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由玛莎慈善基金会资助的儿童医院走廊的灯光过于明亮, 蝙蝠侠和阴影站在一起，就好像是灯光刻意避开了他。
戈登从病房方向走过来时，手里拿着一份记录板。
“吉姆。”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在安静的医院走廊响起，让这位年过半百的警察局长手抖了一下。
他立即抬起头朝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在看到不远处投影里生长出来的两个尖儿朵时, 忍不住抱怨道：“考虑一下我的年龄和心脏, 不要再这样突然出现了, 好吗？”
“我提醒过你了。”蝙蝠侠说。
戈登“呵”了一声来表达自己微弱的不满。
“孩子们怎么样？”
明明说的是关心的话, 但他被变声器修饰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暗沉。
“身体指标正常，意识清醒。”戈登看着缓缓从阴影里流出来的蝙蝠侠, 尽责地同步着自己这边的消息, “只是他们一直在问另外两个孩子。”
蝙蝠侠微微侧过头。
“米克是这群孩子里, 最有主见的那个，听说当初船上发生混乱的时候, 是他第一时间让大家都躲起来, 获救的时候, 也是他带头组织其他孩子们听从安排……我只能告诉他们，我们正在找, 而且一定能找到。”
蝙蝠侠记得这个孩子, 当初他乔装上船, 就是将蝙蝠镖给了这个男孩。
“谢谢你, 吉姆。”
局长怔愣了一瞬。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工作, 没什么好道谢的，要谢, 也是我应该谢你……老实说,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虽然这些孩子对梦里的事不太记得，但他们潜意识里, 都觉得是蝙蝠侠救了他们，所以执意想要见自己的“救命恩人”。
“带我过去。”
蝙蝠侠说。
这个病房里有六个孩子，因为提前得知了蝙蝠侠会来看他们的消息，此刻他们正坐在床上，背后垫着枕头，看起来恢复的不错，但脸上还带着从长梦中醒来的迟钝感。
门被推开时，没有人立刻说话。
但一个男孩先认出了他。
“蝙蝠侠？”
他的声音不大，但病房里的几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蝙蝠侠的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缓缓走了进去。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担心自己的影子会吓到他们似的。
“你们感觉怎么样？”
他问。
一个小女孩举起手，像在课堂上发言那样。
“我们是不是睡了很久？”
“没有很久。”
蝙蝠侠说。
虽然他将声线放的比平时更柔和，但在变声器的加持下，其实依然透着令人压抑的暗沉。可是这些孩子们完全不害怕他。
“米克和米莉走失了，他们不会无缘无故跑掉的，蝙蝠侠，你能把他们找回来吗？我们很喜欢他们。”
距离他最近那个病床的男孩仰头看着他说。
他低头看了男孩一眼，认出这是在梦里，被疯帽匠控制着玩轮盘赌游戏的其中一个孩子。
他的眼神清澈，里面写满了对同伴的担忧，完全没有被梦中可怕的经历困扰到。蝙蝠侠觉得，也许这些孩子什么都不记得，并不是一件坏事。
他微微蹲在床边，让自己的视线和他们齐平。
“我会的。”
他向男孩承诺，也是在对自己承诺。
“只有你一个人去找吗？会不会很辛苦？”
在隔壁床的女孩迟疑地问。
蝙蝠侠摇了摇头：“不只有我，很多人都会帮忙，戈登警长和GCPD，罗宾，超人，还有许许多多关心你们的普通人。”
孩子们赞叹的声音起此彼伏地响了起来，对这个豪华的人员配置非常放心了。
“那太好了。米克和米莉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女孩松了口气，靠回枕头上。
“蝙蝠侠，我能和你说点悄悄话吗？”小女孩有点期待地看着他。
蝙蝠侠走过去，在她身边半跪下来，又侧过头，做出倾听的样子。
女孩抓住他头罩上的一只尖儿朵，将自己的脑袋靠近他。
戈登看到女孩的动作，忍不住咳了一下。
蝙蝠侠用不赞同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但他的身体保持着侧倾的姿势，并没有动。
“其实，我记得一点睡着时候的梦。”
“什么梦？”蝙蝠侠问。
“我梦到一只兔子，”孩子说，“它说我是爱丽丝，要参加茶话会，可是我不想在那里，那儿有可怕的事在发生，但我控制不了自己，我只是……我的观众。”
女孩的话有些难懂，但蝙蝠侠莫名地听懂了。
虽然是悄悄话，但女孩的声音不算特别小，戈登听到了。本来他还因为蝙蝠侠的“耳朵”被抓出而流露出来的戏谑表情消失了，忍不住轻轻朝着他们走近。
“还有呢？”蝙蝠侠压低声音，继续问。
“我也梦到你还有戈登局长，我梦到有人让我攻击你们，对不起，我在梦里咬了你。”
女孩有些歉疚地说。
“那只是梦而已，你没有咬我。”
蝙蝠侠说。
你咬的并不是我。他心里默默的想道。
“那就好。”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没关系，噩梦往往都是反的。”蝙蝠侠把面罩的耳朵不动声色地从女孩手里滑出来，又从腰带里拿出一支棒棒糖递给他。
女孩接过棒棒糖，乖巧地道了谢。
等到蝙蝠侠站起来打算离开时，她忽然又开口说道：“我觉得那不算是个噩梦，虽然我不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在梦的最后，你打败了坏人。我觉得这算是个不错的梦。”
“那就够了。”蝙蝠侠说。
几分钟后，他们离开病房，朝着医院顶层的天台走去。
“我很少见到这样的你，但事实上，你应该常做这种事吧。”
戈登说。
“哪种事？”
“就……刚才那样，让别人安心。”戈登耸了耸肩。
蝙蝠侠没说话，但打算离开的意图已经很明显。
“还有一件事。”
戈登从口袋里一边拿出一根新的烟，一边说：“被那个女孩提醒，我才想起来，早些时候，我打了个盹儿。”
蝙蝠侠抬眼看他。
“梦到了我年轻的时候……”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继续说道：“我梦见小时候的布鲁斯·韦恩，还有你。”
忽然的冷风让他的眼镜有些模糊，他将镜架摘下来，用衣角擦着：“……小韦恩非要跟着我查案，我们就一块儿去了游乐园，然后碰到一只会说话的兔子……”
他将眼镜重新戴了起来：“其实那并不是梦……”
他的眼前空无一人。
“……吧？”
戈登叹了口气。
“总是这样。”
这次蝙蝠侠来的时候，他没看到那个将自己遮的严实的“助手”，但戈登猜测，自己那个奇怪的梦，也许跟那个人有关。
甚至，布鲁斯·韦恩都有可能参与其中。毕竟，他梦到了小韦恩失去父母的那一天。只不过梦里的世界更温柔一些，韦恩的父母被蝙蝠侠救了。
等他梦醒的时候，很快也听到了那些孩子们都转醒的好消息。
因为这个消息，他立即将这个莫名其妙的梦抛在了脑后。经过那个小女孩的提醒，他才猛然惊觉，也许他进入的，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梦。
那是一个构建在梦中的犯罪现场。
蝙蝠侠的那个神秘助手，帮助蝙蝠侠进入了梦境，找到了那些在梦里被“劫持”的孩子。
“谢了，老兄。”戈登对着空无一人的楼顶，呼出一口气。
等蝙蝠侠回到韦恩庄园时，天已经黑了。
他已经和神谕报备过，今晚他不去夜巡。他的夜巡线路自然会有其他人接手。
阿尔弗雷德在他换下制服，洗漱完毕，回到庄园大厅时，贴心地在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这能帮助你更好地进入睡眠。”
布鲁斯接过杯子，温度透过玻璃传到他的掌心。
“安眠药？”他问。
“当然不是。达尔特少爷说，有他在，您不必担心睡眠质量问题。”
布鲁斯嫌弃地将牛奶递回去，不想喝。
“他在哪儿？”
“按照您的吩咐，我已经让达尔特少爷在卧室等你了。”
阿尔弗雷德没有接，示意他尽快喝掉。
两人僵持了一小会儿，最后还是布鲁斯败下阵来，一口气将牛奶喝掉，又抿了抿唇边的奶渍。
“拜托，阿尔弗，正常一点，好吗，我已经够烦的了。”
管家对他的抱怨不以为意，宽容地笑了笑：“只是想让你放松些，不用太紧张。”
布鲁斯呼出一口气。
“谁说我紧张了，我的卧室又不是没有外人留宿过。”
管家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布鲁斯瞪了他一眼，将玻璃杯递给他，又将睡衣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阿尔弗雷德顺势说道：“您今天的衣着非常得体。”
他今天特意选了一件分体式长袖睡衣。这完全违背了他平时喜欢裸睡的习惯。
“谢谢你，但我并没有觉得被夸奖。”
布鲁斯头也不会地走向自己的卧室。
他进到房间的时候，墨菲斯正站在卧室的窗边。
他没有看窗外。因为他很少真正去看风景，他更习惯观察时间。
“My lord。”
他向进来的布鲁斯致意。
布鲁斯悄悄松了口气——为了他没有真的在床上“等他”。
“还有一些问题我需要知道。”
他神态自若地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他发现真正看到对方的时候，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为了又要和对方“同床共枕”而感到坐立难安。
“如果再次进入梦境，会是新的梦，还是延续之前的梦？”
墨菲斯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
“这要取决于你，你最深切的期望是什么。”
布鲁斯沉默了。
不可否认，他确实想要回到之前的那个梦境。
如果那个梦境真的像达尔特说的那样，产生了“自主性”，自发地延续了下去。对他来说，的确是一种诱惑。
他想要再看一眼活着的父母。即使是在梦里。
“如果……如果回到那个梦境，我会停留多久，现实中的时间又会过去多久？”
如果梦境和现实的流速相同，恐怕他就必须得放弃这个办法，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沉溺在梦里。
他会采取更简单粗暴的办法，就是将卢瑟弄出来，和他达成某些不会让自己太舒服的协议。
先找到那两个孩子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梦境的时间流速是不稳定的。”墨菲斯坦白，“它取决于梦的内容，以及梦的主人的情绪，还有很多其他因素。但梦里的时间流逝确实是比现实要快的。”
说到这里，墨菲斯看着布鲁斯，微妙的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这你不必担心，我已经察觉到，你对神秘侧能量的亲和力其实非常高，只要你集中精神，我们应该能很容易进入那个距离关键线索最近的时间锚点。”
布鲁斯沉吟了一会儿，微微点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在那个梦里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会对现实中的我有影响吗？”
墨菲斯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
如果真的回到那个梦境，他大概想在那里多呆一会儿，和父母相处更多的时间，体验那个他从未拥有过的，完整的童年。
“不会。”墨菲斯说，“但停留的时间越久，醒来后的你可能就要花越长的时间去区分梦境和现实之间的不同。”
布鲁斯点了点头。
“我已经交代阿尔弗雷德，我们有4小时的睡眠时间。”他看着墨菲斯说，“我相信，以你对梦境领域的熟悉程度，会知道这4个小时，在梦里会是多久，在这段时间内找到康斯坦丁。就算没有找到他，4小时后，阿尔弗雷德也会叫醒我，我会直接联系正义联盟，着手第二个方案，安排和政府交涉，释放卢瑟，从他身上进行突破。”
他为自己规定时间，其实也是为了让自己不要过于沉溺在梦境之中。
墨菲斯点了点头：“不会让你失望的。”
“为了尽快找到那两个孩子，”布鲁斯缓缓躺下，又往里躺了些，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们开始吧。”
墨菲斯走近床边，慢慢躺下。
布鲁斯用余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他的蝙蝠镖居然穿了和他同色系的睡衣。
“这次你不会再擅自干涉我的梦。”
布鲁斯闭着眼睛说。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它有了自己的轨迹，我不会再干涉你父母的命运。”墨菲斯说。
布鲁斯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没想到我们会第二次躺在同一张床上。”
“是第三次。”
布鲁斯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
确实，是第三次，达尔特第一次出现在韦恩庄园的时候，就是在自己的床上。
“如果娱乐小报知道，大概会为新的素材感到高兴。”
“我会尽快找到康斯坦丁，离开你的梦。”墨菲斯说，“这是最后一次，我保证。”
布鲁斯没有回答。他在想，不是说自己能很快睡着吗？怎么现在一点睡意都没有。这是什么可怕的男生寝室夜间谈心时间吗？
“我怎么还没睡着？”他有些不讲道理地指责。
“我以为你想和我聊天……”
墨菲斯迟疑地说。
“天呐，求你了，快点让我睡着吧！”布鲁斯闭着眼呻.吟一声。
他听到达尔特好像很轻的笑了一声。
“Yes，My lord。”
“睡吧。”
布鲁斯感觉到，自己的手背被一只冰凉的手掌轻轻盖住了。
他的手指条件反射地抽动了一下，不等他将手拿回去，困意就忽然席卷了他，让他再也来不及想任何事，立刻睡了过去。
等到布鲁斯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墨菲斯也闭上了眼睛。
他再一次推开角之门，走进了布鲁斯的梦境。
墨菲斯刚刚站定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宽敞的走廊里。
原本他以为这是韦恩庄园，但稍微观察一下就会发现并非如此。
这里既不是他刻意记住的，布鲁斯8岁时的韦恩庄园的任何一条走廊，也不是现实里的庄园的样子。
走廊地面铺着厚实的暗红色地毯，墙壁上还挂着精致的壁灯，灯光柔和。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音乐声，还有隐约的交谈声。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一个电梯廊，由此判断，这里应该是某个酒店的长廊。
电梯廊的通风玻璃印出的是漆黑的夜色，他能从玻璃的反光里看清自己目前大概的样子。
一身白色衬衫，配黑色西裤，上身搭配着黑马甲，领口系着个领结。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面具，呈现出的就是他原本的样子。
墨菲斯清楚，他在这个梦里的形象，其实都是布鲁斯的投射。
第一次，他投射的是蝙蝠侠，大概是因为在那个重复了无数次的梦里，他无比希望已经成为蝙蝠侠的自己能够出手拯救那个8岁的自己。
但是现在呢？
他沿着走廊向前走，两边的门都关着，只有一扇门是虚掩着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墨菲斯推开门。
这是一个标准的酒店高级套房。客厅很宽敞，布置也很奢华，透过落地窗能看到哥谭的夜景。沙发上扔着一件西装外套，茶几上放着一个空酒杯，还有半瓶果酒。
卧室的门也开着。
墨菲斯走过去，站在卧室门口。
一个年轻人背对着他，正站在床旁边的穿衣镜前。
他穿着黑色衬衫和烟灰色的西裤，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的头发被整齐地完全梳到脑后，做了一个非常成熟的造型。
听到脚步声，年轻人猛地转身。
他的反应快的像是完全没有思考过，枕头从床上被抓起，毫不犹豫地朝着墨菲斯砸来。
“滚出去！”
墨菲斯没有多，他直接伸手接住砸在他脸上的枕头。
还没等放下，就听到了两声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他一边肩膀和领子被抓住，整个人被提起来，然后他的后背就重重撞到了墙上。
“你是怎么进来的？”
年轻人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这是我的私人套房，外面的保镖呢？”
“布鲁斯主人？”
墨菲斯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然后有些惊讶的确认了一遍。
将他摁在墙上的年轻人紧皱在一起的严肃表情忽然有了一瞬间的空白。
“布鲁斯少爷！”一个保镖冲了进来，“发生什么事了？”
看到自己的雇主正在和一个侍者模样的人搏斗，立即想要过来帮忙。
布鲁斯反应极快的再一次动作，一下子又将墨菲斯提起来，疾走两步扔在了床上。
同时自己也单膝跪在床上，背对着保镖挡住了墨菲斯大半个身体。
“没事！出去！把门关上！”
戈登从病房方向走过来时，手里拿着一份记录板。
“吉姆。”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在安静的医院走廊响起，让这位年过半百的警察局长手抖了一下。
他立即抬起头朝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在看到不远处投影里生长出来的两个尖儿朵时, 忍不住抱怨道：“考虑一下我的年龄和心脏, 不要再这样突然出现了, 好吗？”
“我提醒过你了。”蝙蝠侠说。
戈登“呵”了一声来表达自己微弱的不满。
“孩子们怎么样？”
明明说的是关心的话, 但他被变声器修饰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暗沉。
“身体指标正常，意识清醒。”戈登看着缓缓从阴影里流出来的蝙蝠侠, 尽责地同步着自己这边的消息, “只是他们一直在问另外两个孩子。”
蝙蝠侠微微侧过头。
“米克是这群孩子里, 最有主见的那个，听说当初船上发生混乱的时候, 是他第一时间让大家都躲起来, 获救的时候, 也是他带头组织其他孩子们听从安排……我只能告诉他们，我们正在找, 而且一定能找到。”
蝙蝠侠记得这个孩子, 当初他乔装上船, 就是将蝙蝠镖给了这个男孩。
“谢谢你, 吉姆。”
局长怔愣了一瞬。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工作, 没什么好道谢的，要谢, 也是我应该谢你……老实说,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虽然这些孩子对梦里的事不太记得，但他们潜意识里, 都觉得是蝙蝠侠救了他们，所以执意想要见自己的“救命恩人”。
“带我过去。”
蝙蝠侠说。
这个病房里有六个孩子，因为提前得知了蝙蝠侠会来看他们的消息，此刻他们正坐在床上，背后垫着枕头，看起来恢复的不错，但脸上还带着从长梦中醒来的迟钝感。
门被推开时，没有人立刻说话。
但一个男孩先认出了他。
“蝙蝠侠？”
他的声音不大，但病房里的几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蝙蝠侠的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缓缓走了进去。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担心自己的影子会吓到他们似的。
“你们感觉怎么样？”
他问。
一个小女孩举起手，像在课堂上发言那样。
“我们是不是睡了很久？”
“没有很久。”
蝙蝠侠说。
虽然他将声线放的比平时更柔和，但在变声器的加持下，其实依然透着令人压抑的暗沉。可是这些孩子们完全不害怕他。
“米克和米莉走失了，他们不会无缘无故跑掉的，蝙蝠侠，你能把他们找回来吗？我们很喜欢他们。”
距离他最近那个病床的男孩仰头看着他说。
他低头看了男孩一眼，认出这是在梦里，被疯帽匠控制着玩轮盘赌游戏的其中一个孩子。
他的眼神清澈，里面写满了对同伴的担忧，完全没有被梦中可怕的经历困扰到。蝙蝠侠觉得，也许这些孩子什么都不记得，并不是一件坏事。
他微微蹲在床边，让自己的视线和他们齐平。
“我会的。”
他向男孩承诺，也是在对自己承诺。
“只有你一个人去找吗？会不会很辛苦？”
在隔壁床的女孩迟疑地问。
蝙蝠侠摇了摇头：“不只有我，很多人都会帮忙，戈登警长和GCPD，罗宾，超人，还有许许多多关心你们的普通人。”
孩子们赞叹的声音起此彼伏地响了起来，对这个豪华的人员配置非常放心了。
“那太好了。米克和米莉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女孩松了口气，靠回枕头上。
“蝙蝠侠，我能和你说点悄悄话吗？”小女孩有点期待地看着他。
蝙蝠侠走过去，在她身边半跪下来，又侧过头，做出倾听的样子。
女孩抓住他头罩上的一只尖儿朵，将自己的脑袋靠近他。
戈登看到女孩的动作，忍不住咳了一下。
蝙蝠侠用不赞同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但他的身体保持着侧倾的姿势，并没有动。
“其实，我记得一点睡着时候的梦。”
“什么梦？”蝙蝠侠问。
“我梦到一只兔子，”孩子说，“它说我是爱丽丝，要参加茶话会，可是我不想在那里，那儿有可怕的事在发生，但我控制不了自己，我只是……我的观众。”
女孩的话有些难懂，但蝙蝠侠莫名地听懂了。
虽然是悄悄话，但女孩的声音不算特别小，戈登听到了。本来他还因为蝙蝠侠的“耳朵”被抓出而流露出来的戏谑表情消失了，忍不住轻轻朝着他们走近。
“还有呢？”蝙蝠侠压低声音，继续问。
“我也梦到你还有戈登局长，我梦到有人让我攻击你们，对不起，我在梦里咬了你。”
女孩有些歉疚地说。
“那只是梦而已，你没有咬我。”
蝙蝠侠说。
你咬的并不是我。他心里默默的想道。
“那就好。”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没关系，噩梦往往都是反的。”蝙蝠侠把面罩的耳朵不动声色地从女孩手里滑出来，又从腰带里拿出一支棒棒糖递给他。
女孩接过棒棒糖，乖巧地道了谢。
等到蝙蝠侠站起来打算离开时，她忽然又开口说道：“我觉得那不算是个噩梦，虽然我不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在梦的最后，你打败了坏人。我觉得这算是个不错的梦。”
“那就够了。”蝙蝠侠说。
几分钟后，他们离开病房，朝着医院顶层的天台走去。
“我很少见到这样的你，但事实上，你应该常做这种事吧。”
戈登说。
“哪种事？”
“就……刚才那样，让别人安心。”戈登耸了耸肩。
蝙蝠侠没说话，但打算离开的意图已经很明显。
“还有一件事。”
戈登从口袋里一边拿出一根新的烟，一边说：“被那个女孩提醒，我才想起来，早些时候，我打了个盹儿。”
蝙蝠侠抬眼看他。
“梦到了我年轻的时候……”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继续说道：“我梦见小时候的布鲁斯·韦恩，还有你。”
忽然的冷风让他的眼镜有些模糊，他将镜架摘下来，用衣角擦着：“……小韦恩非要跟着我查案，我们就一块儿去了游乐园，然后碰到一只会说话的兔子……”
他将眼镜重新戴了起来：“其实那并不是梦……”
他的眼前空无一人。
“……吧？”
戈登叹了口气。
“总是这样。”
这次蝙蝠侠来的时候，他没看到那个将自己遮的严实的“助手”，但戈登猜测，自己那个奇怪的梦，也许跟那个人有关。
甚至，布鲁斯·韦恩都有可能参与其中。毕竟，他梦到了小韦恩失去父母的那一天。只不过梦里的世界更温柔一些，韦恩的父母被蝙蝠侠救了。
等他梦醒的时候，很快也听到了那些孩子们都转醒的好消息。
因为这个消息，他立即将这个莫名其妙的梦抛在了脑后。经过那个小女孩的提醒，他才猛然惊觉，也许他进入的，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梦。
那是一个构建在梦中的犯罪现场。
蝙蝠侠的那个神秘助手，帮助蝙蝠侠进入了梦境，找到了那些在梦里被“劫持”的孩子。
“谢了，老兄。”戈登对着空无一人的楼顶，呼出一口气。
等蝙蝠侠回到韦恩庄园时，天已经黑了。
他已经和神谕报备过，今晚他不去夜巡。他的夜巡线路自然会有其他人接手。
阿尔弗雷德在他换下制服，洗漱完毕，回到庄园大厅时，贴心地在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这能帮助你更好地进入睡眠。”
布鲁斯接过杯子，温度透过玻璃传到他的掌心。
“安眠药？”他问。
“当然不是。达尔特少爷说，有他在，您不必担心睡眠质量问题。”
布鲁斯嫌弃地将牛奶递回去，不想喝。
“他在哪儿？”
“按照您的吩咐，我已经让达尔特少爷在卧室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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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弗雷德没有接，示意他尽快喝掉。
两人僵持了一小会儿，最后还是布鲁斯败下阵来，一口气将牛奶喝掉，又抿了抿唇边的奶渍。
“拜托，阿尔弗，正常一点，好吗，我已经够烦的了。”
管家对他的抱怨不以为意，宽容地笑了笑：“只是想让你放松些，不用太紧张。”
布鲁斯呼出一口气。
“谁说我紧张了，我的卧室又不是没有外人留宿过。”
管家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布鲁斯瞪了他一眼，将玻璃杯递给他，又将睡衣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阿尔弗雷德顺势说道：“您今天的衣着非常得体。”
他今天特意选了一件分体式长袖睡衣。这完全违背了他平时喜欢裸睡的习惯。
“谢谢你，但我并没有觉得被夸奖。”
布鲁斯头也不会地走向自己的卧室。
他进到房间的时候，墨菲斯正站在卧室的窗边。
他没有看窗外。因为他很少真正去看风景，他更习惯观察时间。
“My lord。”
他向进来的布鲁斯致意。
布鲁斯悄悄松了口气——为了他没有真的在床上“等他”。
“还有一些问题我需要知道。”
他神态自若地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他发现真正看到对方的时候，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为了又要和对方“同床共枕”而感到坐立难安。
“如果再次进入梦境，会是新的梦，还是延续之前的梦？”
墨菲斯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
“这要取决于你，你最深切的期望是什么。”
布鲁斯沉默了。
不可否认，他确实想要回到之前的那个梦境。
如果那个梦境真的像达尔特说的那样，产生了“自主性”，自发地延续了下去。对他来说，的确是一种诱惑。
他想要再看一眼活着的父母。即使是在梦里。
“如果……如果回到那个梦境，我会停留多久，现实中的时间又会过去多久？”
如果梦境和现实的流速相同，恐怕他就必须得放弃这个办法，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沉溺在梦里。
他会采取更简单粗暴的办法，就是将卢瑟弄出来，和他达成某些不会让自己太舒服的协议。
先找到那两个孩子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梦境的时间流速是不稳定的。”墨菲斯坦白，“它取决于梦的内容，以及梦的主人的情绪，还有很多其他因素。但梦里的时间流逝确实是比现实要快的。”
说到这里，墨菲斯看着布鲁斯，微妙的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这你不必担心，我已经察觉到，你对神秘侧能量的亲和力其实非常高，只要你集中精神，我们应该能很容易进入那个距离关键线索最近的时间锚点。”
布鲁斯沉吟了一会儿，微微点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在那个梦里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会对现实中的我有影响吗？”
墨菲斯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
如果真的回到那个梦境，他大概想在那里多呆一会儿，和父母相处更多的时间，体验那个他从未拥有过的，完整的童年。
“不会。”墨菲斯说，“但停留的时间越久，醒来后的你可能就要花越长的时间去区分梦境和现实之间的不同。”
布鲁斯点了点头。
“我已经交代阿尔弗雷德，我们有4小时的睡眠时间。”他看着墨菲斯说，“我相信，以你对梦境领域的熟悉程度，会知道这4个小时，在梦里会是多久，在这段时间内找到康斯坦丁。就算没有找到他，4小时后，阿尔弗雷德也会叫醒我，我会直接联系正义联盟，着手第二个方案，安排和政府交涉，释放卢瑟，从他身上进行突破。”
他为自己规定时间，其实也是为了让自己不要过于沉溺在梦境之中。
墨菲斯点了点头：“不会让你失望的。”
“为了尽快找到那两个孩子，”布鲁斯缓缓躺下，又往里躺了些，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们开始吧。”
墨菲斯走近床边，慢慢躺下。
布鲁斯用余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他的蝙蝠镖居然穿了和他同色系的睡衣。
“这次你不会再擅自干涉我的梦。”
布鲁斯闭着眼睛说。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它有了自己的轨迹，我不会再干涉你父母的命运。”墨菲斯说。
布鲁斯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没想到我们会第二次躺在同一张床上。”
“是第三次。”
布鲁斯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
确实，是第三次，达尔特第一次出现在韦恩庄园的时候，就是在自己的床上。
“如果娱乐小报知道，大概会为新的素材感到高兴。”
“我会尽快找到康斯坦丁，离开你的梦。”墨菲斯说，“这是最后一次，我保证。”
布鲁斯没有回答。他在想，不是说自己能很快睡着吗？怎么现在一点睡意都没有。这是什么可怕的男生寝室夜间谈心时间吗？
“我怎么还没睡着？”他有些不讲道理地指责。
“我以为你想和我聊天……”
墨菲斯迟疑地说。
“天呐，求你了，快点让我睡着吧！”布鲁斯闭着眼呻.吟一声。
他听到达尔特好像很轻的笑了一声。
“Yes，My lord。”
“睡吧。”
布鲁斯感觉到，自己的手背被一只冰凉的手掌轻轻盖住了。
他的手指条件反射地抽动了一下，不等他将手拿回去，困意就忽然席卷了他，让他再也来不及想任何事，立刻睡了过去。
等到布鲁斯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墨菲斯也闭上了眼睛。
他再一次推开角之门，走进了布鲁斯的梦境。
墨菲斯刚刚站定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宽敞的走廊里。
原本他以为这是韦恩庄园，但稍微观察一下就会发现并非如此。
这里既不是他刻意记住的，布鲁斯8岁时的韦恩庄园的任何一条走廊，也不是现实里的庄园的样子。
走廊地面铺着厚实的暗红色地毯，墙壁上还挂着精致的壁灯，灯光柔和。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音乐声，还有隐约的交谈声。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一个电梯廊，由此判断，这里应该是某个酒店的长廊。
电梯廊的通风玻璃印出的是漆黑的夜色，他能从玻璃的反光里看清自己目前大概的样子。
一身白色衬衫，配黑色西裤，上身搭配着黑马甲，领口系着个领结。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面具，呈现出的就是他原本的样子。
墨菲斯清楚，他在这个梦里的形象，其实都是布鲁斯的投射。
第一次，他投射的是蝙蝠侠，大概是因为在那个重复了无数次的梦里，他无比希望已经成为蝙蝠侠的自己能够出手拯救那个8岁的自己。
但是现在呢？
他沿着走廊向前走，两边的门都关着，只有一扇门是虚掩着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墨菲斯推开门。
这是一个标准的酒店高级套房。客厅很宽敞，布置也很奢华，透过落地窗能看到哥谭的夜景。沙发上扔着一件西装外套，茶几上放着一个空酒杯，还有半瓶果酒。
卧室的门也开着。
墨菲斯走过去，站在卧室门口。
一个年轻人背对着他，正站在床旁边的穿衣镜前。
他穿着黑色衬衫和烟灰色的西裤，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的头发被整齐地完全梳到脑后，做了一个非常成熟的造型。
听到脚步声，年轻人猛地转身。
他的反应快的像是完全没有思考过，枕头从床上被抓起，毫不犹豫地朝着墨菲斯砸来。
“滚出去！”
墨菲斯没有多，他直接伸手接住砸在他脸上的枕头。
还没等放下，就听到了两声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他一边肩膀和领子被抓住，整个人被提起来，然后他的后背就重重撞到了墙上。
“你是怎么进来的？”
年轻人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这是我的私人套房，外面的保镖呢？”
“布鲁斯主人？”
墨菲斯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然后有些惊讶的确认了一遍。
将他摁在墙上的年轻人紧皱在一起的严肃表情忽然有了一瞬间的空白。
“布鲁斯少爷！”一个保镖冲了进来，“发生什么事了？”
看到自己的雇主正在和一个侍者模样的人搏斗，立即想要过来帮忙。
布鲁斯反应极快的再一次动作，一下子又将墨菲斯提起来，疾走两步扔在了床上。
同时自己也单膝跪在床上，背对着保镖挡住了墨菲斯大半个身体。
“没事！出去！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