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一股寒流, 应景地蹿过,蓝漾缩在车里,没动, 马上反应过来他指的是祁闻年。

一个世界级球星, 在孟景砚眼里,仅仅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甚至连人都不是,只是个东西。

心中升起一股久违的、纯粹的不悦, 不是为她自己。

“下来吧。”

孟景砚则跟没事人一样, 走到车门另一边, 亲自为她拉开车门, 伸手过来搀她。

“来陪我满足一下好奇心。”

蓝漾皮笑肉不笑,狠狠掐了一把他的手心。

孟景砚眼都不眨,温文尔雅地握住她的手,放进自己大衣口袋。

“美甲不错,挺衬你的。”

“……”

*

“最开始推动我前进的动力, 就是——‘好奇’,只有好奇, 才能……”

礼堂内, 红丝绒的幕布缓缓拉开,顾秉正的讲座主要是针对学校里的创业大学生以及一些已经开了公司的青年才俊, 蓝漾对此完全不感兴趣,甚至注意力都被顾秉正背后那块红丝绒的幕布吸引。

没过一会,就困得直打哈欠。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那双男士皮鞋。很难想象,孟景砚会突然对这些创业心得产生兴趣。甚至浪费时间特意跑到现场来听。

但最近发生的事,又告诫她,可能孟景砚的确是个善变的人。

毕竟, 他以前可没有那么“在意”她。甚至不会在人群中多分她一个眼神。

他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蓝漾胡思乱想一通,靠着椅背,不自觉地闭上眼睛,昏沉睡去 。

椅背略高,睡梦中的她蹙着眉,看上去不是很舒服。孟景砚伸手,将她的脑袋靠到自己肩膀上,又从她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根本懒得看她和另外某个男人的聊天记录,只是拍了张礼堂讲台的照片,再打开定位,选择“朋友圈发布”。

“……”

一切她都毫不知情。

*

蓝漾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很真实,仿佛又回到了自己落魄的十八岁。觥筹交错的酒桌上,铺的也是和礼堂颜色相近的红丝绒桌布。

和孟景砚加完微信,两人的关系并没变得多么密切。

他除了偶尔聊两句和拍摄有关的话、给她推荐几个国内还不错的导演当作资源,其余时间,一直都在微信列表里躺尸。

秦小姐就是孟景砚推荐的导演之一,或是出于好心,或是出于别的目的,总之,某天她打来电话,让蓝漾陪她去一个可以拉到赞助的饭局,还说里面都是平时很难见到面的大老板,有权有钱,多认识点朋友也好。

蓝漾信以为真,以为只要过去吃吃饭聊聊天,谁知一上来就被甩了个下马威——各路人马争先恐后地劝她喝酒。

一开始她不好意思拒绝,后面就拒绝不了了。秦小姐也在边上打圆场,说偶尔喝一次也没什么。

很快,蓝漾开始头晕,觉得酒桌上每个人的目光都像块油腻腻地肥猪肉,一遍又一遍涂抹过自己全身。

这些人为什么就那么喜欢喝酒?

尤其是她说不能再喝了时。他们的表情比以往更加兴奋。仿佛不是来谈事情的,而是来欣赏猎物穷途困所的姿态。

不知过了多久,包厢的门被推开。

一股不同于酒精味的,冷到能令人浑身战栗的木质调香水味卷进来。男人黑色的大衣下摆,扫过蓝漾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指,她指尖一蜷,对上一双温文尔雅的眼睛。

“孟先生您来了,失敬失敬……”

刚才还一言一语逼着蓝漾喝酒的男人们,现在纷纷站起来,争先恐后地向孟景砚敬酒。

他点了下头,并不举杯,坐下来抽出香烟点燃。

烟的外表很特别,不是随处可见的黄白,而是深邃的金和浓烈的黑。

黑色的烟尾燃烧,烟雾弥漫,味道是一种独特的苦涩,苦得人想吐胆汁。

但桌上却没有任何人敢对烟味发出异议,纷纷舒展着眉头往胃里灌酒。

蓝漾捏着杯子,悄悄看着他,带有一点年轻人的天真,想象下一次自己再被灌酒时,他会不会看在认识自己的份上,好心帮自己说几句话呢?

如果是他的话,应该,一句话就够了吧?

孟景砚环视一圈桌上的人,在看见蓝漾后,目光无丝毫停留,很快转向下一个。

就跟看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蓝漾期盼的目光落空,踌躇起来,怀疑他是不是把自己忘了。

他一天要见那么多人,忘了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似乎……也很正常。

秦小姐则明显是认识孟景砚的,他一落座,她就热情地和他打招呼。但之后,等她被其他人灌得差点吐出来,孟景砚也只是饶有兴致地在旁边看着。

他始终保持沉默,不为任何人说任何一句话,不管那个人他认不认识。只有偶尔,跟身边的某位老板交谈两声。

酒过三巡,话题再扯回蓝漾身上。

一个肥头大耳的人走过来,借着酒意想搂她肩膀:“今天和蓝小姐喝得太开心了,你看,咱们下一次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

蓝漾完全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让对方碰到自己。她猛地站起来,见了鬼一般,“啪”的打掉男人伸来的咸猪手。

与此同时,男人手中的酒杯也被打翻,半杯酒泼在她的衣服上。

她倒吸了口凉气,感到刺骨的冷。

所有推杯换盏和交谈的声音瞬间停了。

无数道惊讶的、玩味的、不怀好意的视线,尽数投来,恨不得就在这里,一片片剥下她的衣服、皮肤、血肉。

“蓝漾?”

秦小姐赶紧起身,提醒着说道:“你说话啊,王总问你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怎么这么鲁莽,来,先给王总道个歉。”

“……”

蓝漾应付不来这种场合,不代表她蠢,怎么可能答应那么明显的单独邀约?一看见他那张丑脸她就想吐,对方竟然还试图在她耳边吹气。

汗毛根根竖起,鸡皮疙瘩飞速蔓延。

但她能拒绝吗?来之前已经被告知,这里所有人都是有头有脸的老板,随便得罪一个……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她还想拍东西,她不想被封杀,她已经没有家人了,如果连一技之长都失去,要怎么办?

看客的目光就像筷子,在她身上夹来夹去,毫不掩饰地讨论着哪个部位最好吃,哪个部位最回味无穷,不断发出尖锐的嘲笑。

桌上垫着的红丝绒桌布,像菜品流出来的一道道鲜血。

蓝漾有些绝望。

怎么办?

谁来教教自己,应该怎么办?先答应下来吗?那下一次自己面临的会是什么?

短暂的一刻,她恍惚地想起了蓝英杰。

如果爸爸还在,他肯定会教自己怎么应对,又或者,自己根本不会来到这里。

可是他死了。

无论她怎么白天黑夜颠倒没日没夜痛彻心扉买醉哭泣,他都再也不会活过来、再教她任何事。

她真是对不起他,作为他生前最珍视的人,连保护好自己都做不到,被人糟蹋成这样。他在天上看着,会不会难过?

自己真没用。

蓝漾知道自己傻,但她只是,想有个人站出来,教自己一下,该怎么做。

她不会一直麻烦对方的,下一次她就懂了,下一次她就可以自己处理了。

可在这种地方,就连举手之劳的一句解围,都是要明码标价的。

更别说教导。

父亲的那种爱,不可能在任何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身上得到。

“……”

“今晚不是谭总组的局?什么时候再见,还不是谭总一声令下的事。”

孟景砚抽着烟,不咸不淡地吐出一句。

“害,孟先生您太抬举我了。”

他旁边的人赶紧站起来:“我怎么敢命令您呢?来来来,我再敬您一杯!你随意。”

“……”

一句话的功夫,那个差点要了蓝漾半条命的单人邀约就变成了大家的聚会。

包厢内的气氛又活跃起来,王总悻悻离去,蓝漾惊魂未定,接过秦小姐递来的纸巾,擦了擦衣服。

收拾的间隙,她又好奇地看了一眼孟景砚。

对方的视线依然没有望过来,好像……除了手中的香烟以外,他对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兴趣。

蓝漾收回目光,仔细咀嚼了一下他那句话。

对他们来说信口拈来的话,在十八岁的蓝漾听来,陌生得像是看见新大陆的哥伦布、驶进印度洋的达伽马。

阅历的差距是一件不公平的事,但有个事实前提——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公平的事。

几分钟后。

又有人给蓝漾劝酒。

“蓝小姐喝得也太少了,来,你要多喝一点儿!”

蓝漾握着杯子,按捺下内心的紧张,再看向孟景砚……

旁边的谭总。

“谭总,这样,”她有点紧张,“我听您的对不对?今天您攒的局,您说怎么喝我就怎么喝。”

这就很巧妙,单独点名,攒局的人肯定不会让她多喝。更何况,孟景砚已经提前打过“样板”,谭总还能拒绝她不成?

既然谭总都给了面子,对方又怎么好意思继续逼酒。

蓝漾这话说得不是很熟练,笑得也不是很熟练,不过无所谓,因为目的已经达到。

黑金烟头上的火光黯淡一瞬,很快又重新亮起,成为了一束小小烟花,在蓝漾心头“砰”的炸开。

烟雾之中,两人的目光,在今晚第一回对上。

*

蓝漾被礼堂内的掌声吵醒,迷迷糊糊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红丝绒的幕布高高挂起,孟景砚伸手,揉了一下她的脑袋。

她重新闭上眼,在心里冲他翻了个白眼,随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进微信。

朋友圈里多了好几条消息提示,“发现”栏里的红点数早已上双。

蓝漾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居然发了一条关于讲座的朋友圈动态,

讲座已经结束,礼堂内闹哄哄的,蓝漾直接质问。

“你为什么拿我的手机发朋友圈?”

孟景砚挑了下眉,神情无辜:“我拿错了呗。”

“?”

她想说老年痴呆了就去医院看看,孟景砚先一步起身。

“我去跟顾秉正说两句话,你在这等我。”

“……”蓝漾没好气地靠回椅背,盯着那条朋友圈看。

还好发的只是讲座,没发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目光在触及左下角一行蓝色的位置信息时,微微滞涩。

——又开了定位。

她记得自己上一次在伦敦的电影院发完动态后,就把朋友圈的位置信息功能关闭了。因为不想祁闻年知道自己在哪里。

之前他就顺着朋友圈,大老远跑过来,“偶遇”了自己一次。

这种随性而来,想一出是一出的做法,完全是祁闻年的风格。

今天不会又来吧?

但今天孟景砚在场啊!

她赶紧给祁闻年发消息:

【你在哪?】

礼堂里信号不好,消息发出去显示一个红圈。蓝漾举着手机,跟着人流一路来到外面,走走停停。

寒假期间,留校的大学生很多,大家三三两两的讨论一会去哪个食堂吃饭、吃点什么。气氛一派轻松。

恐怖的事,却在悄然发生——

茫茫人海中,一个戴着口罩,穿白色大衣,身形英挺的青年,正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看见她后,青年碎发下的眼睛,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蓝漾第一反应是快跑,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发消息让祁闻年赶紧回去。

被孟景砚看到就完了。

她转过身,一头撞进孟景砚的怀里:

“想往哪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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