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雨停之后, 蓝漾后知后觉,问孟景砚之前还有过几段这样的“扮演关系”。

“之前没有。”

孟景砚指尖转着她的头发,语气慵懒:

“你是第一个。”

“真的假的?”

她还担心自己做得可能不够好, 他会不愿意和自己“交换”。

更担心他会拿自己和别人比。自己连恋爱都没谈过, 怎么会比得过别人?

“当然。”

他指尖顺着头发,摸到脑袋,像揉小动物似的, 揉了两下。

“说实话, 我也是今晚才决定开口。”

“啊?”

“你跟我很像。”

“……”

“跟她也很像。”

……

客厅的屏幕骤然一暗, 黑底上浮现一列边缘模糊的白字——“一九六六年柬埔寨”。

两秒钟后, 屏幕重新亮起,深褐色石砖堆起的吴哥窟建筑群,跨越千年光阴,静静伫立。

整部电影里从未有过灿烂阳光直射下来,男主角白色的衬衫被染成一片赤金。

彼时他和女主各自在角色扮演中动情, 有了一段。碍于道德,克制下来又分道扬镳。

重新变成各自的秘密。

男主将所有心事说给吴哥窟的孔洞, 乌黑的眼, 汇成两泊浓墨,尽数泼进洞中。唇瓣与石窟相触, 犹如一记深情的亲吻。

电影到这里结束,说来惭愧,整部电影蓝漾认真看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

之后,她又开始剪辑祁闻年的纪录片,孟景砚则找了几部电影来看,陪她一起熬夜。

天亮时分,他接到一个工作电话, 似乎又要出门。

蓝漾看着他被纱布包裹的右手,关心的话下意识涌到嘴边。

又咽了回去。

“……”

送走孟景砚,蓝漾打开手机,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热搜。

仅仅一个晚上,热搜来回变化不停。被顶到第一的是全新词条,在看见祁闻年名字后面跟着的东西时,她五脏六腑淙淙流动的血液瞬间凝结。

*

公关圈有“黄金四十八小时”的说法,祁闻年身上的代言不少,品牌方不会那么快跟他割席,更不会同意他“直接道歉”的想法。

加上他自己团队的推波助澜,于是,年初三凌晨,某位一线明星的恋爱瓜被突然爆出。

同时冲上热搜的还有几件无关痛痒但很能挑起男女对立的社会新闻,各大app里的热度榜单一时热闹非凡。

转移注意力的办法起了一定作用,毕竟娱乐明星的瓜还是好吃。社会新闻下,男女对骂的评论区也使热度系数飙升,连带【#国足惨败】的词条都被压到很下面。

然而早上七点,一则匿名发布的视频,再次将祁闻年推上风口浪尖:

【某国足球员赛前殴打球迷致其骨折,事后又被足协领导力保全网封锁消息,中国足球果然有美好的未来——】

视频的环境音非常嘈杂,画面抖个不停。

训练场外,一个身穿红色国家队长袖训练服的球衣青年,推开旁边阻拦的队友,猛的拽过旁边某球迷的衣领,一拳挥在对方脸上。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

对方当场倒地,惨叫连连,他不罢休,俯身继续殴打,其余人反应过来,急忙一拥而上劝架。

就这么一会,拍视频的人被工作人员发现,居然还被不讲道理地打掉手机。

手机在地上翻滚两圈,定格在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右下角的时间水印是四年前。

既发抖又虚焦的镜头,唯独在划过画面里的主人公时,清晰了一瞬。

是二十岁的祁闻年。

如果说昨晚舆论只是有点失控,那么眼下,则是彻底沸腾,成了一座大规模喷发的火山。

火海翻涌,浓烟滚滚,无论往火山口泼再多的水都已经无力回天:

【卧槽,遮沙蔽风了。】

【很符合我对体育生的刻板印象。】

【没那么好。】

【球迷都打?4000+的狗东西。】

【这跟□□有什么区别?】

【昨天忙着洗地的孝子贤孙们,这下脸疼不?】

【总结一下祁畜战绩:在英国飞身堵枪眼是不要紧的,被铲成重伤是无所谓的,一回国不是拳打球迷就是临阵脱逃,完了还有领导帮忙擦屁股,真就全家死完了呗。】

【这是祁闻年?难怪他四年前世预赛就没上场,原来被拘留了。】

【搞笑,你以为警察敢动天龙人?多半是无事发生,只是被领导藏起来暂避风头。】

【四年了都没爆出来,肯定有人给球迷塞封口费了,至于封口费到底是钱还是威胁,就不好说咯。】

【他后台是谁啊那么硬,这种消息居然能全线封锁???】

【昨晚还疯狂压热搜呢,笑死,果然为了给祁畜开路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他爹是足协主席吗?】

【破案了,其实只是因为球迷不是白皮,换个白皮他试试看,还不直接跪了[/狗头]】

【少爷这么恨国,赶紧把国籍退了。还是少爷连250块都付不起。】

【别说了少爷已经原谅球迷了。】

【此评论仅用于增加热度,请不要再压热搜以及购买他人热搜,麻烦给全国球迷一个交代。】

【最打脸的就是球迷,花那么多钱那么多时间去看祁畜踢球,结果人家把你当狗打。】

【我认真的,建议严查祖上三代。球员居然能对球迷动手,事后还没有任何说法,这在哪个国家都骇人听闻。】

【……】

球员殴打球迷,恶劣程度仅次于杀人放火。视频一出,所有言论完全一边倒。

更要命的是,互联网发展那么多年,公关惯用的把戏早被网友烂熟于心。很快,大家反应过来,昨晚的热搜根本是祁闻年团队的障眼法,顿时事情越描越黑,各种黑热搜连绵不绝。

*

上午十点,一夜没睡的蓝漾来到仁海苑——祁闻年在申城独居的家门口。

她戴着口罩,跟做贼似的,环顾四周后,快速按响门铃。

她怕有网友已经扒出了他家地址,提前埋伏在这里。

在此之前,被场下各种“意外”毁掉的运动员不在少数,还是小心为上。

等了三秒,房门被拉开,祁闻年眼中一亮:

“你怎么来了?”

他披着毛绒绒的蓝色睡袍,黑发垂在额前,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泛起一点浅浅的红晕。

“我来看看你。”

蓝漾闪进屋内,拿下口罩,补充道:“主要是有事跟你商量。”

“你是来帮我的吗?”

他眼睛很快暗淡下去。

“很危险,你还是不要管了。”

她看着他,不说是与不是:“你现在公众形象那么差,又没法上场踢球,德转身价肯定要跌,我得对我影片的成绩负责。”

话音刚落,门铃再度被按响。

这回去开门的是蓝漾。

一分钟后,她拎着一袋子菜回到客厅。

“中午别吃沙拉了,我给你做点热的。”她移开目光,有点别扭:“放心,都是健康食物,碳水蛋白质膳食纤维都配好了。”

外面正在世界大战,她只考虑中午该给他做点什么东西吃,和他两个人躲在战壕里岁月静好。

祁闻年愣了愣,没说话,像是不敢相信。

蓝漾更别扭了:“事先说明,我是在网上学的,不保证味道。”

“你给我做饭,我就很开心了,怎么可能还要求味道?”

他拎着菜进厨房,围上围裙,洗干净手。

“我来帮你。”

“……好。”

蓝漾看了网上的教程,但教程和实操还是有区别的。

刚把土豆放在水下冲干净,发现自己不会削皮。祁闻年帮忙削好后,她拿起菜刀,又无从下手。

这土豆怎么滑溜溜的。

“我来吧。”

祁闻年忍俊不禁。

“你负责洗就行。”

“……”蓝漾有点泄气,因为每次答应他的事都没有做到。看着他熟练切块的动作,心想自己对他来说,是不是真的挺坏呢?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在锅里冒泡,祁闻年把土豆丢进去,垂下眼睫:“你是不是该问我为什么打人。”

蓝漾实话实说:“我感觉你不想告诉我。”

“是不想。”

他盖上锅盖,拆开一盒三文鱼:“但你大老远过来,我肯定不会再瞒你。那个视频拍的不全,他之前侮辱了很多长风的老队员。”

“……”

祁闻年往鱼身上撒海盐和黑胡椒,语气淡淡:“但确实是我做的不对,也是我先动的手,搞得后面连世预赛都没法上场。那个时候……年轻气盛吧,换作现在,估计不会这样。”

祁闻年又不是火药桶,不至于一点就着,蓝漾推测,那个人肯定骂了非常难听的词语,才让他在大庭广众下失控动手。

她习惯以迟钝,麻木、局外人的姿态,看待申城长风的一切。

别人说它是假球俱乐部,是中国足球的败类,那就是了,反正自己又不能帮它翻案,努力是毫无意义的东西。

只要足够冷漠,就不怕受伤。

祁闻年不同,他永远热烈,是一捧不会熄灭的烈火。

虽然火苗偶尔会灼伤自己灼伤他人,但永远吸引奋不顾身的飞蛾。

“等第三场世预赛开始,我的伤情就可以对外公布了。”他把鱼放进空气炸锅,“到时候舆论压力会小很多。”

“你还打算隐瞒?”

“嗯。”

世预赛两边的首发名单必须在同一时间公布,换句话说,双方都不知道对方当天会排出什么阵容,现在封锁他受伤的消息,对中国队其实是有利的。

蓝漾的心被刺了一下。

“赛后公布太晚了,谣言已成气候,到时你无论说什么,大家都会觉得这是洗白,没人会当一回事。”

“那你是要找当时的完整视频录像?”祁闻年接过洗好的鸡毛菜:“薇薇安手上有。”

“不,这样也不行。”

蓝漾留了一根鸡毛菜,捏在手里,慢慢地考虑。

“就算找到完整的录像,证明是球迷挑衅在线,但只要网民说一句,‘无论如何球员都不可以打球迷,人家是花钱来看你的’,那一切准备好的话术都没有用武之地了,我们永远是不占理的一方。”

何况,祁闻年是为了申城长风,才与对方大打出手,要想说明动手事出有因,那就必须“洗白”申城长风。

相当于指着鼻子斥责陈家康。

孟景砚会坐视不理吗?

真的要与孟景砚为敌吗?

她踌躇不定。

“那就这样吧。”

祁闻年坦然,“等比赛结束,我再开一次新闻发布会,愿意信的就信,不信的,我也没办法。”

“不行。”

蓝漾一着急,手中的鸡毛菜,被“咔”的一声掰断。

祁闻年幽幽一叹,拿过首尾断裂的菜叶:

“蓝大导演,就那么在意自己影片的成绩?这次扑街的话,我再介绍一个朋友给你拍,身价比我只高不低,好不好?”

“不好。”

祁闻年挑眉,把菜扔进锅里,和土豆一起煮。

热气氤氲上来,他拿筷子戳戳土豆,声音模糊不清:

“为什么?”

“……”

其实她不该说的。

但她还是说了——

“因为我不想你受委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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