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戈登从来就不是个会找话题聊天的人, 有过也100年不说话经历的墨菲斯显然也没什么尬聊的兴趣。
两个被留在会客厅的人就这么尴尬地沉默下来。墨菲斯还好，但这让戈登简直如坐针毡。感觉就算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也比跟这位不善言辞的家庭教师在这儿大眼瞪小眼要好。
不过好在韦恩庄园的管家动作够快，等戈登隐约能听到小韦恩打开房间门以及低声抱怨的时候, 时间差不多只过去半个小时左右。
但小韦恩一露面, 戈登就呆住了。感觉之前因为等待而受的“苦”好像都是值得的。
他分神看了旁边的家庭教师一眼, 发现对方也一脸惊讶。这大概是他从见到对方到现在, 从这个人脸上看到的最大的情绪波动。
韦恩庄园的管家真是个人才, 戈登心里感慨。
他完全忍不住，此刻扶着楼梯栏杆慢慢往下走的人, 是布鲁斯·韦恩。
管家给小韦恩穿上了一套精致的蓝色洛丽塔裙子, 裙摆蓬松繁复, 就像一朵盛开的大丽花。月白色的领口和袖口缀着钴蓝色的类似花边。男孩的头上戴了黑色假发，是斜马尾样式的大卷发, 马尾顶部扎着同款颜色的蝴蝶结, 蓝色发带顺着黑发垂下来, 让人能刚好注意到他那双明亮的钢蓝色眼睛。
“阿尔弗雷德！”看到楼下两人的表情，布鲁斯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恼火, “我就说这样不行, 快点给我换掉, 还有, 我很怀疑你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布鲁斯不自在地拽着裙摆, 又伸手去扯头上那顶装饰性的蓝色小礼帽。他的动作因为穿着不习惯的裙装而显得有些笨拙。
“我觉得……”戈登试探着开口，“其实挺好的, 现在这个装扮, 就算韦恩夫妇站在这里，恐怕也忍不住你吧。”
墨菲斯没说话, 但他心里还是认同戈登的结论的。他觉得自己对阿尔弗雷德的能力范围的认识大概还不够全面。这个穿上洛丽塔裙子的布鲁斯看起来完全是个可爱的洋娃娃，谁也不会把这个形象和韦恩家的继承人联系在一起。
“请允许我为自己辩白，布鲁斯少爷。”阿尔弗雷德平静地说，他手里还拿着一把精致的蕾丝阳伞，看上去想要布鲁斯少爷拿着，但对方假装没看见，无论如何也不肯接。
“这身衣服是夫人的珍藏。事实上，夫人年轻的时候，也是沉迷动漫的二次元少女——这是她的原话。去年漫展的时候，她本打算说服您跟她一起去cosplay，但您当时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参与这种‘幼稚’的活动，夫人只好作罢。”
布鲁斯还在扯裙摆的手顿住了，惊讶的看着管家，对方继续说：“但事实上，她早就为您准备了角色扮演的衣服。这套衣服还是她亲手缝制的。”
布鲁斯听完解释后，脸上的表情从恼火变成了无语。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妈妈为什么要让我扮成女孩子？”布鲁斯无奈地问。
“您扮演的角色是男孩子哦，这身裙子是这个角色的限定服装。”阿尔弗雷德微笑着解释。
“所以这到底是谁？”虽然比阿尔弗雷德年轻，但根本不了解动漫的戈登一头雾水。
“他是……”
阿尔弗雷德刚想大概解释一下这部漫画的剧情，忽然想起，达尔特对他说，这只是布鲁斯的梦境。
而玛莎选的原本要扮演的这个角色，冥冥之中好像契合了布鲁斯少爷的命运。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
“这不重要。”阿尔弗雷德看着戈登回答，“您不是说游乐场这两天有园庆？这种时间点的游客们都会将自己装扮成喜欢的样子去游园，布鲁斯少爷这种装扮刚好能完美融入。”
戈登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好像和时代脱节了。
阿尔弗雷德看着戈登警探茫然的眼神，又展示了一下他手上的两顶帽子。一顶是猎鹿帽，另一顶是普通的软呢帽。管家将猎鹿帽戴在自己头上，又布置从哪里掏出一枚没点燃的烟斗叼在了嘴里。
“我将扮演英国最家喻户晓的福尔摩斯侦探。”管家说，他的声音因为吊着烟斗而有些含糊，“而警探您，不介意的话，可以扮演我的助手华生医生。”
戈登下意识地接过阿尔弗雷德递过来的软呢帽。
“至于达尔特先生，”阿尔弗雷德转向墨菲斯，打量着他身上那套西装，“只要为您换一件燕尾服外套，再配一副眼镜，就能扮演少爷的管家了，您的形象非常适合这个角色。”
墨菲斯点了点头，十分顺从地接受了管家的安排。
“等一下……”戈登捏着手里的软呢帽，“我们这一行人，这么‘隆重’的去游乐园，真的合适吗？”
“在举办园庆的游乐场里，这绝对是最低调的装扮。”阿尔弗雷德肯定地说，“相信我，戈登警探，您会看到比这更夸张的装扮。”
戈登沉默了，他想起之前被送来的几个迷失的孩子，他们穿的都一样，现在他猜想这可能也是某个角色的cosplay？
“好吧。”戈登将软呢帽戴在头上，调整了一下角度，“我本来不太紧张，但现在却有点儿了。”
“习惯就好，华生。”阿尔弗雷德立刻入戏。
布鲁斯想再挣扎一下。
“很可爱。”墨菲斯说。
布鲁斯感觉自己脸有点热，他盯着自己裙摆上的蕾丝花纹，好半天才说，“算了，一切都是为了查案！”
戈登一听他这么说，就头疼，刚想反驳，重申自己带他们去并不是为了让8岁的小孩去查案，就听到管家沉稳的说：“既然大家都准备好了，就出发吧，我们还是从庄园后门出入。”
说完，他率先推开了主宅的大门。
后门的小路很隐蔽，两边都是茂密的树篱，完美地挡住了那些蹲守在正门外的记者的视线。戈登坐在副驾座上，墨菲斯则和布鲁斯一起坐在后座。
布鲁斯依然对自己的装扮感到不自在，时不时就要拽一下裙摆或者调整一下发带，但随着他们距离游乐园越来越近，男孩手上的小动作慢慢停了下来，就连戈登也被窗外越来越多奇装异服的人流给吸引了。
“看来潘尼沃斯先生说得对，”戈登看着窗外，“我们确实很‘低调’。”
下车后，戈登再次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游乐场大门前拍着长长的队伍，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队伍的长度，而是队伍里那些千奇百怪的装扮。戈登甚至看到有人乔装成红绿灯的，他对人类的喜好大开眼界。
和他们想比，他们这几个人的装扮反而非常正常。
“我说什么来着？”阿尔弗雷德轻声说，他调整了一下嘴里的烟斗，“在这里，我们一点也不显眼。”
布鲁斯已经不再纠结自己的裙子了。他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人群，蓝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平时父亲很忙，他自己也忙着上学和各种兴趣班，其实很少有机会来这种地方。布鲁斯知道，父亲绝对抽不出一整天的时间陪他来游乐场，所以他也懂事地从不提起，但本质上，他还是个会对游乐场感兴趣的孩子。他们最近的一次全家出行，就是昨晚一起去剧院看剧，结果还遇到那种事。
墨菲斯站在布鲁斯身边，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游乐场大门，还有那些色彩鲜艳的装饰。
现实中的这个游乐场，早年因为小丑在这儿制造过恐怖袭击，已经荒废，但在8岁的布鲁斯的记忆里，正是它的鼎盛时期。
墨菲斯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熟悉的能量在这里流动。
果然，他距离线索已经很近了。
“我们进去吧。”戈登已经低调地向工作人员出示了自己的警官证，说明他们是来查案的，工作人员将员工通道开放给了他们。
“最多在这儿呆两个小时，两小时后，不管有没有找到线索，我们都得离开。”他嘱咐道。
这里人这么多，游乐园又很大，戈登其实对能找到有用线索不抱什么希望。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被要求优先跟这个案子。因为昨晚公园街的劫案涉及到韦恩。现在托马斯韦恩脱离了危险，犯罪嫌疑人也抓到了，局里的高层们想要抢这个案子功劳，自然要把他发配出去。
他带着小韦恩来这儿，其实最重要的还是想再努力努力，看看能不能从小韦恩这儿挖出和那晚神秘人有关的线索。他没什么其他能打动人的条件，唯一有价值的，大概只有真诚。
进入游乐场后，热闹的气氛更浓了。音乐声，欢笑声和尖叫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也弥漫着各种糖果和烤热狗的香味。鲜艳的彩旗在风中飘扬，各个游乐设施前都排着长队，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在人群中穿梭，时不时还有巡游的队伍从他们身边经过。
布鲁斯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虽然很久以前，父亲也带他来过一次游乐场，但像今天这样，穿着夸张的裙子，在管家的陪同下，和一个警察一起来游乐场“调查案件”。是他从未想象过的经历。
好像做梦一样。
这个念头在布鲁斯的心里一闪而过。
“这儿人太多了。”戈登说。他环顾四周，“我开始觉得今天这主意真的糟透了，我怎么会做出这么愚蠢的决定？”
他自语道。
“放轻松，警探。就当做是一次难得的带薪休假吧。”韦恩庄园的管家安慰道，“说不定柳暗花明呢？”
戈登叹了口气。作为一名警察，他很难认可这种不专业的调查方式——虽然这个方式是经过他同意的。
“我们可以分头行动，”但布鲁斯可不觉得这有什么不严谨的，他的眼睛依然好奇地四处张望，“我和达尔特一起，阿尔弗雷德和你一起，这样我们可以覆盖更多区域，看看有什么异常。”
“不行。”戈登立刻否决，“别忘了我们出门前的约定，韦恩少爷，你必须全程跟在我身边，不能单独行动。”
布鲁斯撇了撇嘴。他其实很想和达尔特单独行动。
但戈登的态度很坚决，布鲁斯只好暂时作罢。
墨菲斯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的注意力被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萦绕在空气里的微弱能量吸引了。他很确定这里有来自梦境之域的力量，但他又很难追踪他的源头，因为这里本来就属于布鲁斯的梦境，来自同一个领域的力量混杂在一起，让现在的他很难准确定位。
一个穿着兔子玩偶服的人从人群中钻了出来。那是一只巨大的，毛茸茸的白兔，有着长长的耳朵和红色的玻璃眼珠。兔子的手里拿着一叠传单，他蹦蹦跳跳地在人群中穿梭，不时将传单递给路过的孩子。
当兔子跳到布鲁斯面前时，它红色的玻璃眼珠盯着面前的洛丽塔女孩几秒，然后从一叠传单中抽出一张递给他。
戈登立刻警惕起来，他刚想上前挡住兔子的动作，小韦恩身边伸出一只手，接过了那张传单。
这位家庭教师的动作极快，连戈登都被他敏捷的动作吓了一跳。
那是一张色彩鲜艳的邀请函，上面画着茶杯、扑克牌和钟表，还有一行漂亮的花体字：爱丽丝的茶话会。
布鲁斯看了看墨菲斯手中的传单，又看了那只兔子一眼。装扮成兔子的人似乎对传单被截走并不在意，它只是歪了歪头，红色的眼珠在墨菲斯和布鲁斯之间转了转，然后又蹦蹦跳跳地离开了，继续去给其他孩子发传单。
“那是什么？”布鲁斯问，他踮起脚尖，想看清传单上的内容。
墨菲斯将传单递给他。
“爱丽丝的茶话会邀请函……”布鲁斯念出上面的字，“时间：随时。地点：跟随白兔先生。备注：仅限爱丽丝和她的朋友们参加。”
布鲁斯抬头看向墨菲斯，语气有点不高兴：“那只兔子看不出我是男生吗？”
戈登：是啊，还真看不出来。
“效果很好，不是吗？”阿尔弗雷德很满意，“至少说明我的手艺没有退化。”
“哼。”布鲁斯生气。
“算了，它只是一只兔子而已，我们去别处看看。”戈登耐下性子哄他。
“刚才给少爷递传单的兔子先生，带着另一个女孩子走了。”管家打断道。
几人一齐转头，顺着阿尔弗雷德的目光看去。果然，在二十米外的地方，那只白兔正背着一个同样盛装打扮的小女孩，飞快递穿过人群。女孩穿着粉色的公主裙，头上带着一顶小王冠，看起来大概五六岁。她趴在兔子背上，似乎很开心。
戈登没有看到女孩的家长。周围的人群熙熙攘攘，但没有人注意到那只背着孩子的兔子，或者书，注意到了也不觉得奇怪。
在今天的游乐场里，什么奇怪的场景都可能出现。
“该死，”戈登低声咒骂，“那孩子的父母呢？”
他的警察本能立刻被激活，来不及多想，拔腿就朝着兔子的方向追去。离开前，他匆忙回头对墨菲斯和阿尔弗雷德喊了一句：“看好你家少爷，在原地等我，不要随便走动！”
说完，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原地等待是不可能的。
布鲁斯看了墨菲斯一眼：“我们也去帮忙吧！”
墨菲斯点点头。
阿尔弗雷德默默将道具烟斗塞进了口袋里。
“追！”布鲁斯提起裙摆就想飞奔，但洛丽塔裙的设计显然不适合快速奔跑，没迈出去几步，他就被裙撑绊的差点摔倒。
墨菲斯毫不犹豫地弯下腰，将布鲁斯抱了起来，男孩下意识搂住了墨菲斯的脖子。
“抓紧了。”墨菲斯说，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动作快的惊人。话音刚落下，布鲁斯就感觉到是不是在他鬓边秀一下存在感的蓝色发带就飘了起来。
布鲁斯只能在奔跑时不稳定的视角中，看到阿尔弗步伐稳健的坠在他们身后。
三人穿过人群，紧追着戈登的背影。墨菲斯抱着布鲁斯，动作却轻盈得像是没有负重。他的眼睛紧紧锁定前方，那股微弱的能量现在变得清晰了一些，它正从戈登追过去的方向传过来。
戈登跑的很快。他受过专业训练，体能很好，但那只兔子的速度也快的超乎寻常。它背着一个小女孩，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时而钻进游乐设施背后，时而跳过装饰用的花坛，动作敏捷的不像一个穿着厚重玩偶服的人。
他们追着兔子穿过主游乐区，来带一片相对僻静的区域，这里是一处正在施工但还未建成的主题园区，还未对游客开放。
戈登跟着兔子钻进这片特意移种过来的树林。
树林不大，树木也很稀疏，但一进入这里，气氛好像忽然变了。外面的喧闹声突然变得遥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戈登在树林深处停了下来。他站在那里，喘着气，警惕地环顾四周。
兔子不见了，那个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也不见了。
“该死，”戈登低声咒骂，“跟丢了。”
就在这时，韦恩庄园的管家，还有抱着小韦恩的家庭教师一起赶到了。戈登看到他们，顿时有些恼。
“我说了在原地等我！”警探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因为他开始感觉到危险，“你们跟过来干什么？如果这里是陷阱怎么办……”
“是你说让我不能离开你的视线范围的。”布鲁斯理直气壮的打断他，他从墨菲斯怀里跳下来，“你说‘不许全程跟在我身边，不能单独行动’，我们只是遵守约定。”
戈登被他噎的够呛，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只能重重叹了口气。
“算了，”戈登无奈地说，“既然跟来了，就待在我身后，不要……”
他的话还没说完，阿尔弗雷德突然开口了：“各位，你们看到那棵树了吗？”
三人顺着阿尔弗雷德的目光看过去，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位置，有一个异常粗壮的老橡树。树干看上去需要至少三个成年人才能合抱。
这棵上百年的老树，在一众纤细的移种树木之间，显得非常格格不入。
“警探，你进来的时候，有那棵树吗？”阿尔弗雷德皱着眉问。
戈登愣住了。他仔细回忆刚才追进树林时的情景，他跑得很快，注意力都集中在兔子身上，没有特别注意周围的环境。但现在想来，这棵树这么显眼，他不可能注意不到。
布鲁斯已经走了过去，他仰头看着那棵老橡树：“咦？”
他蹲下身，指着树根处，“这里有个洞。”
一直跟着他的那个家庭教师也蹲了下来。
“离那儿远点！”戈登有点气急败坏，觉得小韦恩真是个被宠坏的孩子，那个家庭教师也非常不靠谱，也不知道拦着点。
他三步并做两步往布鲁斯身边走，“这可能是某种动物的巢穴，或——”
他的话又一次没说完。
因为布鲁斯已经伸手去摸那个洞了。
男孩的手指刚碰触到洞口边缘，那个洞突然扩大了。
一瞬间，洞口从篮球大小一下子变成了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通过的大小。更诡异的事，洞口散发出一种柔和的，浅绿色的光芒。
布鲁斯惊呼一声，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脚下意识地往后一退，结果踩到了自己身后蓬松的裙摆。
“啊！”
他惊叫着摔倒，脚直接滑向那个发出诡异绿光的树洞。
他的身体一接触到绿光，那光像是有了吸力，直接将人吸进洞里。
“布鲁斯！”戈登大喊，他伸手去抓，但太迟了。
他刚想对着一直在布鲁斯身边的家庭教师破口大骂，就见对方毫不犹豫地跟着小韦恩直接跳了进去。
“艹！”戈登终于忍不住骂出声。
他绝望地去看韦恩庄园的管家，这位英国管家整理了一下头上的猎鹿帽，又将口袋里的烟斗取出来叼在嘴里，向他微微颔首。
“亲爱的华生，感谢你的帮助。”
说完，他也毫不犹豫的跟着跳了下去。
戈登：……
韦恩庄园的人是疯了吗？
他瞪着那个绿光越来越微弱的诡异树洞好几秒，最后一咬牙，也跟着跳了进去。
要疯一起疯吧，他总不能让普通人独自面对危险。
作者有话说：
两个被留在会客厅的人就这么尴尬地沉默下来。墨菲斯还好，但这让戈登简直如坐针毡。感觉就算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也比跟这位不善言辞的家庭教师在这儿大眼瞪小眼要好。
不过好在韦恩庄园的管家动作够快，等戈登隐约能听到小韦恩打开房间门以及低声抱怨的时候, 时间差不多只过去半个小时左右。
但小韦恩一露面, 戈登就呆住了。感觉之前因为等待而受的“苦”好像都是值得的。
他分神看了旁边的家庭教师一眼, 发现对方也一脸惊讶。这大概是他从见到对方到现在, 从这个人脸上看到的最大的情绪波动。
韦恩庄园的管家真是个人才, 戈登心里感慨。
他完全忍不住，此刻扶着楼梯栏杆慢慢往下走的人, 是布鲁斯·韦恩。
管家给小韦恩穿上了一套精致的蓝色洛丽塔裙子, 裙摆蓬松繁复, 就像一朵盛开的大丽花。月白色的领口和袖口缀着钴蓝色的类似花边。男孩的头上戴了黑色假发，是斜马尾样式的大卷发, 马尾顶部扎着同款颜色的蝴蝶结, 蓝色发带顺着黑发垂下来, 让人能刚好注意到他那双明亮的钢蓝色眼睛。
“阿尔弗雷德！”看到楼下两人的表情，布鲁斯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恼火, “我就说这样不行, 快点给我换掉, 还有, 我很怀疑你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布鲁斯不自在地拽着裙摆, 又伸手去扯头上那顶装饰性的蓝色小礼帽。他的动作因为穿着不习惯的裙装而显得有些笨拙。
“我觉得……”戈登试探着开口，“其实挺好的, 现在这个装扮, 就算韦恩夫妇站在这里，恐怕也忍不住你吧。”
墨菲斯没说话, 但他心里还是认同戈登的结论的。他觉得自己对阿尔弗雷德的能力范围的认识大概还不够全面。这个穿上洛丽塔裙子的布鲁斯看起来完全是个可爱的洋娃娃，谁也不会把这个形象和韦恩家的继承人联系在一起。
“请允许我为自己辩白，布鲁斯少爷。”阿尔弗雷德平静地说，他手里还拿着一把精致的蕾丝阳伞，看上去想要布鲁斯少爷拿着，但对方假装没看见，无论如何也不肯接。
“这身衣服是夫人的珍藏。事实上，夫人年轻的时候，也是沉迷动漫的二次元少女——这是她的原话。去年漫展的时候，她本打算说服您跟她一起去cosplay，但您当时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参与这种‘幼稚’的活动，夫人只好作罢。”
布鲁斯还在扯裙摆的手顿住了，惊讶的看着管家，对方继续说：“但事实上，她早就为您准备了角色扮演的衣服。这套衣服还是她亲手缝制的。”
布鲁斯听完解释后，脸上的表情从恼火变成了无语。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妈妈为什么要让我扮成女孩子？”布鲁斯无奈地问。
“您扮演的角色是男孩子哦，这身裙子是这个角色的限定服装。”阿尔弗雷德微笑着解释。
“所以这到底是谁？”虽然比阿尔弗雷德年轻，但根本不了解动漫的戈登一头雾水。
“他是……”
阿尔弗雷德刚想大概解释一下这部漫画的剧情，忽然想起，达尔特对他说，这只是布鲁斯的梦境。
而玛莎选的原本要扮演的这个角色，冥冥之中好像契合了布鲁斯少爷的命运。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
“这不重要。”阿尔弗雷德看着戈登回答，“您不是说游乐场这两天有园庆？这种时间点的游客们都会将自己装扮成喜欢的样子去游园，布鲁斯少爷这种装扮刚好能完美融入。”
戈登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好像和时代脱节了。
阿尔弗雷德看着戈登警探茫然的眼神，又展示了一下他手上的两顶帽子。一顶是猎鹿帽，另一顶是普通的软呢帽。管家将猎鹿帽戴在自己头上，又布置从哪里掏出一枚没点燃的烟斗叼在了嘴里。
“我将扮演英国最家喻户晓的福尔摩斯侦探。”管家说，他的声音因为吊着烟斗而有些含糊，“而警探您，不介意的话，可以扮演我的助手华生医生。”
戈登下意识地接过阿尔弗雷德递过来的软呢帽。
“至于达尔特先生，”阿尔弗雷德转向墨菲斯，打量着他身上那套西装，“只要为您换一件燕尾服外套，再配一副眼镜，就能扮演少爷的管家了，您的形象非常适合这个角色。”
墨菲斯点了点头，十分顺从地接受了管家的安排。
“等一下……”戈登捏着手里的软呢帽，“我们这一行人，这么‘隆重’的去游乐园，真的合适吗？”
“在举办园庆的游乐场里，这绝对是最低调的装扮。”阿尔弗雷德肯定地说，“相信我，戈登警探，您会看到比这更夸张的装扮。”
戈登沉默了，他想起之前被送来的几个迷失的孩子，他们穿的都一样，现在他猜想这可能也是某个角色的cosplay？
“好吧。”戈登将软呢帽戴在头上，调整了一下角度，“我本来不太紧张，但现在却有点儿了。”
“习惯就好，华生。”阿尔弗雷德立刻入戏。
布鲁斯想再挣扎一下。
“很可爱。”墨菲斯说。
布鲁斯感觉自己脸有点热，他盯着自己裙摆上的蕾丝花纹，好半天才说，“算了，一切都是为了查案！”
戈登一听他这么说，就头疼，刚想反驳，重申自己带他们去并不是为了让8岁的小孩去查案，就听到管家沉稳的说：“既然大家都准备好了，就出发吧，我们还是从庄园后门出入。”
说完，他率先推开了主宅的大门。
后门的小路很隐蔽，两边都是茂密的树篱，完美地挡住了那些蹲守在正门外的记者的视线。戈登坐在副驾座上，墨菲斯则和布鲁斯一起坐在后座。
布鲁斯依然对自己的装扮感到不自在，时不时就要拽一下裙摆或者调整一下发带，但随着他们距离游乐园越来越近，男孩手上的小动作慢慢停了下来，就连戈登也被窗外越来越多奇装异服的人流给吸引了。
“看来潘尼沃斯先生说得对，”戈登看着窗外，“我们确实很‘低调’。”
下车后，戈登再次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游乐场大门前拍着长长的队伍，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队伍的长度，而是队伍里那些千奇百怪的装扮。戈登甚至看到有人乔装成红绿灯的，他对人类的喜好大开眼界。
和他们想比，他们这几个人的装扮反而非常正常。
“我说什么来着？”阿尔弗雷德轻声说，他调整了一下嘴里的烟斗，“在这里，我们一点也不显眼。”
布鲁斯已经不再纠结自己的裙子了。他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人群，蓝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平时父亲很忙，他自己也忙着上学和各种兴趣班，其实很少有机会来这种地方。布鲁斯知道，父亲绝对抽不出一整天的时间陪他来游乐场，所以他也懂事地从不提起，但本质上，他还是个会对游乐场感兴趣的孩子。他们最近的一次全家出行，就是昨晚一起去剧院看剧，结果还遇到那种事。
墨菲斯站在布鲁斯身边，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游乐场大门，还有那些色彩鲜艳的装饰。
现实中的这个游乐场，早年因为小丑在这儿制造过恐怖袭击，已经荒废，但在8岁的布鲁斯的记忆里，正是它的鼎盛时期。
墨菲斯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熟悉的能量在这里流动。
果然，他距离线索已经很近了。
“我们进去吧。”戈登已经低调地向工作人员出示了自己的警官证，说明他们是来查案的，工作人员将员工通道开放给了他们。
“最多在这儿呆两个小时，两小时后，不管有没有找到线索，我们都得离开。”他嘱咐道。
这里人这么多，游乐园又很大，戈登其实对能找到有用线索不抱什么希望。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被要求优先跟这个案子。因为昨晚公园街的劫案涉及到韦恩。现在托马斯韦恩脱离了危险，犯罪嫌疑人也抓到了，局里的高层们想要抢这个案子功劳，自然要把他发配出去。
他带着小韦恩来这儿，其实最重要的还是想再努力努力，看看能不能从小韦恩这儿挖出和那晚神秘人有关的线索。他没什么其他能打动人的条件，唯一有价值的，大概只有真诚。
进入游乐场后，热闹的气氛更浓了。音乐声，欢笑声和尖叫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也弥漫着各种糖果和烤热狗的香味。鲜艳的彩旗在风中飘扬，各个游乐设施前都排着长队，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在人群中穿梭，时不时还有巡游的队伍从他们身边经过。
布鲁斯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虽然很久以前，父亲也带他来过一次游乐场，但像今天这样，穿着夸张的裙子，在管家的陪同下，和一个警察一起来游乐场“调查案件”。是他从未想象过的经历。
好像做梦一样。
这个念头在布鲁斯的心里一闪而过。
“这儿人太多了。”戈登说。他环顾四周，“我开始觉得今天这主意真的糟透了，我怎么会做出这么愚蠢的决定？”
他自语道。
“放轻松，警探。就当做是一次难得的带薪休假吧。”韦恩庄园的管家安慰道，“说不定柳暗花明呢？”
戈登叹了口气。作为一名警察，他很难认可这种不专业的调查方式——虽然这个方式是经过他同意的。
“我们可以分头行动，”但布鲁斯可不觉得这有什么不严谨的，他的眼睛依然好奇地四处张望，“我和达尔特一起，阿尔弗雷德和你一起，这样我们可以覆盖更多区域，看看有什么异常。”
“不行。”戈登立刻否决，“别忘了我们出门前的约定，韦恩少爷，你必须全程跟在我身边，不能单独行动。”
布鲁斯撇了撇嘴。他其实很想和达尔特单独行动。
但戈登的态度很坚决，布鲁斯只好暂时作罢。
墨菲斯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的注意力被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萦绕在空气里的微弱能量吸引了。他很确定这里有来自梦境之域的力量，但他又很难追踪他的源头，因为这里本来就属于布鲁斯的梦境，来自同一个领域的力量混杂在一起，让现在的他很难准确定位。
一个穿着兔子玩偶服的人从人群中钻了出来。那是一只巨大的，毛茸茸的白兔，有着长长的耳朵和红色的玻璃眼珠。兔子的手里拿着一叠传单，他蹦蹦跳跳地在人群中穿梭，不时将传单递给路过的孩子。
当兔子跳到布鲁斯面前时，它红色的玻璃眼珠盯着面前的洛丽塔女孩几秒，然后从一叠传单中抽出一张递给他。
戈登立刻警惕起来，他刚想上前挡住兔子的动作，小韦恩身边伸出一只手，接过了那张传单。
这位家庭教师的动作极快，连戈登都被他敏捷的动作吓了一跳。
那是一张色彩鲜艳的邀请函，上面画着茶杯、扑克牌和钟表，还有一行漂亮的花体字：爱丽丝的茶话会。
布鲁斯看了看墨菲斯手中的传单，又看了那只兔子一眼。装扮成兔子的人似乎对传单被截走并不在意，它只是歪了歪头，红色的眼珠在墨菲斯和布鲁斯之间转了转，然后又蹦蹦跳跳地离开了，继续去给其他孩子发传单。
“那是什么？”布鲁斯问，他踮起脚尖，想看清传单上的内容。
墨菲斯将传单递给他。
“爱丽丝的茶话会邀请函……”布鲁斯念出上面的字，“时间：随时。地点：跟随白兔先生。备注：仅限爱丽丝和她的朋友们参加。”
布鲁斯抬头看向墨菲斯，语气有点不高兴：“那只兔子看不出我是男生吗？”
戈登：是啊，还真看不出来。
“效果很好，不是吗？”阿尔弗雷德很满意，“至少说明我的手艺没有退化。”
“哼。”布鲁斯生气。
“算了，它只是一只兔子而已，我们去别处看看。”戈登耐下性子哄他。
“刚才给少爷递传单的兔子先生，带着另一个女孩子走了。”管家打断道。
几人一齐转头，顺着阿尔弗雷德的目光看去。果然，在二十米外的地方，那只白兔正背着一个同样盛装打扮的小女孩，飞快递穿过人群。女孩穿着粉色的公主裙，头上带着一顶小王冠，看起来大概五六岁。她趴在兔子背上，似乎很开心。
戈登没有看到女孩的家长。周围的人群熙熙攘攘，但没有人注意到那只背着孩子的兔子，或者书，注意到了也不觉得奇怪。
在今天的游乐场里，什么奇怪的场景都可能出现。
“该死，”戈登低声咒骂，“那孩子的父母呢？”
他的警察本能立刻被激活，来不及多想，拔腿就朝着兔子的方向追去。离开前，他匆忙回头对墨菲斯和阿尔弗雷德喊了一句：“看好你家少爷，在原地等我，不要随便走动！”
说完，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原地等待是不可能的。
布鲁斯看了墨菲斯一眼：“我们也去帮忙吧！”
墨菲斯点点头。
阿尔弗雷德默默将道具烟斗塞进了口袋里。
“追！”布鲁斯提起裙摆就想飞奔，但洛丽塔裙的设计显然不适合快速奔跑，没迈出去几步，他就被裙撑绊的差点摔倒。
墨菲斯毫不犹豫地弯下腰，将布鲁斯抱了起来，男孩下意识搂住了墨菲斯的脖子。
“抓紧了。”墨菲斯说，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动作快的惊人。话音刚落下，布鲁斯就感觉到是不是在他鬓边秀一下存在感的蓝色发带就飘了起来。
布鲁斯只能在奔跑时不稳定的视角中，看到阿尔弗步伐稳健的坠在他们身后。
三人穿过人群，紧追着戈登的背影。墨菲斯抱着布鲁斯，动作却轻盈得像是没有负重。他的眼睛紧紧锁定前方，那股微弱的能量现在变得清晰了一些，它正从戈登追过去的方向传过来。
戈登跑的很快。他受过专业训练，体能很好，但那只兔子的速度也快的超乎寻常。它背着一个小女孩，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时而钻进游乐设施背后，时而跳过装饰用的花坛，动作敏捷的不像一个穿着厚重玩偶服的人。
他们追着兔子穿过主游乐区，来带一片相对僻静的区域，这里是一处正在施工但还未建成的主题园区，还未对游客开放。
戈登跟着兔子钻进这片特意移种过来的树林。
树林不大，树木也很稀疏，但一进入这里，气氛好像忽然变了。外面的喧闹声突然变得遥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戈登在树林深处停了下来。他站在那里，喘着气，警惕地环顾四周。
兔子不见了，那个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也不见了。
“该死，”戈登低声咒骂，“跟丢了。”
就在这时，韦恩庄园的管家，还有抱着小韦恩的家庭教师一起赶到了。戈登看到他们，顿时有些恼。
“我说了在原地等我！”警探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因为他开始感觉到危险，“你们跟过来干什么？如果这里是陷阱怎么办……”
“是你说让我不能离开你的视线范围的。”布鲁斯理直气壮的打断他，他从墨菲斯怀里跳下来，“你说‘不许全程跟在我身边，不能单独行动’，我们只是遵守约定。”
戈登被他噎的够呛，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只能重重叹了口气。
“算了，”戈登无奈地说，“既然跟来了，就待在我身后，不要……”
他的话还没说完，阿尔弗雷德突然开口了：“各位，你们看到那棵树了吗？”
三人顺着阿尔弗雷德的目光看过去，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位置，有一个异常粗壮的老橡树。树干看上去需要至少三个成年人才能合抱。
这棵上百年的老树，在一众纤细的移种树木之间，显得非常格格不入。
“警探，你进来的时候，有那棵树吗？”阿尔弗雷德皱着眉问。
戈登愣住了。他仔细回忆刚才追进树林时的情景，他跑得很快，注意力都集中在兔子身上，没有特别注意周围的环境。但现在想来，这棵树这么显眼，他不可能注意不到。
布鲁斯已经走了过去，他仰头看着那棵老橡树：“咦？”
他蹲下身，指着树根处，“这里有个洞。”
一直跟着他的那个家庭教师也蹲了下来。
“离那儿远点！”戈登有点气急败坏，觉得小韦恩真是个被宠坏的孩子，那个家庭教师也非常不靠谱，也不知道拦着点。
他三步并做两步往布鲁斯身边走，“这可能是某种动物的巢穴，或——”
他的话又一次没说完。
因为布鲁斯已经伸手去摸那个洞了。
男孩的手指刚碰触到洞口边缘，那个洞突然扩大了。
一瞬间，洞口从篮球大小一下子变成了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通过的大小。更诡异的事，洞口散发出一种柔和的，浅绿色的光芒。
布鲁斯惊呼一声，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脚下意识地往后一退，结果踩到了自己身后蓬松的裙摆。
“啊！”
他惊叫着摔倒，脚直接滑向那个发出诡异绿光的树洞。
他的身体一接触到绿光，那光像是有了吸力，直接将人吸进洞里。
“布鲁斯！”戈登大喊，他伸手去抓，但太迟了。
他刚想对着一直在布鲁斯身边的家庭教师破口大骂，就见对方毫不犹豫地跟着小韦恩直接跳了进去。
“艹！”戈登终于忍不住骂出声。
他绝望地去看韦恩庄园的管家，这位英国管家整理了一下头上的猎鹿帽，又将口袋里的烟斗取出来叼在嘴里，向他微微颔首。
“亲爱的华生，感谢你的帮助。”
说完，他也毫不犹豫的跟着跳了下去。
戈登：……
韦恩庄园的人是疯了吗？
他瞪着那个绿光越来越微弱的诡异树洞好几秒，最后一咬牙，也跟着跳了进去。
要疯一起疯吧，他总不能让普通人独自面对危险。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