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丢弃她的神志。

“姐!你站这里干什么?”

肩膀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顾昙吓得一晃神,转头一看,宋染不知什么时候, 已经站在她身边。

“没干什么。”顾昙回答她, 语气淡淡的。

宋染:“我看见了,那边不是坐着你那个学生吗?”

顾昙不说话, 目光又放在沈言川的身上。只见她又开了第二瓶酒, 慢悠悠地抿一口、两口。

“她旁边那个女的谁啊,你认识吗?”宋染见她不说话, 更有些来劲,甚至还用手指戳了戳她的大臂。

“我没见过。”顾昙揪紧了衣服的袖口, 很快又松下来。如此反复很多次,袖口的布料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心里忽然有一阵阵失重感,摇得她想去卫生间狠狠呕吐。

沈言川明明也看见她了,却没有任何反应,连最基本的问候礼貌都没有。

况且, 她身边还坐着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和沈言川一起相处了那么久,顾昙竟从未在她口中听到过别人。聊她的往事也几乎没有。

不管是好的、坏的, 开心的、难过的,沈言川一概没与她提及过。她上了高中以后的经历,对于顾昙来说, 是一张残酷的白纸。

再说,酒到底有多好喝,她才会一瓶接着一瓶地开。

反胃感涌上顾昙心头,她下意识地想去卫生间。又因为站着不动太久, 脚步虚浮, 差点摔了。

“你怎么了?”宋染扶住她, 眼神里带着关切,“不舒服吗?”

“我去一趟卫生间,等她们喝完了,你发信息叫我一声。”

中午没吃饭,晚上也只吃了一点薯条。说是呕吐,其实也只是半蹲在蹲厕上干呕。吐了半天,吐出一些酸水,别的再也没有了。

每一次胃开始痉挛,大量的口水便会在口腔里积聚,令她很不舒服。

顾昙皱着眉,仔细地用漱口水漱口,尝试将腐败的气息冲掉。整整漱了三次,终于,口腔只剩下绿茶的清新。

她打开手机,看到里面并没有新的消息提示,于是快步走出去。

双腿下意识地想往沈言川那里走,一阵纷杂的情绪将她裹挟。当沈言川诧异地望着她时,就连顾昙自己也愣住了。

她将那瓶刚开的酒硬生生地挪到远处——沈言川够不到的地方。

下一步,她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顾老师,抱歉,刚刚没来得及和你打招呼。”

这是沈言川一多月以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很礼貌、很生分。

顾昙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自处。被逼到绝路般地,顾昙选择将视线转向那个陌生女人,她的眼睛竟是暗蓝色的,在白色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晶莹透亮。

那个女人似乎意识到气氛不太对,只是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也不多说话。

“今天晚上喝这么多,你的身体吃得消吗?”顾昙忍耐着性子,尽量将声音放到最柔和。

沈言川站起身,固执地去够那瓶被推远了的酒瓶,“吃得消,一点酒而已,很快就代谢掉了。”

而此时,顾昙发现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她从没见过的针织线衫。薄薄的一层,面料看起来不太好,如今的天气仍然严寒,不知道她里面有没有穿保暖背心。

短短的一个月,她变了许多。

更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今天喝够多了。”顾昙按住酒的瓶身,不小心触碰到了她的手指,又往上挪了一点,“再这样喝下去,你的身体会出问题。”

联想到上一次沈言川来这里喝酒,仅仅喝了两三杯,到最后神志就已经不清醒了。

“不会有问题的。”

沈言川第一次在她面前展现出不服从的一面,顾昙诧异了两秒,坚持地将酒瓶从她手中抽出来,声色第一次严厉了一些:“真的不要再喝了。”

顾昙似乎早就将体面抛之脑后了,她的精神、她的意识,早就在前十几分钟的那场呕吐里,被冲进了下水管道。

在这样的场面与她讲道理似乎不太合适,因为沈言川是个大人了,她不能再像对待小孩那样对待她。

“我们聊一聊,可以吗?”顾昙企图用平等的姿态请求她,“去安静一点的地方。”

沈言川露出诧异的神情,疑惑地问她:“还需要聊什么?我以为在信里我已经将一切都说清楚了。”

“这段时间我重新考虑了一些东西……我想和你聊一聊。”

沈言川的态度开始松懈,她不再执拗地拉着酒瓶。

顾昙清楚地听见她叫身边女生的名字:舒庭。

“舒庭,你可不可以先打车回去,抱歉,今晚出了一些意外。”

舒庭笑着,摸了一下沈言川的头顶:“没关系,那我先回家了。”

沈言川:“嗯,你回去以后早点休息。”

即便看起来不太情愿,但沈言川仍旧答应了她的请求。

二人坐在一辆出租车上,疏远地坐在两边,沈言川将脸搁在车窗上,车窗降至一半。

寒冷的气息透过窗户,吹到顾昙的脸上。从她口中呼出的气体变成了具象的白雾。

沈言川转过头问她:“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去我住的酒店。”

“你头晕吗?”顾昙问她。

“不晕。”

话题戛然而止,不知为何,这位司机开车开得异常缓慢,短短十分钟的路程硬生生地开了二十分钟,还没到。

顾昙也不好催这个阿姨,开得慢也许是有开得慢的理由,嗯,慢点好,慢点安全。

等她们下车时,阿姨善意地嘱咐她们:“地上滑,小心点走路。”

原来今晚南城刚下过雨,此时,路面上裹着一层厚重的湿气。柏油地面在路灯的照射下,竟像被涂抹了一层化开的黄油。

隐隐约约听见沈言川喃喃自语:明明我已经逃到了南城,还会遇见你。

顾昙感到呼吸都停滞住了。她开始怀疑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或许这只是她做的又一场梦。

酒店是宋染给她订的,她是出于好心,见顾昙情绪低落,想让她在住这一方面不要再委屈了自己。

刷开房卡,走进去。

一张大床房,落地窗,整体装修大气精致,看起来,在这里住一晚的价格并不便宜。

沈言川一直跟在顾昙的身后,缓慢地走,两个人都不说话,竟有些像她们还未分开时的样子了。沈言川带着莫名的气,走路时,鞋子与地面接触,偶尔发出“噔噔”的、刺耳的声音。

大灯被打开,亮堂堂的一片。取到了电,窗帘自动被打开,像两片徐徐拉开的帷幕。

沈言川慢吞吞地跟着走进来,嘴上和顾昙说了“不头晕”,但喝了那么多酒,难免神志荡漾。她顺势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抬眼看着顾昙,问她:

“老师要和我说什么?”

沈言川一直用绝望而期待的眼神看着她。顾昙失了心中的分寸,一下子竟忘了,今天特地要找她过来到底要说什么。

或者说,她本来就没有想好,该如何与她说话。

这一切都太突然了。她没有想到会在酒吧遇见沈言川,也没有想到她会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

情急之下,便随便找了个理由将她带回来。

所幸,沈言川尚且还算听她的话。

“其实,也没有很重要的事。”顾昙的声音小了下去,“只是不想让你继续喝酒了,还有,那个叫作舒庭的人,她可信吗?”

“舒庭是我的大学同学,我和她合租一个房子。她人还挺好的。”

沈言川仍旧乖巧,问她什么都一五一十地回答。

“顾老师,我不能太晚回去,洗澡的动静太大,会影响到她休息,她晚上的睡眠很脆弱。”沈言川认真地说,“所以,老师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你身上穿的这件衣服太单薄了,会冷。现在还没到穿线衫的季节,太早减衣服容易受凉。”

顾昙试探着靠近,还是没有忍住,上手摸了两下她衣服的料子,竟从这件线衫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衬衫领子。

她轻柔地将它整理平整,“怎么想起来会在里面穿衬衫?”

却发觉沈言川在挣扎着向后退,直到她的后背触及沙发靠背,没办法再往后了,她轻轻地回答:“舒庭教我的穿搭,她说这样子搭配,会很可爱。”

衣领从顾昙手中滑出去,她心里毛毛的,像被舒庭啃了一口,“衬衫漏风,不保暖,况且,我那个年代的人都不这样穿衣服了。”

顾昙始终是站着的,而沈言川坐在沙发上,只能抬着头仰视她,时间长了,脖子觉得酸痛。

“我真的要回去了,快要十一点了。”沈言川看了一眼手机,从顾昙身下仓皇地逃走,情急之下,膝盖撞到了前面的桌子腿,吃痛得惊呼了一声。

“撞到了?”

沈言川朝她点头,眼里泛了点泪水。

“这里没有化瘀的药,只能先忍一忍。”顾昙的心里犯酸,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看见她疼了、哭了,自己也总跟着难受。

“我陪你一起回去。”顾昙伸出手,想将她拉起来,沈言川却不为所动。

这才意识到沈言川在抗拒她的接近,于是知趣地向后退了两步,“你还能自己走路吗?”

“可以。”沈言川撑着地板,缓慢地站起来。这一下磕得很结实,好大一声的闷响。但比起让顾昙再一次抱着她走,沈言川更宁愿强撑着下楼,反正也没多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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