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狩猎

颠簸……海水……光……还有声音,模糊的人声,很急。

阎宁昏昏沉沉的,几次差点彻底睡过去的时候,好像不是躺在床上,而是飘在什么地方,四周又黑又冷,像最深的海沟底。往下沉,一直沉,还挺舒服的,啥都不用想了。

可马上要彻底沉下去的时候,就感觉有人拽了他一把。硬是把他从那个黑漆麻乎,舒舒服服往下掉的地方,给拖了回来。

拖回来面对这浑身的疼,面对这没完没了的烂摊子。

好像有人在他身上动刀子,妈的,真敢下手。

最深的记忆,是疼,剧痛,然后是一片冰冷的空白。

最后,好像有那么一个瞬间,特别亮,有个影子,很干净。

就一个背影,别的啥也记不清。

但那影子,不知道怎么,就他妈烙在脑子里了。

等阎宁彻底醒来的时候,病床旁边只有阎武一个人。

麻药劲儿过去后,那种皮肉被切开又缝上、骨头被锯开又合拢的钝痛,内脏被翻搅过后的闷痛,一股脑地涌上来,提醒他这次栽得有多狠。

伤口还疼得抽气,稍微动一下就跟要散架似的。但那个身影在阎宁脑子里转个不停。

等他能坐起来,能说句整话,第一件事就是让阎武去查,查他这条命,到底是被谁给硬拽回来的。

几天后,资料摆在阎宁面前。

陶培青。

一水的光荣简历看着和菜单似的。

上面有一张照片,穿着学士服,站在一所学院楼前,眉眼清俊,意气风发,看起来跟他这号人,八竿子打不着。

阎宁看着照片上他那双眼睛,平静,甚至有点疏离。

就是他。

就是他在那种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把自己的胸口打开,把差点要了他命的铁片子抠出来,又把他这破心脏给缝巴缝巴弄跳了?

他阎宁命从来都是拴在裤腰带上,靠自己手里的刀和枪说话。

活,活得嚣张,死,也得死个明白。

可在命悬一线的时候,被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拯救回来。

这种感觉太怪了。像欠了笔债,还是笔根本没法用钱算的债。命债。

阎宁想找到他。

市中心医院最大演讲厅。

操。西装这玩意儿真他妈勒脖子。阎武那小子还非说这套行头够派头,表也挑了块最扎眼的,还说要给他带几个人壮壮声势。

带人?带个屁!老子是去听讲,又不是去砸场子。

厅里特闷。

空气里都是乏味无聊和装X的味道。还有穿得人模狗样但一看就虚得很的老头,个个端着架子,没劲透了。

灯打得亮堂堂,陶培青站在台上,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浅咖色柞蚕丝羊毛西装,腰是腰,腿是腿,衬得他光泽温润。

操。真带劲。

那身西装真他妈适合他,脱起来肯定更带劲儿。

这念头一起,小腹就蹿起一股邪火,烧得喉咙发干。阎宁扯了扯领口,妈的,更勒了。

真好看。比照片上还好看。皮肤白,鼻梁挺,眼镜后面那双眼沉静得很。

阎宁坐在最后一排,隔着乌泱泱的人头,盯了他整整一个钟头,眼睛都没怎么眨。胸口缝针的地方,好像又有点隐隐作痛,但又不是纯粹的痛,是一种被牵扯着的感觉。

好像有根线,从台上那个人身上,连到他心口这块疤上。

这种感觉,如同冰火交煎,烧得他脑子发晕,又异常清醒。

这场演讲,陶培青准备了一个月,力求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他几个月前结束了诺奖的医疗项目小组,他是整个小组里最年轻,也是唯一一个胸外科医生。

他清楚的讲解了关于iPS细胞如何培育心肌细胞,用于修复因心肌梗死而受损的心脏组织,这种未来可能替代部分心脏外科手术的潜在疗法。

他声音清晰,逻辑缜密,巨幕上的影像随着他的讲述精准切换,说话间他偶尔推一下眼镜,微微鞠躬时额前几缕黑发垂下来。

当掌声响起时,他内心是充实而平静的。这是他应得的认可。

提问环节开始,前几个问题都在专业范畴内,他耐心解答,气氛严谨而融洽,直到主持人说最后一个提问机会。

然后,陶培青看到了那只手,从最后一排举起。骨节分明,充满一种与学术场合格格不入的原始力量感。主持人犹豫了,但还是递过了麦克风。

他站起来,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包裹着健硕的躯体,在满厅的文质彬彬中,显得极具侵略性。眉眼锋利,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压迫感。

那双带着混血感的眉眼,陶培青一眼就认出来,是他。

是陶培青违背所有理性判断,在波斯湾旁边救下的那个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好得几乎看不出曾经濒死的痕迹,除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未曾改变的悍厉。

阎宁拿着麦克风,直勾勾地看着台上那个身影。心脏在胸腔里撞,不是紧张,是兴奋。一种终于抓住猎物、能上前嗅一嗅、甚至舔一口的兴奋。

“陶医生,你好。”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磁性。

陶培青推了推眼镜,目光穿过人群与他对视。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毫不掩饰的炽热,像锁定猎物的猛兽,带着势在必得的狂妄。

他的心突然狂跳,不是心动,是预警。

“请问。”他眼带笑意,“陶医生,你是单身吗?”

一瞬间,全场死寂。

陶培青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耳朵烫得惊人,手指僵硬地按在冰凉的讲台边缘。

他看见前排几位德高望重的教授皱起眉头,后排几个年轻护士却偷偷举起手机。荒谬,极致的荒谬感淹没了他。

阎宁没有等到回答,向前倾身,手肘撑在前排椅背上,西装布料因动作而紧绷,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他隔着整个会场的人潮,目光如炬地直视着他,再次开口,“请问,我可以追你吗?”

阎宁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回荡在整个厅内。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倒吸冷气声,窃窃私语声,还有毫不掩饰的、暧昧的低笑声...陶培青的学术盛宴,他期待的机会,变成了一个荒唐无比的、供人娱乐的告白现场。

主持人慌忙抢过话筒,试图挽救,“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但陶培青已经无法再站在那里多待一秒。

耻辱和愤怒灼烧着他的理智。他转身,几乎是逃离了那个讲台。

逃跑?

阎宁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没动。

阎宁自信陶培青跑不了。他盯上的东西,这么多年,天上飞的海里游的,哪样失手过?迟早的事儿。陶培青,也一样,迟早都得落在他怀里。

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二天一早,陶培青看到他诊室门口放着一捧巨大的玫瑰花,昨天的一场闹剧已经让陶培青非常难堪,今天又是这惹眼的玫瑰花。

俗气,夸张,且目的昭然若揭。

花丛中那张贺卡,质感昂贵,字迹狂狷,“今晚一起吃饭吗?”

昨天那张让他在所有人面前都下不来台的脸,和那张贺卡上的字迹,在陶培青脑海里重合在了一起。

他不是在邀请,他是在通知,在逗弄,像猛兽用爪子拨弄已经到手的猎物,观察它的反应。

这个男人在耍自己。

“999朵吗?好浪漫啊。这花真漂亮。”护士们在旁边一边羡慕的看着花,一边自言自语。

“喜欢就送给你们了。”陶培青说完,转身就走进了诊室。

他脸色铁青,他不知道还要忍受这个男人多久的纠缠。陶培青身边从不乏追求者,含蓄的,热烈的,彬彬有礼的。他懂得如何得体地拒绝,维持基本的体面和距离。

但是这么无赖的还是头一个。

他本该将那张轻浮的贺卡直接扔进垃圾桶,但鬼使神差地,它还是被带回了办公室,随手扔在桌上。陶培青试图用工作调整自己的情绪,处理接诊,在病历上书写,“下一位。”

门被猛地推开。

陶培青皱眉抬头,毫无意外地撞进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里。他一眼看得出是精心打扮过,额前碎发用发胶抓出了看似随意的造型,却更衬得眉眼锋利,轮廓深邃,也更具攻击性。他迈着长腿,三两步就跨到陶培青的桌前,姿态闲适得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怎么是你?”陶培青压下心头翻涌的厌烦,继续低头书写病例。

“我当然是来复诊。”阎宁将挂号单放在他手边,动作自然,随即竟顺势坐在了他的办公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完全无视了诊室的规矩和基本的社交距离。那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和宣告。

陶培青瞟了一眼病历本,看到封面上有两个龙飞凤舞的字,写着:阎宁。

“我的命是你救的,你不该对我负责到底吗?”阎宁的话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流氓逻辑,手撑在桌子上,向前俯身。

陶培青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向后撤开椅子,木质腿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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