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戈登感觉自己好像掉入某种大型封闭式旋转滑梯或者隧道, 在一片漆黑中顺着一条螺旋状的轨迹翻滚着下坠。在这个过程中，还伴随着一些欢快的儿童交响乐，但这音乐声调扭曲，节奏混乱, 现实从一台坏掉的八音盒里发出来的。
他不确定这条体感上一直往下的通道到底还有多远, 但他还是下意识伸手想要撑住两侧来减缓坠落速度, 奇怪的是, 这个漆黑的隧道看上去不大, 可即便是他这样的成年人伸展双臂，也碰不到边缘的遮挡物。
他感觉自己像是跳进了一个黑洞, 周围什么都没有, 只能任由自己在这个莫名其妙的隧道里持续滑落。
下坠的时间不算长, 但在这种未知的状态下，每一秒都度日如年。等他终于触底, 都产生了一种自己掉进了地心深处的错觉。
好在他跌落的地方大概是草坪, 非常柔软, 很好地缓冲了下落时的冲击力，但他还是被摔的头晕眼花。
“韦恩少爷？”戈登挣扎着坐起来,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潘尼沃斯先生？你们在……”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韦恩庄园的管家正牵着布鲁斯的手, 背对着他站在前面。小韦恩站在他身边, 一只手还拽着有些凌乱的裙摆, 值得庆幸的是两个人都没有受伤。
而那个在他看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家庭教师则站在了他们更前面的位置，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将两人护在自己身后。
戈登的目光越过三人, 看向周围的景象。
这里……不是他们刚在所在的游乐场。或者说, 这里根本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一所游乐场。
现在并不是傍晚，但这里的天空却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粉红。他们出门时还艳阳高照, 但这个天空却没有太阳。光源似乎来自天空本身，均匀地洒在每一个角落。
空气中漂浮着彩色的气球，明明没有东西牵引，但它们每只都保持着各自的规律上下漂浮，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着。
戈登站起来，随即发现这里不是他以为的草坪，就是普通的地面，但这地面软的不可思议。
他蹲下来摸了摸脚下的地面，触感柔软，有点像棉花糖，但不会粘手。
最让他惊讶的是远处的景象。
离他们最近的是一座旋转木马，但这些木马的比例夸张，形态奇怪，有的脖子长的像长颈鹿，有的腿短的像柯基，就像是有人照着低龄孩童笔下的简笔画复刻出来的木马。所有的坐骑都在缓慢旋转，同时伴随着明明充满童趣，却忍不住让人有些起鸡皮疙瘩的背景音乐。
比旋转木马更远的地方，是过山车的轨道。戈登很确定哥谭的游乐园没有任何一个过山车设施有这样的轨道。它们扭曲的形态像是被一双巨大的手随意揉捏过的铁丝，在粉红色的天空下蜿蜒盘旋。过山车的车厢停在轨道的最高点，它的车厢外表锈迹斑斑，车厢里面空无一人。
和过山车并排位置的侧边，是一座摩天轮，但摩天轮只有一半是完好的，闪烁着彩色的灯光，另一半已经锈蚀坍塌，轮辐弯曲，像是经历了一场灾难。
这里像是一个被魔法隔绝出来的诡异空间，空气隐约传来的音乐和戈登掉进树洞前听到的正常的应该时同一个曲单，但却不在正确的调子上，听起来让人感觉非常不舒服。
“这……”戈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声音却异常干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儿又是什么地方？”
他再一次回过头，想要找到他们掉下来的那个树洞，但他的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脚下棉花糖般松软扭曲的路面一直延伸到远处，消失在粉红色的地平线上。
树洞消失了，他们根本无法再沿原路返回。
“欢迎来到茶话会，爱丽丝和她的朋友们。”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戈登一个激灵，猛地转身，手也本能地摸向腰间，拔出手.枪对准声音的来源。
但他的枪口对准的是一只兔子，一只真正的兔子。
兔子的嘴巴一张一合，说着戈登听得懂的人话。
戈登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他怀疑自己在刚才下坠的过程中可能已经晕过去了，这一切都是幻觉。
“你是刚才劫走小女孩的兔子。”
布鲁斯的声音非常肯定。
“呀，你是个聪明的爱丽丝。”兔子说。
“我还以为迎接我们的会是杰维斯·泰奇。”墨菲斯垂头看向地上的兔子。
“谁？”戈登慢慢走到上前，站到和墨菲斯并排的位置，“你到底是什么人，又知道些什么？”
“家庭教师”并没有回答他，反而是那只兔子再次开口说话了：“疯帽匠先生是茶话会的主办人，爱丽丝们都需要他来招待，他可没时间来迎接你们呢。”
“爱丽丝……们？”布鲁斯重复。
“当然。”兔子歪了歪头，“这里有很多爱丽丝，虽然你穿的最好看，但千万不要自大哦，疯帽匠先生不喜欢性格糟糕的爱丽丝！刚才那个爱丽丝就很坏，居然躲起来了！这会耽误疯帽匠先生的茶话会！”
兔子侧了侧身子，红色的眼睛看向远方。几人顺着它的视线望去，刚才还空无一人的游乐场里，居然多了好些孩子。
旋转木马旁站着三个穿着同样衣服的女孩，她们正互相帮助着爬上那诡异的木马后背，像是感受到被注视，三个孩子齐齐转头看向他们这边。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戈登居然看清了她们的表情，那就是面无表情。
鸡皮疙瘩顺着他的脖颈慢慢爬了上来。
有两个小男孩慢慢朝着过山车设施的入口位置走去，原本停在轨道最高处的破败车厢，在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响声，慢慢朝着过山车的起始位置滑动。还有几个小孩，正往摩天轮的完好的那半边车厢走去。
所有的孩子的衣服都是一样的，墨菲斯记得这些衣服，在现实的青少年救助中心，那些孩子们就穿着相同款式的衣服。
这些孩子的眼神空洞，看起来年龄不易，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都有，戈登认出其中有两个孩子正是在GCPD见到过的面孔。
他意识到这也许是一起多人诱拐绑架案，立即拿出手机想要呼叫支援，但他的手机根本没有信号。
“你们为什么要绑架孩子？”
布鲁斯不客气地踹了那个兔子一脚，这只会说话的兔子咕噜咕噜滚出去好远。
戈登：……
“坏脾气的爱丽丝，讨厌的爱丽丝，疯帽匠先生会惩罚你的！”
兔子爬起来，朝着游乐场深处跳去，顺着它离开的方向，众人隐约看到一处低矮灌木丛围起来的庭院，中间好像还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桌子。
布鲁斯拔腿就想追上去，但繁复的裙摆限制了他的动作，他差点再次摔倒，还是墨菲斯轻轻抓住了他的胳膊：“小心，还是让我来抱你过去吧。”
“不，你们不能去，尤其是韦恩少爷！这里太诡异了，那里很明显就是个陷阱。”戈登严肃地按住了墨菲斯的肩膀。
“你要是害怕的话，你可以留在这里。”布鲁斯说。
戈登差点被气了个仰倒。
“既来之，则安之，华生。”阿尔弗雷德也和小韦恩以及他的家庭教师站在了一起，“我们不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吗？”
戈登看着三个人的表情，又看了眼周围这个诡异的世界，后知后觉的感觉自己好在在韦恩庄园的时候，就被套路了。
很明显，目前这三个人都不会听自己的。而他也不可能把自己的枪口对准平民。
“好吧。”戈登狠狠瞪了墨菲斯一眼，他将枪收到腰间，但没有合上枪套，“你们跟在我后面。”
他率先朝着远处那个灌木丛庭院走去。他的脚踩在棉花糖似的地面上，觉得自己好像每一步都在沼泽里跋涉。
但他的注意力不完全在脚下，往前走的时候，他的眼睛还在丝丝盯着远处那些在他看来早就应该报废的游乐设施。旋转木马那里还好，孩子们坐上去后，那些机器就开始自动旋转，只不过那些座椅好像在缓缓加速。但过山车和摩天轮那边的情况就不那么乐观了。
那些扭曲和生锈的轨道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又循着空气传到戈登的耳朵里，他放眼看过去，刚才还在轨道下的孩子已经坐在了车厢里。这几个年龄看上去都不超过十岁的孩子并排坐在那里，身上没有系安全带。戈登注意到那个设施的控制室里好像有人影闪过。
虽然隔得很远，但戈登奇怪的感觉到自己居然能看见这些孩子们的脸。
他们在发抖。
戈登看到坐在最外侧的小女孩紧紧抓着座位边缘，旁边的男孩也闭着眼睛，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祈祷。
但没有人试图站起来，他也没听到呼救声。他们就像被钉在作为上的蝴蝶标本，明明或者，却无法动弹。
“等一下……我得先去把那几个孩子弄下来。”戈登说。
“没用的，他们被控制了。”
他听到那个家庭教师冷淡的说。
“什么叫被控制了，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和这里又有些什么关系！”戈登暴躁地吼道：“那些设施根本就是报废的，那些孩子们坐上去和自杀有什么区别？就算他们被控制了，我就是拽的，也要把他们拽下来！”
“达尔特先生，”阿尔弗雷德也开口了，“这些孩子……如果在这儿出了意外，会怎么样？”
“什么叫‘在这儿出了意外会怎么样’？”布鲁斯也疑惑地开口，“达尔特，阿尔弗，你们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墨菲斯看向坐在过山车上的孩子。
如果这些孩子的意识在梦境中死去，那么他们在现实中也很难再醒过来。
但他们现在已经闯入了沙袋创造的梦境领域，最快能救这些孩子的办法只有尽快找到利用沙袋创造这个梦境的人，也就是疯帽匠。只有解决掉他，这些孩子们才能安全，否则，就算把这些孩子救下来，只要疯帽匠一个指令，说不定这些孩子瞬间就会变成危险的野兽。
墨菲斯的沉默让阿尔弗雷德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已经猜到了最坏的结果。
他深吸一口气，再问道：“有什么办法能救下这些孩子吗？我是说，真的解救他们，而不仅仅是把他们从设施上弄下来。”
“尽快找到疯帽匠。”墨菲斯说，“他利用一个……你们可以理解为魔法物品的东西创造了这里，只有处理掉他，这些孩子才能彻底得救。”
“魔法物品？”布鲁斯皱着眉好奇的问，“什么魔法物品？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这也是戈登想问的问题，他急躁的说：“你们两个到底在说什么？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坦诚一点，大家才能更好地合作吗？”
他讨厌这种被蒙在鼓励的感觉，尤其是在这么诡异危险的环境中。
墨菲斯看向布鲁斯，男孩正仰头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担忧，当然，还有一些被隐瞒的恼怒。
我不能告诉他。
墨菲斯想。
他要保护这个梦。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拿回梦境之主的力量，将这里整个搬到梦境之域去，让这个布鲁斯能获得他想要的幸福和快乐，所以在此之前，布鲁斯不可以察觉这里只是他的梦境。
“我不需要和你合作，你可以自便。”墨菲斯对戈登说。
在他看来，戈登在这个梦境里最大的作用已经完成了。那就是让小布鲁斯合乎逻辑地找到自己的梦境和沙袋梦境之间的连接。
要不是在场的还有孩子，戈登已经气到要对他爆粗了。
“我现在怀疑你的身份！你是不是和这里的诱拐者是一伙儿的！”戈登拿出手铐就想要先把这个可疑的家庭教师给逮捕了。
“他是我的守护神！”看到手铐，布鲁斯急了，抢着回答道，“他是我召唤出来的！”
戈登眨了眨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只不过是一个8岁孩子的臆想和谎言，但，看看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
粉红色的天空，棉花糖似的地面，还有一只见鬼的会说话的兔子。
或许小韦恩真的没说谎。
“韦恩少爷，”戈登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在这个怪异的空间里好像也变得急躁易怒起来，他平时绝对不是这样的，“听着，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们现在都需要制定一个计划。这些孩子……”
他指了指过山车和摩天轮，继续说：“我得把他们救下来。”
“我们可以分头行动！”布鲁斯提议道，“戈登警探，你和阿尔弗雷德分别去过山车和摩天轮上，把那些孩子救下来，我和达尔特去茶话会，对付那个……是叫疯帽匠的家伙吧？”
“不行。”戈登立刻反对，“让你和一个身份存疑的家伙去独自面对危险？绝对不行。你应该跟我和阿尔弗雷德在一起，至少这样我们能保护你。”
“达尔特能保护我。”布鲁斯的语气里带着不容质疑的信任。
“潘尼沃斯先生，”戈登转向管家，希望这位资深的庄园管家能支持自己，“你觉得呢？”
阿尔弗雷德看向墨菲斯，两人眼神交汇，那种无声的交流又开始了。
“我相信达尔特先生能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布鲁斯少爷。”管家看着墨菲斯，缓缓说道，随后又转向戈登，“警探，就听布鲁斯少爷的，分头行动吧，时间不等人。”
看到韦恩庄园的管家都是这种态度，戈登也不再多说什么，他点了点头：“行。”
说完，他像是不想再交流，直接转身，朝着过山车的位置小跑而去。
“达尔特先生，布鲁斯少爷就拜托你了。”阿尔弗雷德再次郑重地嘱咐。
“就像你说的，”墨菲斯平静地说，“我会用我的生命来保护他。”
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朝着摩天轮的方向走去。
“我们也走吧。”布鲁斯说。
墨菲斯点了点头，牵起布鲁斯的手，走向远处那个茶话会庭院的位置。
地面依然柔软，但墨菲斯走的很稳，布鲁斯跟在他身边，脸色的裙摆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
“达尔特，”布鲁斯忽然开口，“你不用拼上性命保护我。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更看重你自己。”
墨菲斯的眼睛闪了闪，他放缓脚步，看着布鲁斯。男孩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是你召唤我来的。”墨菲斯的声音难得地充满了温度，“是你的愿望和信念创造了我，我的存在就是为了服务你，保护你，实现你的愿望。”
“那我现在的愿望就是毫发无伤地救回那些孩子。”布鲁斯的声音很坚定，“还有打扮那个被兔子叫做疯帽匠的坏人，你能帮我实现吗？”
“当然。”墨菲斯陈诺，“你会如愿的，布鲁斯主人。”
布鲁斯以为他说的事和他一起成功解救那些失踪的孩子，于是用力点头：“当然，我知道你很厉害。”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茶话会的庭院。
这是一个用低矮灌木围起来的圆形空间，灌木修剪的很整齐，上面还装饰着颜色各异的鲜花。那张巨大的长桌终于完整地显现在了他们面前。
长桌周围摆着十几把椅子，有些椅子上坐着孩子。
墨菲斯认出了他们。
这些正是在现实中昏睡的那些孩子们。
他们坐在这里，依旧穿着青少年救助中心发的统一服装，表情空洞，双眼无神。
长桌的尽头主位上，坐着的正是疯帽匠。
那是一个矮小的中年男人。他戴着一顶高高的绿色礼帽，宽阔的帽檐阴影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阴勾鼻和挂着阴骘微笑的嘴巴。
他面前摆着一个转盘，转盘上标着数字，他叫两个孩子到他身边。
“这次我们玩轮盘赌。”疯帽匠将游戏名称拖出很长的尾音，带着满怀恶意的兴奋，“这次筛选的，是‘幸运的爱丽丝’，要知道，有时候运气好也是一种能力哦。”
被选中的孩子明显不太情愿。墨菲斯看到那个其中一个孩身体微微颤抖，另一个的嘴唇也在无声地蠕动，像是在说“不”。但他们的反抗只持续了一瞬间，下一面，他们的眼神又失去了焦点，身体也变得僵硬，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好孩子。”疯帽匠满意地说。
他从桌子下拿出两把左轮手枪递给两个孩子，“来吧，规则很简单。枪里只有一发子弹，你们轮流对自己开枪，谁中弹了，对方胜。”
男孩接过了枪，他的手在颤抖，但他依然缓缓抬起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不！”布鲁斯大喊出声。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突兀。所有的孩子，包括那两个被选中的，都转过头，看向他们。
但男孩的动作没有停，他的手指慢慢扣下扳机。
墨菲斯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前一秒还站在布鲁斯身边，下一秒已经出现在那个男孩面前。他的手指轻轻一拨，抢救从男孩手中滑落。
墨菲斯熟练地卸下转轮，一枚子弹叮当一声掉在桌上。
直到这时，疯帽匠才真正注意到他们的到来。
他抬起头，露出那双阴郁凶狠的眼睛。
他盯着墨菲斯看了几秒，然后将视线移向布鲁斯。
“兔子先生说有新的爱丽丝来访，”疯帽匠开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些莫名其妙的雀跃，“没想到是你，布鲁斯·韦恩。”
布鲁斯皱着眉头，刚想说话，男人就继续说：“是谁把你打扮成这样？真不错，是我喜欢的风格，除了发色，我喜欢金发！”
“你是谁？”布鲁斯的声音很冷，“我认识你吗？”
疯帽匠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很刺耳，像是指甲在黑板上刮过的声音似的，让布鲁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个时候的你当然不认识我啦！”疯帽匠笑得捶桌。
“你什么意思？”布鲁斯追问，“什么叫‘这个时候的你’？”
疯帽匠正要说话，墨菲斯打断了他。
“我的沙袋呢？”他的声音比布鲁斯还要愣，每个字都像冰锥，他一开口，周围的灌木似乎都开始结冰，“它不在你身上，它在哪儿？”
这个问题让疯帽匠的笑容消失了。
他不确定这条体感上一直往下的通道到底还有多远, 但他还是下意识伸手想要撑住两侧来减缓坠落速度, 奇怪的是, 这个漆黑的隧道看上去不大, 可即便是他这样的成年人伸展双臂，也碰不到边缘的遮挡物。
他感觉自己像是跳进了一个黑洞, 周围什么都没有, 只能任由自己在这个莫名其妙的隧道里持续滑落。
下坠的时间不算长, 但在这种未知的状态下，每一秒都度日如年。等他终于触底, 都产生了一种自己掉进了地心深处的错觉。
好在他跌落的地方大概是草坪, 非常柔软, 很好地缓冲了下落时的冲击力，但他还是被摔的头晕眼花。
“韦恩少爷？”戈登挣扎着坐起来,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潘尼沃斯先生？你们在……”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韦恩庄园的管家正牵着布鲁斯的手, 背对着他站在前面。小韦恩站在他身边, 一只手还拽着有些凌乱的裙摆, 值得庆幸的是两个人都没有受伤。
而那个在他看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家庭教师则站在了他们更前面的位置，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将两人护在自己身后。
戈登的目光越过三人, 看向周围的景象。
这里……不是他们刚在所在的游乐场。或者说, 这里根本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一所游乐场。
现在并不是傍晚，但这里的天空却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粉红。他们出门时还艳阳高照, 但这个天空却没有太阳。光源似乎来自天空本身，均匀地洒在每一个角落。
空气中漂浮着彩色的气球，明明没有东西牵引，但它们每只都保持着各自的规律上下漂浮，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着。
戈登站起来，随即发现这里不是他以为的草坪，就是普通的地面，但这地面软的不可思议。
他蹲下来摸了摸脚下的地面，触感柔软，有点像棉花糖，但不会粘手。
最让他惊讶的是远处的景象。
离他们最近的是一座旋转木马，但这些木马的比例夸张，形态奇怪，有的脖子长的像长颈鹿，有的腿短的像柯基，就像是有人照着低龄孩童笔下的简笔画复刻出来的木马。所有的坐骑都在缓慢旋转，同时伴随着明明充满童趣，却忍不住让人有些起鸡皮疙瘩的背景音乐。
比旋转木马更远的地方，是过山车的轨道。戈登很确定哥谭的游乐园没有任何一个过山车设施有这样的轨道。它们扭曲的形态像是被一双巨大的手随意揉捏过的铁丝，在粉红色的天空下蜿蜒盘旋。过山车的车厢停在轨道的最高点，它的车厢外表锈迹斑斑，车厢里面空无一人。
和过山车并排位置的侧边，是一座摩天轮，但摩天轮只有一半是完好的，闪烁着彩色的灯光，另一半已经锈蚀坍塌，轮辐弯曲，像是经历了一场灾难。
这里像是一个被魔法隔绝出来的诡异空间，空气隐约传来的音乐和戈登掉进树洞前听到的正常的应该时同一个曲单，但却不在正确的调子上，听起来让人感觉非常不舒服。
“这……”戈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声音却异常干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儿又是什么地方？”
他再一次回过头，想要找到他们掉下来的那个树洞，但他的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脚下棉花糖般松软扭曲的路面一直延伸到远处，消失在粉红色的地平线上。
树洞消失了，他们根本无法再沿原路返回。
“欢迎来到茶话会，爱丽丝和她的朋友们。”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戈登一个激灵，猛地转身，手也本能地摸向腰间，拔出手.枪对准声音的来源。
但他的枪口对准的是一只兔子，一只真正的兔子。
兔子的嘴巴一张一合，说着戈登听得懂的人话。
戈登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他怀疑自己在刚才下坠的过程中可能已经晕过去了，这一切都是幻觉。
“你是刚才劫走小女孩的兔子。”
布鲁斯的声音非常肯定。
“呀，你是个聪明的爱丽丝。”兔子说。
“我还以为迎接我们的会是杰维斯·泰奇。”墨菲斯垂头看向地上的兔子。
“谁？”戈登慢慢走到上前，站到和墨菲斯并排的位置，“你到底是什么人，又知道些什么？”
“家庭教师”并没有回答他，反而是那只兔子再次开口说话了：“疯帽匠先生是茶话会的主办人，爱丽丝们都需要他来招待，他可没时间来迎接你们呢。”
“爱丽丝……们？”布鲁斯重复。
“当然。”兔子歪了歪头，“这里有很多爱丽丝，虽然你穿的最好看，但千万不要自大哦，疯帽匠先生不喜欢性格糟糕的爱丽丝！刚才那个爱丽丝就很坏，居然躲起来了！这会耽误疯帽匠先生的茶话会！”
兔子侧了侧身子，红色的眼睛看向远方。几人顺着它的视线望去，刚才还空无一人的游乐场里，居然多了好些孩子。
旋转木马旁站着三个穿着同样衣服的女孩，她们正互相帮助着爬上那诡异的木马后背，像是感受到被注视，三个孩子齐齐转头看向他们这边。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戈登居然看清了她们的表情，那就是面无表情。
鸡皮疙瘩顺着他的脖颈慢慢爬了上来。
有两个小男孩慢慢朝着过山车设施的入口位置走去，原本停在轨道最高处的破败车厢，在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响声，慢慢朝着过山车的起始位置滑动。还有几个小孩，正往摩天轮的完好的那半边车厢走去。
所有的孩子的衣服都是一样的，墨菲斯记得这些衣服，在现实的青少年救助中心，那些孩子们就穿着相同款式的衣服。
这些孩子的眼神空洞，看起来年龄不易，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都有，戈登认出其中有两个孩子正是在GCPD见到过的面孔。
他意识到这也许是一起多人诱拐绑架案，立即拿出手机想要呼叫支援，但他的手机根本没有信号。
“你们为什么要绑架孩子？”
布鲁斯不客气地踹了那个兔子一脚，这只会说话的兔子咕噜咕噜滚出去好远。
戈登：……
“坏脾气的爱丽丝，讨厌的爱丽丝，疯帽匠先生会惩罚你的！”
兔子爬起来，朝着游乐场深处跳去，顺着它离开的方向，众人隐约看到一处低矮灌木丛围起来的庭院，中间好像还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桌子。
布鲁斯拔腿就想追上去，但繁复的裙摆限制了他的动作，他差点再次摔倒，还是墨菲斯轻轻抓住了他的胳膊：“小心，还是让我来抱你过去吧。”
“不，你们不能去，尤其是韦恩少爷！这里太诡异了，那里很明显就是个陷阱。”戈登严肃地按住了墨菲斯的肩膀。
“你要是害怕的话，你可以留在这里。”布鲁斯说。
戈登差点被气了个仰倒。
“既来之，则安之，华生。”阿尔弗雷德也和小韦恩以及他的家庭教师站在了一起，“我们不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吗？”
戈登看着三个人的表情，又看了眼周围这个诡异的世界，后知后觉的感觉自己好在在韦恩庄园的时候，就被套路了。
很明显，目前这三个人都不会听自己的。而他也不可能把自己的枪口对准平民。
“好吧。”戈登狠狠瞪了墨菲斯一眼，他将枪收到腰间，但没有合上枪套，“你们跟在我后面。”
他率先朝着远处那个灌木丛庭院走去。他的脚踩在棉花糖似的地面上，觉得自己好像每一步都在沼泽里跋涉。
但他的注意力不完全在脚下，往前走的时候，他的眼睛还在丝丝盯着远处那些在他看来早就应该报废的游乐设施。旋转木马那里还好，孩子们坐上去后，那些机器就开始自动旋转，只不过那些座椅好像在缓缓加速。但过山车和摩天轮那边的情况就不那么乐观了。
那些扭曲和生锈的轨道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又循着空气传到戈登的耳朵里，他放眼看过去，刚才还在轨道下的孩子已经坐在了车厢里。这几个年龄看上去都不超过十岁的孩子并排坐在那里，身上没有系安全带。戈登注意到那个设施的控制室里好像有人影闪过。
虽然隔得很远，但戈登奇怪的感觉到自己居然能看见这些孩子们的脸。
他们在发抖。
戈登看到坐在最外侧的小女孩紧紧抓着座位边缘，旁边的男孩也闭着眼睛，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祈祷。
但没有人试图站起来，他也没听到呼救声。他们就像被钉在作为上的蝴蝶标本，明明或者，却无法动弹。
“等一下……我得先去把那几个孩子弄下来。”戈登说。
“没用的，他们被控制了。”
他听到那个家庭教师冷淡的说。
“什么叫被控制了，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和这里又有些什么关系！”戈登暴躁地吼道：“那些设施根本就是报废的，那些孩子们坐上去和自杀有什么区别？就算他们被控制了，我就是拽的，也要把他们拽下来！”
“达尔特先生，”阿尔弗雷德也开口了，“这些孩子……如果在这儿出了意外，会怎么样？”
“什么叫‘在这儿出了意外会怎么样’？”布鲁斯也疑惑地开口，“达尔特，阿尔弗，你们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墨菲斯看向坐在过山车上的孩子。
如果这些孩子的意识在梦境中死去，那么他们在现实中也很难再醒过来。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但他们现在已经闯入了沙袋创造的梦境领域，最快能救这些孩子的办法只有尽快找到利用沙袋创造这个梦境的人，也就是疯帽匠。只有解决掉他，这些孩子们才能安全，否则，就算把这些孩子救下来，只要疯帽匠一个指令，说不定这些孩子瞬间就会变成危险的野兽。
墨菲斯的沉默让阿尔弗雷德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已经猜到了最坏的结果。
他深吸一口气，再问道：“有什么办法能救下这些孩子吗？我是说，真的解救他们，而不仅仅是把他们从设施上弄下来。”
“尽快找到疯帽匠。”墨菲斯说，“他利用一个……你们可以理解为魔法物品的东西创造了这里，只有处理掉他，这些孩子才能彻底得救。”
“魔法物品？”布鲁斯皱着眉好奇的问，“什么魔法物品？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这也是戈登想问的问题，他急躁的说：“你们两个到底在说什么？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坦诚一点，大家才能更好地合作吗？”
他讨厌这种被蒙在鼓励的感觉，尤其是在这么诡异危险的环境中。
墨菲斯看向布鲁斯，男孩正仰头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担忧，当然，还有一些被隐瞒的恼怒。
我不能告诉他。
墨菲斯想。
他要保护这个梦。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拿回梦境之主的力量，将这里整个搬到梦境之域去，让这个布鲁斯能获得他想要的幸福和快乐，所以在此之前，布鲁斯不可以察觉这里只是他的梦境。
“我不需要和你合作，你可以自便。”墨菲斯对戈登说。
在他看来，戈登在这个梦境里最大的作用已经完成了。那就是让小布鲁斯合乎逻辑地找到自己的梦境和沙袋梦境之间的连接。
要不是在场的还有孩子，戈登已经气到要对他爆粗了。
“我现在怀疑你的身份！你是不是和这里的诱拐者是一伙儿的！”戈登拿出手铐就想要先把这个可疑的家庭教师给逮捕了。
“他是我的守护神！”看到手铐，布鲁斯急了，抢着回答道，“他是我召唤出来的！”
戈登眨了眨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只不过是一个8岁孩子的臆想和谎言，但，看看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
粉红色的天空，棉花糖似的地面，还有一只见鬼的会说话的兔子。
或许小韦恩真的没说谎。
“韦恩少爷，”戈登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在这个怪异的空间里好像也变得急躁易怒起来，他平时绝对不是这样的，“听着，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们现在都需要制定一个计划。这些孩子……”
他指了指过山车和摩天轮，继续说：“我得把他们救下来。”
“我们可以分头行动！”布鲁斯提议道，“戈登警探，你和阿尔弗雷德分别去过山车和摩天轮上，把那些孩子救下来，我和达尔特去茶话会，对付那个……是叫疯帽匠的家伙吧？”
“不行。”戈登立刻反对，“让你和一个身份存疑的家伙去独自面对危险？绝对不行。你应该跟我和阿尔弗雷德在一起，至少这样我们能保护你。”
“达尔特能保护我。”布鲁斯的语气里带着不容质疑的信任。
“潘尼沃斯先生，”戈登转向管家，希望这位资深的庄园管家能支持自己，“你觉得呢？”
阿尔弗雷德看向墨菲斯，两人眼神交汇，那种无声的交流又开始了。
“我相信达尔特先生能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布鲁斯少爷。”管家看着墨菲斯，缓缓说道，随后又转向戈登，“警探，就听布鲁斯少爷的，分头行动吧，时间不等人。”
看到韦恩庄园的管家都是这种态度，戈登也不再多说什么，他点了点头：“行。”
说完，他像是不想再交流，直接转身，朝着过山车的位置小跑而去。
“达尔特先生，布鲁斯少爷就拜托你了。”阿尔弗雷德再次郑重地嘱咐。
“就像你说的，”墨菲斯平静地说，“我会用我的生命来保护他。”
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朝着摩天轮的方向走去。
“我们也走吧。”布鲁斯说。
墨菲斯点了点头，牵起布鲁斯的手，走向远处那个茶话会庭院的位置。
地面依然柔软，但墨菲斯走的很稳，布鲁斯跟在他身边，脸色的裙摆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
“达尔特，”布鲁斯忽然开口，“你不用拼上性命保护我。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更看重你自己。”
墨菲斯的眼睛闪了闪，他放缓脚步，看着布鲁斯。男孩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是你召唤我来的。”墨菲斯的声音难得地充满了温度，“是你的愿望和信念创造了我，我的存在就是为了服务你，保护你，实现你的愿望。”
“那我现在的愿望就是毫发无伤地救回那些孩子。”布鲁斯的声音很坚定，“还有打扮那个被兔子叫做疯帽匠的坏人，你能帮我实现吗？”
“当然。”墨菲斯陈诺，“你会如愿的，布鲁斯主人。”
布鲁斯以为他说的事和他一起成功解救那些失踪的孩子，于是用力点头：“当然，我知道你很厉害。”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茶话会的庭院。
这是一个用低矮灌木围起来的圆形空间，灌木修剪的很整齐，上面还装饰着颜色各异的鲜花。那张巨大的长桌终于完整地显现在了他们面前。
长桌周围摆着十几把椅子，有些椅子上坐着孩子。
墨菲斯认出了他们。
这些正是在现实中昏睡的那些孩子们。
他们坐在这里，依旧穿着青少年救助中心发的统一服装，表情空洞，双眼无神。
长桌的尽头主位上，坐着的正是疯帽匠。
那是一个矮小的中年男人。他戴着一顶高高的绿色礼帽，宽阔的帽檐阴影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阴勾鼻和挂着阴骘微笑的嘴巴。
他面前摆着一个转盘，转盘上标着数字，他叫两个孩子到他身边。
“这次我们玩轮盘赌。”疯帽匠将游戏名称拖出很长的尾音，带着满怀恶意的兴奋，“这次筛选的，是‘幸运的爱丽丝’，要知道，有时候运气好也是一种能力哦。”
被选中的孩子明显不太情愿。墨菲斯看到那个其中一个孩身体微微颤抖，另一个的嘴唇也在无声地蠕动，像是在说“不”。但他们的反抗只持续了一瞬间，下一面，他们的眼神又失去了焦点，身体也变得僵硬，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好孩子。”疯帽匠满意地说。
他从桌子下拿出两把左轮手枪递给两个孩子，“来吧，规则很简单。枪里只有一发子弹，你们轮流对自己开枪，谁中弹了，对方胜。”
男孩接过了枪，他的手在颤抖，但他依然缓缓抬起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不！”布鲁斯大喊出声。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突兀。所有的孩子，包括那两个被选中的，都转过头，看向他们。
但男孩的动作没有停，他的手指慢慢扣下扳机。
墨菲斯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前一秒还站在布鲁斯身边，下一秒已经出现在那个男孩面前。他的手指轻轻一拨，抢救从男孩手中滑落。
墨菲斯熟练地卸下转轮，一枚子弹叮当一声掉在桌上。
直到这时，疯帽匠才真正注意到他们的到来。
他抬起头，露出那双阴郁凶狠的眼睛。
他盯着墨菲斯看了几秒，然后将视线移向布鲁斯。
“兔子先生说有新的爱丽丝来访，”疯帽匠开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些莫名其妙的雀跃，“没想到是你，布鲁斯·韦恩。”
布鲁斯皱着眉头，刚想说话，男人就继续说：“是谁把你打扮成这样？真不错，是我喜欢的风格，除了发色，我喜欢金发！”
“你是谁？”布鲁斯的声音很冷，“我认识你吗？”
疯帽匠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很刺耳，像是指甲在黑板上刮过的声音似的，让布鲁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个时候的你当然不认识我啦！”疯帽匠笑得捶桌。
“你什么意思？”布鲁斯追问，“什么叫‘这个时候的你’？”
疯帽匠正要说话，墨菲斯打断了他。
“我的沙袋呢？”他的声音比布鲁斯还要愣，每个字都像冰锥，他一开口，周围的灌木似乎都开始结冰，“它不在你身上，它在哪儿？”
这个问题让疯帽匠的笑容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