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保镖一个急刹, 堪堪停住，随即眼神复杂地瞄了一眼自己雇主的背影以及露在床边的那双穿着西装裤的腿，又迅速垂下眼睛，一眼不发地退了出去。
他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该他知道的东西。
直到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布鲁斯缓缓松开他, 将跪在床上的那条腿放了下来, 好好站在了床边。
墨菲斯也反手撑着床垫坐了起来。
这一次, 两人都看清了彼此的脸。
布鲁斯长大了。
还是那双钢蓝色的眼睛, 虽然他的神色很难像现实中的布鲁斯那样善于掩饰真实情绪，但他的脸部轮廓线已经完全有了现实中, 墨菲斯熟悉的那个布鲁斯的样子。
在这个被延续的梦境里, 时间的流速竟然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仅仅一个白天的时间，这里居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你多大了？”
墨菲斯问。
“18。”布鲁斯也呆呆的回答。
等答完问题, 他的脸上才闪过一丝懊恼, 像是对自己的表现非常生气。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是谁派你来的？法尔科内？还是别的什么人？”
布鲁斯故意装作语气凶狠的样子质问。
墨菲斯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在心里快速思考。
看来只有青年时期的布鲁斯·韦恩，才能带他找到康斯坦丁。
只是目前为止, 两人之间的交流还不够。
而且, 看布鲁斯看向自己的眼神和问出的问题, 他反而有些不确定, 这里到底是不是昨晚那个梦的延续。
“没人派我来。”墨菲斯说, “我是为你而来的。”
布鲁斯嗤笑一声：“骗子！”
不知道为什么，墨菲斯竟然觉得布鲁斯的眼眶有些红。
本来布鲁斯喝退保镖的举动让墨菲斯认为他还是认得自己的, 但现在真的有点不确定了。
如果直接问这个布鲁斯“韦恩夫妇还活着吗？”好像有点冒昧。
两人就这样尴尬的僵住了。
在长时间的沉默后, 布鲁斯忽然开口。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布鲁斯从房间的书桌旁拉了个椅子坐在了墨菲斯对面。
墨菲斯没说话。
“从前，有个渔夫, 他从海里钓出来一个被塞住的瓶子，他打开瓶子，从里面冒出一整烟雾，原来，瓶子里封印着一个恶魔。”
墨菲斯：……
他漫长的生命中，很少有这么一头雾水的时候。
虽然已经知道了布鲁斯将要给他讲的是个什么故事，但他完全弄不清对方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
难道这也是他找到康斯坦丁的线索之一？
“……恶魔说，‘所以，在我被封印的第三千年里，我发誓，谁要把我放出来，我就杀死谁’。现在，我要杀了你。”
故事讲完后，布鲁斯就忿忿地盯着他看。
墨菲斯试探性地问：“我是那个恶魔？”
布鲁斯：“不，我才是那个恶魔！”
“你怎么会是恶魔？”墨菲斯有点好笑地问。
“被你逼的。”布鲁斯故意做出阴恻恻的表情。
墨菲斯：……
“我还以为你没认出我。”
或者说早就忘了他。
“你化成灰我都认识你！”
这句话听上去有些咬牙切齿。
但在墨菲斯看来，这个和现实中那个沉稳的布鲁斯完全不一样的年轻的主人，更鲜活，也更可爱。
这样想着，墨菲斯那一向缺乏表情的脸，就有了些笑意。
“我不知道你居然这么恨我。”
墨菲斯说。
“当初你不是为我来的，现在也必然不是因为我。我因为你的谎言，整整等了你十年。”
布鲁斯没理会他，反而针对墨菲斯那句“我是为你而来”有了回应。
“等我？”
墨菲斯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布鲁斯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一枚蝙蝠镖。
墨菲斯的视线落在了那枚飞镖上。
这枚蝙蝠镖和现实中布鲁斯拥有的那枚很像，又不太一样。
虽然因为金属材质，它的表面原本就很光滑，但眼前这枚，明显是被人反复摩挲过许多年，它银色镖身上反光已经没那么清晰了。
“你说过，只要握着它，叫你的名字，你就会出现，”布鲁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听上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刚离开的那阵子，我每天晚上都试，后来，每个月试一次，最后，我只有在生日这天试着召唤你。”
墨菲斯想要伸手去拿蝙蝠镖，但布鲁斯又一把将它收了起来。
“这是你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你还想拿走它吗？”布鲁斯皱着眉，警惕地说。
墨菲斯动了动嘴，却没说出话来。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布鲁斯继续说，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墨菲斯的脸，“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那天的所有事都只是我做的一个梦？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守护神。”
布鲁斯再次摊开手掌，让蝙蝠镖在灯光下完全暴露出来。
“但是它提醒我，那一切都是真的。你真的存在过，你也真的抛弃了我。”
“我没有抛弃你。”墨菲斯为自己辩解。
“那你为什么不出现？”
布鲁斯将上半身压近他质问。
墨菲斯无法回答。
他总不能说，这只是一个被延续的梦，而梦外的世界，只过了一天。
“算了。”布鲁斯重新坐好，又将蝙蝠镖放进口袋，“至少你今天回应我了，你来了。”
他没说的是，他本来已经下定决心，这将会是他最后一次握着蝙蝠镖，召唤他的“守护神”。
墨菲斯还是没说话。他牢记着对现实中的布鲁斯的承诺，不再对这个梦境做任何干涉。
但他现在不知道，到底怎么样，才能做到彻底的“不干涉”。
他觉得，自己出现在这个布鲁斯面前，可能就是对他的一种干涉。
好在他在布鲁斯心里，从来都不是爱说话的人。布鲁斯也习惯了他的寡言，自然地问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墨菲斯摇了摇头。
布鲁斯又剜了他一眼。
“今天我成年了。在法律上，我已经是一个完全行为能力人，可以独立签署合同，可以继承财产，也可以为自己的所有选择负责。”他停顿了一下，“也是今天，我告诉父亲，我不打算继续读商学院了，我又申请了法学院。我想成为一名法官。”
墨菲斯静静听着。
“父亲支持我。他说，如果我想改变哥谭，从司法系统入手是个好主意。母亲有些担心，他觉得这条路太危险，但他最后还是同意了。”
布鲁斯的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未来充满信心的轻快：“阿尔弗雷德教了我很多东西，比如怎么保护自己，怎么观察环境，怎么在必要时反击。他说如果我要走这条路，必须学会这些。”
他看向墨菲斯：“这十年，我过的很好，家人和阿尔弗雷德都在我身边，我也找到了想要为之奋斗的东西……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我很抱歉。”墨菲斯说。
“我不需要道歉。”布鲁斯打断他，“我只想知道，你今天到底是真的回应了我的召唤而来，还是真的是为了其他事而来？”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应该直接说明来意——他需要找到康斯坦丁，在通过梦中的康斯坦丁与他的同位体的共感，定位沙袋的位置。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些没法将真正的来意说出口。
“生日快乐，布鲁斯。”
墨菲斯说。
布鲁斯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露出一个真正的，喜悦的笑容。
“谢谢。”
达尔特的出现，是他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布鲁斯将他从床上拉起来：“我已经不生气了。达尔特，无论你今天出现是为了什么，有什么要求，我都会帮你做到的。”
他的语气很认真。
墨菲斯的睫毛微微颤动一下，刚要开口，门外就传来三下力道适中的敲门声。
布鲁斯皱起眉，有些不耐烦地朝门口方向喊：“我不是说了不要来打扰我吗？”
门外安静了一秒，随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很抱歉打扰您，布鲁斯少爷。”
是阿尔弗雷德。
布鲁斯下意识看向墨菲斯的眼睛，立即从重逢的激动情绪中冷静下来。
“阿尔弗？我……我没事。”他边说，边朝墨菲斯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同时拉着他的手在房间里到处乱窜，像是在寻找能把人藏起来的地方。
墨菲斯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藏起来？”他问。
布鲁斯僵住了。对啊，他俩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他为什么要心虚？
门外的管家没有听到回应，他的语气变得更加谨慎。
“布鲁斯少爷，玛莎夫人有些担心您，您离开会场已经超过半小时了，而您之前说的是‘只休息一小会儿’，你是有哪里不舒服吗？需不需要我帮你叫医生？”
布鲁斯听出来，这是阿尔弗雷德在给他传递信息，如果他被胁迫或者正处于危险中，就会做出响应的回应。阿尔弗雷德之所以这么谨慎，大概是因为刚才保镖冲进来的时候，按下了警报。虽然之后警报解除，但谨慎的阿尔弗雷德还是会亲自来确认一下。
如果他没事，就应该立即开门，否则阿尔弗雷德可能会采取下一步行动。
布鲁斯暂时没有探究自己为什么第一时间想要把人藏起来，他正了正刚才因为打斗而歪掉的领结，说：“我先去开门，你在这儿等一下。”
墨菲斯点了点头。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要等什么。
开门后，阿尔弗雷德就站在门外，但他并没有站在正门口，而是门的侧面，这是一个进攻和防守都留有余地的位置。
看到布鲁斯打开了门，他的视线先将人全身迅速扫过一遍，确认他没有明显的外伤或异样，才颔首道：“希望我没有打扰到您的重要……事务。”
他已经从刚才按响警报的保镖口中得知，布鲁斯的房间里有“客人”。
他的目光越过布鲁斯的肩膀，看向房间内部。
“我没有受到胁迫，”布鲁斯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正直一些，“我只是在和一个朋友聊天。”
“哦？”阿尔弗雷德意味深长微笑，“是没有出现在今晚宾客名单上的朋友？”
布鲁斯被阿尔弗雷德的调侃的有些不自在：“不是的，他……想给我一个惊喜。”
阿尔弗雷德刚挂上去不久的笑容消失了。
“他？”
“啊？”布鲁斯愣了一下，才点头，“哦……是的。”
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挂上一个标准的，管家式的微笑。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想玛莎夫人和托马斯老爷也会很高兴认识这位朋友。”他说，“毕竟今晚是你的成年礼，任何能让您感到快乐的朋友，都值得被欢迎。”
布鲁斯听出了阿尔弗雷德话里的潜台词，要么现在把这位朋友介绍给大家，要么就解释清楚为什么不能介绍。
布鲁斯有点结巴。他自己也有点困惑了，为什么明明不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硬生生弄成自己都没法解释的状况。
“另外，”阿尔弗雷德的语气更加温和，“如果这位朋友的身份需要暂时保密，我也完全理解。韦恩家族尊重每一位客人的隐私。但作为庄园的管家，我必须确认您与这位朋友的会面是出于自愿，且不会对您的人身安全构成任何威胁。”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又一次投向房间深处。
布鲁斯知道阿尔弗应该还是在担心。
他刚想解释，墨菲斯已经来到了门廊，从布鲁斯身后走出来。
这位大部分时间都保持从容的管家看清楚对方的脸后，先是露出困惑地眯了眯眼睛，像是在回忆自己到底在哪儿见过这张脸，紧接着，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你……”
墨菲斯走到布鲁斯身边，对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
“阿尔弗，又见面了。”
阿尔弗雷德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达尔特先生。”他的声音刚开始有些发颤，但很快就恢复了平稳，“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这句话虽然说的很正式，但墨菲斯还是听出了里面最真实的情绪，惊讶，困惑，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冒昧打扰你们。”墨菲斯说。
阿尔弗雷德摇了摇头，脸上的微笑比刚才真诚了许多：“您从来不是打扰，达尔特先生。无论何时，您都是韦恩庄园最重要的客人。”
布鲁斯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心里最后一点不安也消失了。这十年里，他们都刻意避开那一晚发生的事，也在没有再提起过这个人。他是不敢问，生怕阿尔弗雷德告诉他，自己从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现在，阿尔弗雷德的反应证明，十年前的那一切并不是他的幻想，不是他童年时期因为创伤而想象出来的守护神。
达尔特是真实存在过的。
“既然是达尔特先生到访，”阿尔弗雷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布鲁斯脸上疑惑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躲躲闪闪？”
害得他脑补了不少糟糕的可能性。
布鲁斯摸了摸鼻子：“我也不知道……”
阿尔弗雷德无奈地看了布鲁斯一眼，接着，他又温和地看向达尔特。他没有问他为什么忽然出现，只是微微颔首，做出了最符合管家身份的建议。
“那么，达尔特先生是否愿意下楼，参加布鲁斯少爷的生日晚宴？”他问，“如果您觉得突然出现在公众面前不太合适，我们可以安排您从侧厅进入，先于玛莎夫人和托马斯老爷私下会面。”
墨菲斯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他来这里是为了找康斯坦丁，每多耽误一分钟，现实中那两个孩子就多一分危险。他应该直接问布鲁斯关于康斯坦丁的事，然后尽快离开这个梦境。
但当他看向布鲁斯时，这些理性的考量忽然向后退去。
布鲁斯正用那种混合着期待，但又很担心被拒绝的眼神看着他。
这是在父母的宠爱中长大的布鲁斯·韦恩的眼神，不是蝙蝠侠的眼神。现实中的布鲁斯永远不会这样看任何人。
“我……”
他想起现实中的布鲁斯给他的四个小时时限。也许这四个小时，在这个梦境中可以过很久。
而且，找到康斯坦丁需要契机，也许这场宴会本身，就是契机的一部分。
“如果你不想去也没关系。”布鲁斯忽然说，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但墨菲斯能听出底下的紧张，“你可以留在这儿等我，等宴会结束了我再和爸妈一起……”
“我会去。”墨菲斯打断他。
布鲁斯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过，我又一个请求。”墨菲斯说。
“你说。” 布鲁斯立刻道。
“不要告诉托马斯和玛莎，我就是当年在小巷里救他们的人。”墨菲斯说，“也不要提起任何和那次相关的事。”
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一起愣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你们现在生活的都很好，没必要再被拖回那个夜晚的回忆里。”
即便现实中的布鲁斯再怎么否认，但真正救他们的，其实是布鲁斯化身而成的“蝙蝠侠”，他只是在梦境中作为“代行者”，遵从布鲁斯的意愿行事而已。
他不想以此居功，而且他也不是为了得到他们的感谢而来的。
布鲁斯听得出这并不是真正的理由，但他还是选择尊重达尔特的意愿。
“好吧。”他点了点头，“我不会说的。”
阿尔弗雷德也点了点头。
“我们可以介绍达尔特先生为布鲁斯老爷大学游学期间认识的朋友。”管家说，“这样既不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也合情合理。”
“游学期间？”布鲁斯挑眉。
“您去年在伦敦做交换生的那三个月，是很好的时间点。”阿尔弗雷德解释道，“足够建立深厚的友谊，又因为距离遥远，所以老爷和夫人对您的这位朋友不太熟悉，也完全说得通。”
布鲁斯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可行。
“就这么办。”他说，然后又看向墨菲斯，“你……需要换身衣服吗？我的行李箱里有备用礼服，我们俩现在的身材相差不大，你应该可以穿。”
墨菲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衬衫和马甲。
“这样不行吗？”
“没记错的话，你穿的还是十年前，我父亲的衣服。”布鲁斯说。
墨菲斯这才想起，当初他离开的时候，穿的正是阿尔弗雷德提供的，托马斯·韦恩的西装。
“我爸爸记性挺好，他不会不记得自己的衣服的。”
布鲁斯说这话的时候，阿尔弗雷德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
布鲁斯感觉到了他的眼神，也知道这种借口一定瞒不过对韦恩庄园的每一个人都非常了解的阿尔弗。他父亲对衣食住行这种细节其实并不关注。但他故意没有看向阿尔弗，他知道以阿尔弗雷德的聪明，绝不会戳穿这种微不足道的谎言。
“好吧。”墨菲斯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三人一起走出了套房。
他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该他知道的东西。
直到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布鲁斯缓缓松开他, 将跪在床上的那条腿放了下来, 好好站在了床边。
墨菲斯也反手撑着床垫坐了起来。
这一次, 两人都看清了彼此的脸。
布鲁斯长大了。
还是那双钢蓝色的眼睛, 虽然他的神色很难像现实中的布鲁斯那样善于掩饰真实情绪，但他的脸部轮廓线已经完全有了现实中, 墨菲斯熟悉的那个布鲁斯的样子。
在这个被延续的梦境里, 时间的流速竟然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仅仅一个白天的时间，这里居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你多大了？”
墨菲斯问。
“18。”布鲁斯也呆呆的回答。
等答完问题, 他的脸上才闪过一丝懊恼, 像是对自己的表现非常生气。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是谁派你来的？法尔科内？还是别的什么人？”
布鲁斯故意装作语气凶狠的样子质问。
墨菲斯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在心里快速思考。
看来只有青年时期的布鲁斯·韦恩，才能带他找到康斯坦丁。
只是目前为止, 两人之间的交流还不够。
而且, 看布鲁斯看向自己的眼神和问出的问题, 他反而有些不确定, 这里到底是不是昨晚那个梦的延续。
“没人派我来。”墨菲斯说, “我是为你而来的。”
布鲁斯嗤笑一声：“骗子！”
不知道为什么，墨菲斯竟然觉得布鲁斯的眼眶有些红。
本来布鲁斯喝退保镖的举动让墨菲斯认为他还是认得自己的, 但现在真的有点不确定了。
如果直接问这个布鲁斯“韦恩夫妇还活着吗？”好像有点冒昧。
两人就这样尴尬的僵住了。
在长时间的沉默后, 布鲁斯忽然开口。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布鲁斯从房间的书桌旁拉了个椅子坐在了墨菲斯对面。
墨菲斯没说话。
“从前，有个渔夫, 他从海里钓出来一个被塞住的瓶子，他打开瓶子，从里面冒出一整烟雾，原来，瓶子里封印着一个恶魔。”
墨菲斯：……
他漫长的生命中，很少有这么一头雾水的时候。
虽然已经知道了布鲁斯将要给他讲的是个什么故事，但他完全弄不清对方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
难道这也是他找到康斯坦丁的线索之一？
“……恶魔说，‘所以，在我被封印的第三千年里，我发誓，谁要把我放出来，我就杀死谁’。现在，我要杀了你。”
故事讲完后，布鲁斯就忿忿地盯着他看。
墨菲斯试探性地问：“我是那个恶魔？”
布鲁斯：“不，我才是那个恶魔！”
“你怎么会是恶魔？”墨菲斯有点好笑地问。
“被你逼的。”布鲁斯故意做出阴恻恻的表情。
墨菲斯：……
“我还以为你没认出我。”
或者说早就忘了他。
“你化成灰我都认识你！”
这句话听上去有些咬牙切齿。
但在墨菲斯看来，这个和现实中那个沉稳的布鲁斯完全不一样的年轻的主人，更鲜活，也更可爱。
这样想着，墨菲斯那一向缺乏表情的脸，就有了些笑意。
“我不知道你居然这么恨我。”
墨菲斯说。
“当初你不是为我来的，现在也必然不是因为我。我因为你的谎言，整整等了你十年。”
布鲁斯没理会他，反而针对墨菲斯那句“我是为你而来”有了回应。
“等我？”
墨菲斯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布鲁斯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一枚蝙蝠镖。
墨菲斯的视线落在了那枚飞镖上。
这枚蝙蝠镖和现实中布鲁斯拥有的那枚很像，又不太一样。
虽然因为金属材质，它的表面原本就很光滑，但眼前这枚，明显是被人反复摩挲过许多年，它银色镖身上反光已经没那么清晰了。
“你说过，只要握着它，叫你的名字，你就会出现，”布鲁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听上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刚离开的那阵子，我每天晚上都试，后来，每个月试一次，最后，我只有在生日这天试着召唤你。”
墨菲斯想要伸手去拿蝙蝠镖，但布鲁斯又一把将它收了起来。
“这是你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你还想拿走它吗？”布鲁斯皱着眉，警惕地说。
墨菲斯动了动嘴，却没说出话来。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布鲁斯继续说，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墨菲斯的脸，“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那天的所有事都只是我做的一个梦？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守护神。”
布鲁斯再次摊开手掌，让蝙蝠镖在灯光下完全暴露出来。
“但是它提醒我，那一切都是真的。你真的存在过，你也真的抛弃了我。”
“我没有抛弃你。”墨菲斯为自己辩解。
“那你为什么不出现？”
布鲁斯将上半身压近他质问。
墨菲斯无法回答。
他总不能说，这只是一个被延续的梦，而梦外的世界，只过了一天。
“算了。”布鲁斯重新坐好，又将蝙蝠镖放进口袋，“至少你今天回应我了，你来了。”
他没说的是，他本来已经下定决心，这将会是他最后一次握着蝙蝠镖，召唤他的“守护神”。
墨菲斯还是没说话。他牢记着对现实中的布鲁斯的承诺，不再对这个梦境做任何干涉。
但他现在不知道，到底怎么样，才能做到彻底的“不干涉”。
他觉得，自己出现在这个布鲁斯面前，可能就是对他的一种干涉。
好在他在布鲁斯心里，从来都不是爱说话的人。布鲁斯也习惯了他的寡言，自然地问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墨菲斯摇了摇头。
布鲁斯又剜了他一眼。
“今天我成年了。在法律上，我已经是一个完全行为能力人，可以独立签署合同，可以继承财产，也可以为自己的所有选择负责。”他停顿了一下，“也是今天，我告诉父亲，我不打算继续读商学院了，我又申请了法学院。我想成为一名法官。”
墨菲斯静静听着。
“父亲支持我。他说，如果我想改变哥谭，从司法系统入手是个好主意。母亲有些担心，他觉得这条路太危险，但他最后还是同意了。”
布鲁斯的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未来充满信心的轻快：“阿尔弗雷德教了我很多东西，比如怎么保护自己，怎么观察环境，怎么在必要时反击。他说如果我要走这条路，必须学会这些。”
他看向墨菲斯：“这十年，我过的很好，家人和阿尔弗雷德都在我身边，我也找到了想要为之奋斗的东西……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我很抱歉。”墨菲斯说。
“我不需要道歉。”布鲁斯打断他，“我只想知道，你今天到底是真的回应了我的召唤而来，还是真的是为了其他事而来？”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应该直接说明来意——他需要找到康斯坦丁，在通过梦中的康斯坦丁与他的同位体的共感，定位沙袋的位置。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些没法将真正的来意说出口。
“生日快乐，布鲁斯。”
墨菲斯说。
布鲁斯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露出一个真正的，喜悦的笑容。
“谢谢。”
达尔特的出现，是他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布鲁斯将他从床上拉起来：“我已经不生气了。达尔特，无论你今天出现是为了什么，有什么要求，我都会帮你做到的。”
他的语气很认真。
墨菲斯的睫毛微微颤动一下，刚要开口，门外就传来三下力道适中的敲门声。
布鲁斯皱起眉，有些不耐烦地朝门口方向喊：“我不是说了不要来打扰我吗？”
门外安静了一秒，随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很抱歉打扰您，布鲁斯少爷。”
是阿尔弗雷德。
布鲁斯下意识看向墨菲斯的眼睛，立即从重逢的激动情绪中冷静下来。
“阿尔弗？我……我没事。”他边说，边朝墨菲斯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同时拉着他的手在房间里到处乱窜，像是在寻找能把人藏起来的地方。
墨菲斯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藏起来？”他问。
布鲁斯僵住了。对啊，他俩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他为什么要心虚？
门外的管家没有听到回应，他的语气变得更加谨慎。
“布鲁斯少爷，玛莎夫人有些担心您，您离开会场已经超过半小时了，而您之前说的是‘只休息一小会儿’，你是有哪里不舒服吗？需不需要我帮你叫医生？”
布鲁斯听出来，这是阿尔弗雷德在给他传递信息，如果他被胁迫或者正处于危险中，就会做出响应的回应。阿尔弗雷德之所以这么谨慎，大概是因为刚才保镖冲进来的时候，按下了警报。虽然之后警报解除，但谨慎的阿尔弗雷德还是会亲自来确认一下。
如果他没事，就应该立即开门，否则阿尔弗雷德可能会采取下一步行动。
布鲁斯暂时没有探究自己为什么第一时间想要把人藏起来，他正了正刚才因为打斗而歪掉的领结，说：“我先去开门，你在这儿等一下。”
墨菲斯点了点头。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要等什么。
开门后，阿尔弗雷德就站在门外，但他并没有站在正门口，而是门的侧面，这是一个进攻和防守都留有余地的位置。
看到布鲁斯打开了门，他的视线先将人全身迅速扫过一遍，确认他没有明显的外伤或异样，才颔首道：“希望我没有打扰到您的重要……事务。”
他已经从刚才按响警报的保镖口中得知，布鲁斯的房间里有“客人”。
他的目光越过布鲁斯的肩膀，看向房间内部。
“我没有受到胁迫，”布鲁斯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正直一些，“我只是在和一个朋友聊天。”
“哦？”阿尔弗雷德意味深长微笑，“是没有出现在今晚宾客名单上的朋友？”
布鲁斯被阿尔弗雷德的调侃的有些不自在：“不是的，他……想给我一个惊喜。”
阿尔弗雷德刚挂上去不久的笑容消失了。
“他？”
“啊？”布鲁斯愣了一下，才点头，“哦……是的。”
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挂上一个标准的，管家式的微笑。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想玛莎夫人和托马斯老爷也会很高兴认识这位朋友。”他说，“毕竟今晚是你的成年礼，任何能让您感到快乐的朋友，都值得被欢迎。”
布鲁斯听出了阿尔弗雷德话里的潜台词，要么现在把这位朋友介绍给大家，要么就解释清楚为什么不能介绍。
布鲁斯有点结巴。他自己也有点困惑了，为什么明明不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硬生生弄成自己都没法解释的状况。
“另外，”阿尔弗雷德的语气更加温和，“如果这位朋友的身份需要暂时保密，我也完全理解。韦恩家族尊重每一位客人的隐私。但作为庄园的管家，我必须确认您与这位朋友的会面是出于自愿，且不会对您的人身安全构成任何威胁。”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又一次投向房间深处。
布鲁斯知道阿尔弗应该还是在担心。
他刚想解释，墨菲斯已经来到了门廊，从布鲁斯身后走出来。
这位大部分时间都保持从容的管家看清楚对方的脸后，先是露出困惑地眯了眯眼睛，像是在回忆自己到底在哪儿见过这张脸，紧接着，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你……”
墨菲斯走到布鲁斯身边，对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
“阿尔弗，又见面了。”
阿尔弗雷德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达尔特先生。”他的声音刚开始有些发颤，但很快就恢复了平稳，“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这句话虽然说的很正式，但墨菲斯还是听出了里面最真实的情绪，惊讶，困惑，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冒昧打扰你们。”墨菲斯说。
阿尔弗雷德摇了摇头，脸上的微笑比刚才真诚了许多：“您从来不是打扰，达尔特先生。无论何时，您都是韦恩庄园最重要的客人。”
布鲁斯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心里最后一点不安也消失了。这十年里，他们都刻意避开那一晚发生的事，也在没有再提起过这个人。他是不敢问，生怕阿尔弗雷德告诉他，自己从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现在，阿尔弗雷德的反应证明，十年前的那一切并不是他的幻想，不是他童年时期因为创伤而想象出来的守护神。
达尔特是真实存在过的。
“既然是达尔特先生到访，”阿尔弗雷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布鲁斯脸上疑惑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躲躲闪闪？”
害得他脑补了不少糟糕的可能性。
布鲁斯摸了摸鼻子：“我也不知道……”
阿尔弗雷德无奈地看了布鲁斯一眼，接着，他又温和地看向达尔特。他没有问他为什么忽然出现，只是微微颔首，做出了最符合管家身份的建议。
“那么，达尔特先生是否愿意下楼，参加布鲁斯少爷的生日晚宴？”他问，“如果您觉得突然出现在公众面前不太合适，我们可以安排您从侧厅进入，先于玛莎夫人和托马斯老爷私下会面。”
墨菲斯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他来这里是为了找康斯坦丁，每多耽误一分钟，现实中那两个孩子就多一分危险。他应该直接问布鲁斯关于康斯坦丁的事，然后尽快离开这个梦境。
但当他看向布鲁斯时，这些理性的考量忽然向后退去。
布鲁斯正用那种混合着期待，但又很担心被拒绝的眼神看着他。
这是在父母的宠爱中长大的布鲁斯·韦恩的眼神，不是蝙蝠侠的眼神。现实中的布鲁斯永远不会这样看任何人。
“我……”
他想起现实中的布鲁斯给他的四个小时时限。也许这四个小时，在这个梦境中可以过很久。
而且，找到康斯坦丁需要契机，也许这场宴会本身，就是契机的一部分。
“如果你不想去也没关系。”布鲁斯忽然说，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但墨菲斯能听出底下的紧张，“你可以留在这儿等我，等宴会结束了我再和爸妈一起……”
“我会去。”墨菲斯打断他。
布鲁斯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过，我又一个请求。”墨菲斯说。
“你说。” 布鲁斯立刻道。
“不要告诉托马斯和玛莎，我就是当年在小巷里救他们的人。”墨菲斯说，“也不要提起任何和那次相关的事。”
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一起愣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你们现在生活的都很好，没必要再被拖回那个夜晚的回忆里。”
即便现实中的布鲁斯再怎么否认，但真正救他们的，其实是布鲁斯化身而成的“蝙蝠侠”，他只是在梦境中作为“代行者”，遵从布鲁斯的意愿行事而已。
他不想以此居功，而且他也不是为了得到他们的感谢而来的。
布鲁斯听得出这并不是真正的理由，但他还是选择尊重达尔特的意愿。
“好吧。”他点了点头，“我不会说的。”
阿尔弗雷德也点了点头。
“我们可以介绍达尔特先生为布鲁斯老爷大学游学期间认识的朋友。”管家说，“这样既不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也合情合理。”
“游学期间？”布鲁斯挑眉。
“您去年在伦敦做交换生的那三个月，是很好的时间点。”阿尔弗雷德解释道，“足够建立深厚的友谊，又因为距离遥远，所以老爷和夫人对您的这位朋友不太熟悉，也完全说得通。”
布鲁斯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可行。
“就这么办。”他说，然后又看向墨菲斯，“你……需要换身衣服吗？我的行李箱里有备用礼服，我们俩现在的身材相差不大，你应该可以穿。”
墨菲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衬衫和马甲。
“这样不行吗？”
“没记错的话，你穿的还是十年前，我父亲的衣服。”布鲁斯说。
墨菲斯这才想起，当初他离开的时候，穿的正是阿尔弗雷德提供的，托马斯·韦恩的西装。
“我爸爸记性挺好，他不会不记得自己的衣服的。”
布鲁斯说这话的时候，阿尔弗雷德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
布鲁斯感觉到了他的眼神，也知道这种借口一定瞒不过对韦恩庄园的每一个人都非常了解的阿尔弗。他父亲对衣食住行这种细节其实并不关注。但他故意没有看向阿尔弗，他知道以阿尔弗雷德的聪明，绝不会戳穿这种微不足道的谎言。
“好吧。”墨菲斯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三人一起走出了套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