孩子带走。”

墨修铭望着白茸的眼睛,脸庞呈现出青灰铅色,绝望地发出一声哭泣:“是……我。”

白茸有些惊讶:“暚妃呢,他知道吗?”

“不,他事先不知道,事后许是猜到了。”墨修铭哭道,“我知道错了,我……”

“不用解释,也不需要道歉,这些都不重要了。”白茸莞尔,直身之际,抱起孩子搂在怀里。离开熟悉的气息,孩子蠕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许是陌生的脸庞让他害怕,胖胖的圆脸忽然一皱,发出嘹亮的哭声。

瑶帝等得不耐烦,手悄悄搭在白茸后腰。

白茸把孩子交给玄青,对满脸泪痕、惶恐不安的墨修铭道:“我原谅你,原谅所有害过我的人。”声音好像细雨飘洒在丝绸之上,充满柔和的凉意。他不再逗留,如风一般走过庭院,白色的宽大锦袖如波浪,荡平曾经被迫承受的唾弃、轻蔑和所有不公。

方宅之外,他回过头望着那高悬的匾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种宣言:“在你们死后,我选择原谅。”

在回去的马车上,瑶帝一直握着白茸的手,陷入沉思。淡淡的忧虑和焦躁缭绕瑶帝俊美的容颜,白茸下意识问道:“陛下是不是不想要那个孩子?”

瑶帝嘴角泛起安慰的笑容:“刚过百天的孩子,是死是活都不要紧。倒是孩子的嗣父,出自陇西墨氏……”

“那不正好用来试探。墨、应两家一直对局势没有明确表态,现在墨修铭以方氏家眷的身份被处死,墨家若默认便罢,要是有怨言,咱们便有了讨伐的借口。”

瑶帝笑而不语,淡淡的愁绪始终缭绕。

“您在怪我杀了方胜春?”直到现在,白茸对整件事的顺利程度还有着不可思议的惊叹。随身携带匕首只是他的一念心起,对亲手杀掉方胜春也并不报太大希望。可没想到,事情居然成了。现在,他内心深处依然处在激动狂喜的状态,同时对瑶帝的反应却有了一丝担忧。毕竟这又是一次先斩后奏,而且就发生在瑶帝眼前。

瑶帝忆起那不堪入耳的叫骂,面色冷下来:“他早就该死了,本来是想在祭祀上烧死他的,结果被他钻了空子,侥幸多活这么些天。你杀了他,是替天行道。”

“那为什么……”

瑶帝嘘了一声,眼神飘向车窗外,小声道:“外面不仅有御林军,还有巡防军开路。”

白茸听明白暗示,巡防军是季将军麾下分出来的,专为保护尚京而设置。

接着,瑶帝又笑了,让白茸坐在自己腿上,一下下抚摸后背,叹道:“真没想到,你竟然会手刃他。说实话,他骂朕时,朕都傻了,只想一走了之。”

白茸掌心摸着瑶帝一边脸颊,眸中充盈星月之光,动情道:“我不允许任何人那样说您,您在我心中是最好的。”说着,亲吻瑶帝的鼻尖和嘴唇。而在心中,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是,如果瑶帝是猪狗,那么他这个比瑶帝还低一等的嗣人岂不是连猪狗都不如。这是更令他愤怒的事,必须扼住那邪恶的咽喉。

回到银汉宫,已是夕阳西下。

两人心里俱装着事,晚膳吃得兴趣寥寥。白茸记挂孩子,让玄青去弄点牛乳来喂。很快,牛乳就送来了,奈何玄青没经验,好容易哄着孩子开口,却是喂一半洒一半,把孩子呛着,弄得殿中又是一阵恼人的哭声。最后,还是银汉宫中一个年长的二等宫人接了手,把臂膀当作摇篮,一边哼着曲儿一边轻轻摇,把孩子哄睡了。

瑶帝让银朱重新分配一间房子给孩子住,又吩咐那人先负责照料,不用管旁事。

接着,他四仰八叉倒在床上,盯着床上方的帐子,重重叹气:“你知道朕为什么一直没动方家吗?”

白茸走到他身边,为他除了发冠和簪子,用梳子一下下梳着,答道:“因为冯氏未除,要是再动了方家,岂不是分散了咱们的精力。”

瑶帝侧着支起身子,将白茸手里的梳子放到一边,说道:“只说对一半,再想想。”

白茸对政局的了解其实并不多,所思所想只是出于最原始的利益考虑。在他看来,冯家群龙无首,已经完了,而方胜春那件龙袍犯了大忌,正是连根铲除方家的好机会。可再深的关联,却想不到了,他歪头眨眨眼,等瑶帝说下去。

“朕提醒你一下,跟镇国公有关。”

白茸联想起马车中瑶帝刻意放低声音,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方家和季家会联手?”语气惊恐,好像发现了某个惊天大秘密。

“啊?!”瑶帝更是震惊,眼中错愕,“你想哪去了,他们两家互相看不顺眼,势如水火,怎么会联手?”他笑了两声,见白茸还是懵懵懂懂的,解释道,“现在,全国的精锐都在镇国公手中,方家的府兵是唯一一支不听令于兵部调遣的军队。”他坐起来,表情凝重,“制衡,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白茸脑子里转了好几道弯,逐渐想出些眉目。

世家覆灭,手握精锐的季氏便是一家独大。这种情况下,皇后之位还有他白茸什么事儿呢?甚至于,要是镇国公也像他杀方胜春似的,心念乍起,说干就干,那瑶帝的皇位恐怕也就坐到头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懊恼自己的冲动,应该把方胜春再留一段时间,用来麻痹云梦方氏,同时腾出时间拆解镇国公的人马,打破垄断。

瑶帝续道:“当初朕之所以同意给方氏组建府兵,不仅仅是妥协,更是因为那时候的镇国公远在灵海郡,行事乖张,朕的谕令已经有些指使不动他了。所以,方氏的府兵也是朕给自己留的一点儿后路。万一镇国公有反心,朕还有个地方可做接应。”

“那现在呢?”白茸忧心忡忡。

“事情既然已经到这一步,也就不在乎那些了,先把方氏铲除再说。”瑶帝低头想了想,“只是镇国公大病初愈,还是不要去云梦那种湿气太重的地方了,另派别人去吧。”

白茸不关心谁去剿灭方氏府军,但对假象中的威胁极为敏感,迟疑道:“如果季将军还像上次似的来个逼宫,您要如何,还真要把季如湄扶上位?”

瑶帝没有开口,紧紧抿着嘴唇,片刻才道:“那肯定是要据理力争。”

白茸一巴掌拍他腿上,气道:“据理力争管屁用,人家有二十万铁骑,御林军才有多少,能抵得过吗?”

瑶帝被打疼了,却没吱声,只是稍稍往边上挪了地方,揉了揉腿。他见白茸气鼓鼓的,眉间有厉色,讨好道:“爱妃有什么好办法不妨说出来,咱们集思广益。”

“办法嘛,我倒真有一个,就看您同不同意。”白茸栖身上前,跨坐在瑶帝腿上,在耳边私语。说完后,又直勾勾盯着瑶帝,说道,“陛下可以考虑一下我的法子,毕竟咱们做了这么多,可不是给别人做嫁衣的。”

如此一说,瑶帝也懒得再想,点头道:“那就只能再辛苦季将军了。”

之后,他们又围绕封后典礼敲定了一些细节。瑶帝说要找全真子再造势,好给朝堂上的人递个话头。白茸自然无不可,但是一再强调可不能再搞显圣的把戏,他实在是力不从心。

几日后,瑶帝正式宣布对方府众人的处罚。五周岁及以上者,全部绞监候。未满五周岁的,免死,罚入教坊。

白茸听闻,特意询问瑶帝为何把上限定在五岁,并且表示年龄可以再放宽些。瑶帝一反往日温和,语气狠厉:“五岁的孩子已经能记住些事情了,朕不能冒险留下后患,要怨只能怨他们生在方家,享受荣华富贵,就要付出高昂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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