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心跳

寂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催命般的滴答声。

几秒钟,却漫长如年。

这不是一种可选择的情况,而是一种不得不面对的绝境。它是在必死无疑和九死一生之间,为他博取“一生”的可能。

悲壮,甚至愚蠢。

但他无法转身。

“我来做。”陶培青说。这是他做出的选择,后果由他承担。

梁斌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最终,他松开了陶培青的手,深吸一口气,开始迅速准备仅有的器械,“我来做你的助手。”

骨锯打开胸腔,撑开肋骨,视野里是搏动的心脏。

目前的技术,是在体外循环稳定运行后,医生会向心脏冠状动脉内灌注心脏停搏液,使心脏安全停止跳动,医生可以在心脏无血的状态下安全地取出弹片,缝合心脏破口。

但在没有机器支撑的前提下,他们只能靠着医生的技术完成全部手术,心脏需要在4分钟之内成功复跳,一旦窗口期过去,患者会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或脑死亡。

那颗人类最重要的肌肉,此刻嵌着一枚边缘锐利的金属。它卡在右心室壁,随着每次收缩微微颤动,每一次颤动都可能是死亡的前兆。

陶培青左手伸进去,手掌尽可能轻柔地托住心脏的底部。一个生命最核心的温度和律动,此刻脆弱地躺在他的手里。

他右手拿起最小的那把血管钳。视野里,心脏的跳动被无限放大,弹片每一次晃动都牵动着致命的血流。

他屏住呼吸,钳子尖端小心地探向弹片边缘。

没有高效的吸引器,涌出的血只能靠纱布快速蘸吸。梁斌递上纱布,迅速浸透,染红,撤下,再换上一块。鲜红在他的视野时隐时现。

钳子终于夹住了弹片的一角。他尝试极细微的旋转和提拉,黏连很紧。心脏因这陌生的刺激猛地一缩,一股血流从弹片侧方骤然呲射出来,“啪”地溅在他的护目镜上。

世界瞬间变成一片晃动的、模糊的暗红。

“纱布!擦!”陶培青低声。

眼前的红色被迅速抹开一道缝隙。视野恢复的刹那,他没有犹豫,腕部发力,手腕一提,弹片被取了出来,弹片“当啷”的一声掉进旁边的铁盘里。

弹片离开的瞬间,那个破口成了心脏压力的宣泄口,血液不再是渗出,而是涌出。

“按住!”他对自己说。几乎在弹片离体的同时,他右手的食指已经本能地移了过去,准确地堵在了那个喷涌的破口上。温热的血液立刻包裹了他的指尖,压力冲击着他的指腹。

他能感觉到血液在指下湍急地想要逃逸,在他左手的掌心里,正因为创伤和刺激而不规则地挣扎跳动,每一次搏动都重重撞击着他的手掌和那根堵住缺口的手指。

“准备自体心包补片。”陶培青低声说。

他用修剪好的、取自患者自身心包的坚韧组织作为补片,覆盖破口。

生命,此刻就维系在他这两根手指之间。

“缝合线。”陶培青的汗水沿着鬓角滑下,但他不敢眨眼。

梁斌将穿好极细缝线的持针器递到他左手。他的右手食指,还死死堵在那个喷涌的破口上。

这是最艰难的。

视野被自己的右手和不断涌出的血阻挡了大半。陶培青只能凭借左手持针的触感,去摸索心肌的边缘。针尖必须绕过他右手的指尖,找到合适的位置刺入、穿出。

针尖穿过坚韧组织的阻力,线被拉过的滞涩感,在极度紧张的精神下被放大。

第一针,他扎偏了,线从心肌边缘滑脱。血涌得更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第二针,针尖弧形穿过,左手绕过自己右指,捏住针尾拔出,拉线,打结。

血涌瞬间减弱。

一针,又一针。

手术线浸了血,变得滑腻难控。他打了四个结,将那个破口勉强收拢。松开右手食指,仍有渗血,但已不是喷涌。他撕下一小块纱布,按压在修补处。

陶培青抬头,看向梁斌,也看向旁边的监护仪。

梁斌的脸色很难看。梁斌看着他,摇了摇头,“没有复跳。”

陶培青的目光钉在监护仪屏幕上,仪器平直的线在科学的提醒着陶培青的失败。

冷汗瞬间沁湿了他整个后背。

他死了。

我杀了他。

这个念头直插进陶培青大脑深处,留下一片轰鸣的空白。

空白。

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培青。”梁斌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培青,我们尽力了。”

尽力了。梁斌的声音宣告了这场抢救的结果。

他不信。

或者说,他不接受。

他将双手直接伸进尚未关闭的胸腔,握住了那颗毫无生气的心脏。用手掌开始一下一下地挤压。模仿着心脏收缩的韵律,将血液强行泵向全身。

我杀了他……不,也许还有机会……他死了……万一呢……我杀了他……再试一次……

疯狂的念头和绝望的祈祷,在陶培青脑海里搅成一团浑浊的漩涡。

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只过了几十秒,也许过了几分钟。就在他的手臂快要彻底失去知觉的时候。

掌心里,似乎传来一丝微弱的搏动。

是他的错觉吗?是挤压造成的被动运动吗?

他停下按压,颤抖着手,轻轻覆在心脏表面。

一下。

又一下。

“生命体征有回升。”梁斌的声音里有一丝意外。

温热的心脏,重新在胸腔里开始跳动。

它活过来了。

真的……活过来了。

“关胸吧。”陶培青说。

梁斌点了点头,和另外一个医生开始进行后续的关胸、缝合皮肤等工作。

他没有参与。陶培青退开了,退到角落,滑坐到地上。

精神高度集中,刚才的记忆变得模糊而空白。

甚至当他很久以后,他试图回忆那场手术的具体细节时,记忆变成了一段模糊而焦灼的空白,他只记得那种濒临极限的疲惫。

只剩下他衣服上残留的血迹,冷却后凝固,像一块红色的漆。

他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

东边的天空泛起一种近乎惨淡的鱼肚白。

陶培青该走了。

支援任务结束,回国的机票就在今天。

离开前,他又去看了看那个男人。

他还躺在简陋的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护仪,但胸膛已经有了规律而平稳的起伏。麻醉早已过去,他陷入了深度的修复性沉睡。脸色比起昨天那死灰般的颜色,已经多了一丝极淡的生气。

梁斌已经联系了附近的医院,很快会转到医院进行进一步治疗。

梁斌站在陶培青旁边,看着床上的人,低声说,“培青,你做的很好。昨天如果没有你,他一定撑不过去。”

陶培青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微微起伏的胸膛。

每一次呼吸,都证明着那颗心脏在顽强地工作,证明着昨夜那场赌博的结果,暂时是好的。

自己救活了他,然后呢?他会醒来,带着未知的身份和过往,回到他原本的生活,或者,继续他原本的危险。

而自己,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医生。他们的交集,应该到此为止了。

他们甚至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却有了过命之交。

不过,他们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陶培青弯腰,拿起放在地上的背包。很轻,里面只有几件简单的衣物和洗漱用品。

“我要走了。”陶培青转向梁斌,正式告别。

梁斌看着他,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梁斌伸手,拥抱了他一下。拥抱很短暂,力度却有些大,像是压抑着什么。陶培青感觉到他手臂的紧绷,甚至有一瞬间,他似乎想要收紧,但又强制自己松开了。

最终,梁斌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有些哑,“保重,培青。”

陶培青明白他未说出口的拉扯。有些东西,或许已经在常年累月的相处中滋生。但梁斌最终选择了放手,给陶培青,也给他自己,保留了余地。

“你也是,保重。”陶培青回道。

松开怀抱,陶培青转身,准备走向等候的车辆。

就在转身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病床上的男人,动了一下。

非常细微的动作。

他的眼皮,那层覆盖着深邃眼窝的皮肤,极其轻微地颤动了几下,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起,仿佛正从无尽黑暗的深渊底部,拼命地想要挣脱出来,想要睁开眼,看一眼这个他刚刚回来的世界。

陶培青的脚步顿住了。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回过头,目光定格在那张脸上。

他的眼睛依旧紧闭,那几下颤动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但陶培青知道,那不是错觉。他正在醒来。在生死线上徘徊了整整一夜后,他的意识正艰难地冲破迷雾,试图回归。

那一刻,陶培青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被羽毛扫过。

一种混杂着欣慰、好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预感的悸动。欣慰于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他真的挺过来了,也好奇他醒来后会是什么样子,会说什么,而那一丝预感,飘忽不定,无法捕捉,只是让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然而,也仅仅是一瞬间的触动。

再次感谢每一位陪伴我和陪伴小宁青青恋爱的读者,爱你们ଘ(੭ˊ꒳ˋ)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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