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祁闻年不瞎, 大老远就看见孟景砚了,外面寒风呼啸,他心里却窜起一股无名火。

“看来祁先生虽然没去世预赛, 过得倒是很充实。”

孟景砚看着他走路都不太利索的脚, 笑得温文尔雅。

“孟总,也不遑多让。”

——同样的目光,落在他那只包得密不透风的手上。

“……”

孟景砚轻轻笑着:“我知道你一直以来在调查什么, 不过提醒你一句, 多管闲事的前提是先解决好自己的烂摊子。你不如现在回去好好想想, 该怎么平息网民的怒火, 嗯?”

被一刀戳中要害的祁闻年,手上一用力,“啪”的一声,手上的百奇应声折断。

他看着孟景砚,跟上一记冷笑:“你不是泥菩萨过河吗?跟陈家康的生意做得怎么样?我手上随便一点证据在网上一曝, 看你第二天股价跳不跳水。”

孟景砚笑得挺温和,回了句拭目以待。某根看不见的引线已经点燃, 开始燃烧, 爆炸只是时间问题。

*

蓝漾在洗手时,洗手间门口又来了两个人, 其中一人抱怨道:“大过年的搞出这种事,你说现在怎么那么多神经病?”

听到这个声音,她动作稍顿。

“跟输球了也有点关系吧。就是踢联赛,有时市公安局局长和武警部队都会过去。”

“那群球迷跟流氓一样,反正我是欣赏不来。”

“嗯……

”赵婧的视线在室内拐了个弯,忽然落到准备离开的蓝漾身上:“欸,蓝小姐?”

蓝漾愣了愣:“你是?”

“我是赵婧。”她翻出手机的通讯录:“就是之前联系过您的, 申城晚报的记者。”

原来如此,蓝漾想起来了。那是年前在成都的事情。

“蓝小姐您的衣服怎么回事?您受伤了吗?”她有点吃惊。

“哦,我没事。”

联系到两人刚才进来时的谈话,蓝漾解释道:“你们刚才说的那几个醉汉,是我朋友见义勇为制伏的。他受了伤,刚刚缝完针,这个血也是他的。”

接着,又怕她们说要留两分钟做个小采访,蓝漾补充:“我们一会还有事,这就走了。”

“蓝漾。”

此时,赵婧旁边,另一个年龄稍微大点的女人终于出声,叫她大名:“看你变成现在这样,我真的很为你高兴。”

“……”

她又是一顿,看过去时脸上已经换上得体的微笑:

“还得谢谢您当年的照顾。”

……

蓝漾跟祁闻年前后脚过来,没碰上面。孟景砚把百奇还给蓝漾,自己拿手机给司机打电话。

她也有点饿了,准备再吃两根垫垫肚子,往袋子里一瞧,有点无语。

“你不吃就不吃,干嘛每根都要捏断?”

“……”

*

孟景砚怕她PTSD,暂时不让她睡觉,蓝漾只能像熬鹰一样和他大眼瞪小眼。

手机就在自己手边,祁闻年的头像就在微信第二个,但她还不至于失去理智,在这个时候,在老虎眼皮底下玩火。

一直对视也很无聊,孟景砚关掉客厅所有的灯,随手点开部电影当背景音。

蓝漾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你要不要请个护工照顾?”

他却答非所问,丢掉遥控器,拿起手机,暗光下的脸如同鬼魅:

“吴贤?是你爸以前的队友?”

“啊?”

蓝漾心里一惊,又想起大排档的事已经上新闻了,他叫得出老板名字也不足为奇,就点点头:

“是啊。”

“既然你知道我现在在和陈家康做生意,”

他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伤势,看向她的目光晦涩不明,似有所指:

“那就乖一点,别惹事。记住了吗?”

“……”

比起身体的疼痛,孟景砚更在意每分钟金钱入账的速度。蓝漾看着屏幕里跳出来的红底白字电影画面,抿了下唇。

“我明白。”

仿佛有风吹来,音响里三拍子的复调音乐被摇摇曳曳地吹出。

屏幕里,满室昏黄,狭窄、局促,强烈的年代感扑面而来,镜头从老式电灯后缓慢推移,烟雾从麻将桌上升腾起来,围坐在桌边的人和所有环境全部虚化成一块色彩斑斓的背景板。

再下一刻,房间横亘的框架之下,蓝漾与穿碎花旗袍的女主角对视,她才反应过来,放的电影是王家卫的《花样年华》。

一个骗人骗己的爱情故事。

——“我只是想知道,孟景砚在你心里的地位。”

分别时,祁闻年那句低低的话犹在耳畔。她看着红底白字的电影介绍一幕一幕跳出来,想到了很多东西。

例如医院里那位年长记者的脸。

例如七年前的一个晚上,好巧不巧、也是大年初二。

*

车祸之后,她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告别那位记者,从郑佳怡家吃饭回来,路上下着大雨,她浑然不觉,也没撑伞,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卫生间。

卫生间里,所有和蓝英杰有关的东西都被清除。牙刷,毛巾,拖鞋,通通只剩下一个人的。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东西是成双成对的,那就是——

PVC软管。

何止是成双成对,而是琳琅满目的一整排。

她太着急了,裤脚沿途拖出一道急不可耐的水痕。蓝漾没有换鞋,就连门口衣架上挂了件男士大衣也没有发现,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把刚才吃的所有东西吐出来。

或许是出于无法排解的负面情绪,或许是出于应对创伤的防御机制,既然唯一的亲人都扔下她走了,那她也不妨作践一下自己,一种说不上来的破罐子破摔……总之,她跪在马桶前,喉咙和胃部阵阵收紧,在胃里的食物顺软管下来之前,眼里失控的生理泪水先一步掉下来。

一滴,两滴,比窗外的暴雨更加响亮。

蓝英杰死后,她一次也没有哭。这些不算。

眼前发黑,头晕耳鸣,长发湿哒哒贴在背上,雨水的潮气不断往骨头里渗。

有脚步声传来,被呕吐的声音盖住。

她低着头,洁白的马桶壁外是浅灰色的地砖,地砖之外,是一只乌黑锃亮的男士皮鞋。

“……”

蓝漾脑中“嗡”的一声,仿佛刚才吐出去的不是食物,而是脑浆。疾风骤雨从半开的窗户中泼进来,洗手台上的其他软管被尽数打湿,往下滴出一排的惊恐和无措。

“你……”

她终于想起来,孟景砚有自己家防盗门的密码。

当时只当个玩笑,随口说出去。毕竟,一般人没事是不会去别人家里的,不是吗?

可孟景砚用现实教她做人——他不是一般人,她敢说,他就敢来。

雨声不绝,她迷失在雨夜里,手已经抖得快失去控制,因为催/吐会导致体内的电解质紊乱,需要喝电解质水或椰子水补钾。

她脑中一片空白。

现在该怎么办?要怎么跟他解释,自己真的不是神经病,自己是个正常人,刚才只是……

孟景砚叼着烟,居高临下,冷涩的味道从后面包裹而来,圈圈缠住她的脖颈。

她给不出解释,连站起来都困难,背脊被他盯住的地方,快要被一把大火烧穿。

于是,孟景砚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

蓝漾拼命爬起来,勉强把自己和卫生间收拾了一下,刷牙漱口,随后,跌跌撞撞地,跪坐在客厅的地上。

浑身都被雨水浇湿,包括双手。很快,用力捏住的及地沙发布上,也出现了一点湿痕,像逐渐从伤口中渗出的组织液。

眼前阵阵发黑,她无暇担心自己,只担心孟景砚的看法。

他会因为自己是个神经病而跟自己解约吗?拍好的影片会胎死腹中吗?

作为身心健康的正常人,很难不把一个需要借助外力催/吐的人和精神病患者联系起来。这当然是不能为人接受的。

房间里的窗都没关,风雨从四面八方见缝插针。

蓝漾坐在地上,背脊靠住沙发,屈膝抱住自己。

她盯住从自己头发上落下的雨滴。

一滴,两滴。

在身前不远处,形成小小的水泊。

雨没有停,只会更大。下在生命中的雨是永远不会停的,将会淋漓她的整个一生。

良久之后。

玄关处,再度传来开门的声音。

门口的水痕,从一道变为两道。

孟景砚也没有撑伞,大雨把他全身淋湿,他走到蓝漾跟前,身上的雨水滴下,滴入她眼前的水泊,溅起水花。

“补点钾?”

他递来一瓶在楼下买的电解质水,声音快被滂沱大雨淹没。

这是蓝漾今晚的第二次震惊。

第一次是震惊他来,第二次是他懂催/吐。

他居然知道催/吐。

知道催/吐就算了,还知道吐完需要大量补钾,那他是……

他和自己一样吗?

……

“要不要喝一口?”

思绪被一个近在咫尺的声音打断,耳边的雨声停了,孟景砚晃着红酒杯,递到她唇边。

蓝漾意识到自己全程在发呆,根本没有看电影。

屏幕里,画面一转,暗调的餐厅,棕色的皮质卡座将画面切割成一个个小格子,男主角的半张脸从最后一个格子露出来。眼神是快要融化的黄油,湿哒哒黏在对面女主角的脖颈上。

“……好。”

蓝漾接过酒杯,喝了一口。

这里的剧情是男女主角察觉各自伴侣的出轨,决定试探对方,看对方是否也和自己一样有所发现。

他们都想知道,彼此是不是在保守同一个秘密。

不解,难堪,痛苦,煎熬。

人在这种时候,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

而想要弄清原因,角色扮演是唯一的途径。

这是又一个秘密,不能为人所知。

他假扮她的丈夫,她假扮他的妻子,看看那两个人究竟是怎么走到一起去的。这一场餐厅戏后,他们共享秘密,共享痛苦,共寻原因。

红酒顺着喉管,往空荡荡的胃里滑,蓝漾感觉耳边的雨声又回来了,噼里啪啦打在窗上,落进家里。

眼前黑色的长绒地毯褪去,客厅浅灰的地砖铺开,男人湿漉漉的皮鞋踩上来,留下淡淡的湿痕。

……

在离自己不到一米的地方,孟景砚蹲下来,贴心地帮忙拧开电解质水瓶盖。

吐完之后会渴得不行,她像水牛一样,一口气喝掉大半瓶。室内只有雨声和她吞咽液体的声音,交错响起。

孟景砚坐到她旁边,与她肩膀靠着肩膀。

大雨下得无休无止,发疯似的倒灌,两人并肩坐着,任由门窗大开,一道听雨。

狂风暴雨下的两个神经病。

孤独痛苦的夜晚,多了一个人陪伴,意义当然是特殊的。蓝漾先坐不住了,想试探他,看他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同类。

她猜他估计也好奇。两人的目光一来二去,有了牵扯。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感觉到,他在用眼睛对自己说,“欢迎过来”。

下一秒,各自支撑身体的手就握到了一起。

有牵扯的,从眼变成手,又从手变成嘴。蓝漾靠近时,孟景砚先按住她肩膀,低低问一句:

“可以吗?”

“什么?”

“我对正常恋爱的兴趣不大。你考虑清楚再决定。”

“那你有兴趣的是……”

她以为他要419。

“ds,”他很坦然,“dom和sub,支配和臣服,知道吗?”

蓝漾还真略知一二,可震惊他怎么就这么明晃晃地说出来了:

“……就是打人,抽鞭子那种?”

她第一次跟异性讨论这个,还是面对面,脸很快就红了。

眼神到处乱飘,不知道要往哪看。

好羞耻。

孟景砚盯住她,认真想了一会,说也算:“但比起肉/体接触,我更喜欢精神控制。”

“精神控制?”

她想起某些教唆青少年自/杀的暗/网游戏。

“放心。”他被她煞有介事的样子逗笑了:“不会伤害你。只是两个成年人的角色扮演。”

“……”

“你不接受也没关系,今晚早点睡。”

“我能接受。”

这是真心话,因为两人除了拍电影之外,在其他任何地方也都很有默契。

比如她会以恶作剧的口吻,在酒桌的玩笑话里说出自己家防盗门密码。

而他也会像个小孩一样,大老远跑过来,全然不顾万一被戏弄了要如何收场,陪她完成这出恶作剧。

至于是不是“恶作剧”,还是借“恶作剧”名义的暧昧,问题的答案,他们谁都不会戳破。

“但我今天要是说不同意,你会不会以后针对我?”

蓝漾怯生生的。

“毕竟我知道了你的……秘密。”

“这只是一个爱好而已。”

孟景砚第二次被她逗笑:“每个人都有自己这方面的爱好,很正常的事,干嘛这么如临大敌?”

“……”

笑完他又问:“对了,还没问你,你喜欢什么?”

他这人很公平:“礼尚往来,你的爱好我同样会尽力满足。如果你想要一个类似情侣的男朋友,我也可以扮演。”

窗外的天幕一片漆黑,客厅电灯全关,只有手机屏幕透出隐隐的光,填满两人当中的空隙。

虽然那光是人造的,不是真的白昼,但能让蓝漾看清自己的周遭,她已经很满足。

她反复咀嚼着“角色扮演”四个字。

“我不用情侣……”

面对一个各方面优于自己,又极有共同语言的异性,肯定会有悸动。

但,这悸动跟眼下内心巨大的渴望相比,实在不值一提。她现在最想要的不是爱情、真的不是。

蓝漾又怕孟景砚认为自己是个神经病,犹豫着,不知怎么开口。

但他刚才的种种言行,仿佛在告诉她,如果她是神经病的话……

那他也是。他们俩本来就是同一类人。

“我想要被你照顾。”

她紧张得绞着手指:

“就像……父亲对女儿那样。”

“嗯?”

暴雨浇下,蓝漾的声音在抖:

“如果可以,请扮演一回我的父亲……”

“我好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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