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什么碎片?”嘉措沧一脸防备,攥紧三叉戟,“你们在说什么?我可先说清楚,这片海底所有东西都属于我,不对,是我们。”他朝云亦姗递去一个“你懂”的眼神。

云亦姗没工夫理会他的插科打诨,目光落在他紧握的三叉戟上:“你的武器是从哪……”

“不行不行,这是能毁天灭地的神兵。”嘉措沧将三叉戟护在身后,“可不能随随便便给你玩。”

云亦姗不再多言, 举起手中长剑。

嘉措沧以为她要动手,下意识抬戟抵挡。兵刃相接的瞬间,戟身上的碎片与煌熇产生了某种共鸣,发出一阵幽幽蓝光。

“这……”嘉措沧难以置信望着那块嵌入长戟的碎片,它仿佛受到了感召般微微震颤着,迫不及待地自行脱离三叉戟,径直飞向云亦姗。

云亦姗伸手接住, 同时取出另外三块碎片。

四块碎片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聚合成一个古朴而神秘的完整圆环。

嗡——!

星晷刻盘爆发出耀眼的蓝光。

海水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搅动,翻涌、旋转,在转瞬之间形成了一个巨大漩涡。周围的画面像被打碎的镜面般支离破碎。

云亦姗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小心!”陆非尘游过去抓住她的手, 指尖无意中碰触到了星晷刻盘的边缘。

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传入,像一道电流贯穿全身。陆非尘剧烈颤抖,耳边充斥着无数重叠的、嘈杂低语,像某种古老的封印被开启。

陆非尘大脑“嗡”一声, 失去了意识。

——

“陛下、陛下?”耳边传来一声轻柔而关切的呼唤。

陆非尘猛地睁开眼睛。

那股强烈的眩晕感尚未完全褪去。他缓了缓神, 发现自己正端坐在一座充满异域风情的陌生宫殿之中。

一名身着宫装的侍女正端着茶盏侍立在侧:“陛下可是累着了?”

陛下?

陆非尘直觉不对,想要起身去寻云亦姗,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不能随意掌控这具身体,他的意识像被困在这句躯体中,能看能听,却不能动。

他到底在哪里?

“陛下已经连轴转了三日,刚才坐着便睡着了,可要把身子熬坏了。”侍女满脸担忧地看着他。

陆非尘低头,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低头,桌面上摊着复杂的机械设计图和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那些符号不属于这个时代,也不属于他认知中的任何一门学科。

但他认出了那张设计图——星晷仪。

陆非尘不难猜出,他被那歌神秘刻盘带入某段记忆之中。而这段记忆的主人,应该就是云煌国的国君。

那个一直在等云亦姗的男人。

陆非尘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他不想待在这个男人的身体里,可他却没有办法离开,只能耐着性子跟随着皇帝的视角行动。

云亦姗过去曾告诉他,皇帝是个整日计算星轨的科学家。陆非尘原本将信将疑——一个封建王朝的君主,能懂多少天体物理?

现在被迫看着这位科学家画图、计算着他都看不懂的物理公式,他才相信,云亦姗说的是真的。这些公式、这些设计图,不是古代方士的占星术,是真正超越时代的科学。

但他怎么会有如此超前的知识?

陆非尘以为对云煌国,他已经有足够的认知。直到他跟随着皇帝穿过层层暗门,沿着螺旋楼梯向下,一同进入云煌的地下宫殿,才知道他对云煌的认知还是过于肤浅了。

地宫石壁上每隔一段就嵌着一盏灯——

是电灯。

那个时代竟然有电灯!

陆非尘不知道数百年前的云煌是从哪里来的电,也不知道这电又是由什么供应的。这个国家,藏着的秘密比他想象的更多。难怪云亦姗来到星际世界后从未有过惊叹。

拐过最后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伽蓝地宫。

陆非尘的呼吸停了。

他曾经和云亦姗见过埋葬在海底的宫殿,残破的石柱,坍塌的穹顶,被海水浸泡了百年的废墟,他那时站在断壁残垣中,无法想象数百年前的伽蓝地宫,是如此辉煌又壮阔。

耳边传来低沉的机械运转声,成排的大型电子设备整齐地陈列在地宫中,屏幕上滚动着一排排数据。陆非尘猜测,这可能是类似超级计算机的设备。

竟然有那么多!

陆非尘整个人已经麻了,他甚至觉得,哪怕现在看到云煌有人造卫星,他都不会感到奇怪。

他看着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一切,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云煌,到底是个什么国家?

皇帝没有在那些冰冷的机器前停留太久。他转身走向星晷仪,开始调试那些陆非尘看不懂的参数。

调试完毕,皇帝沉默地站了很久。

陆非尘的脑海里忽然传来皇帝的心声:“星晷仪,明日就能启动。”

陆非尘本以为,皇帝会感到期待、兴奋,毕竟他建造了这么多年的东西终于要完成了。

可是并没有。

皇帝的心中并无半点激动,只有一种他无法读懂的情绪,仿佛被什么力量推着往前走、无法停下、甚至无法回头的疲惫。

“虫洞打开后,”皇帝的心声继续传来,“云煌终于能够降临在这个世界。”

陆非尘一愣。

他知道星晷仪是某种能进行时空穿梭的装置,可“云煌降临”是什么意思?这里不就是云煌国吗?

他到底要让什么降临?

陆非尘越听越困惑,心想这个皇帝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但他没有时间细想,因为皇帝已经转身,走出了地宫。

皇帝回到宫殿,长廊寂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响。刚才侍立的宫女正靠着柱子打瞌睡。他没有叫醒她,只是放轻脚步默默走过。

宫殿门口,皇帝问侍从:“皇后呢?”

“回陛下,在观星台。”

陆非尘的心猛地一跳。

他要见到云亦姗了?

跟随着皇帝越来越快的步伐,陆非尘的心脏也越跳越快。他能感觉到——皇帝去见她时的心情,与他一样的激动、雀跃。那种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一个人的心情,透过这具陌生的身体,清晰地传递给他。

观星台上,一道熟悉的背影正坐在楼顶边缘。她身穿劲装,抱着一柄长剑,正抬头仰望璀璨星空。那是前世的云亦姗,虽然长得一模一样,却完完全全属于另一个男人。

陆非尘忽然觉得胸口很闷。

皇帝静静凝视着她,没有立刻出声。

云亦姗却感觉到了视线,转过身来。

“陛下。”她走过来,“一切可还顺利?”

“嗯。”陆非尘听见皇帝应了一声,声音异常柔和。

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他们不像君臣,倒像一对寻常夫妻。两人并肩而坐,一起望着那片星空。夜风吹动她的衣角,拂过他的手背。

皇帝的手指动了动。

“阿依姗。”

“嗯?”

“等仪式完成,我们便自由了。”

“……嗯。”

“你有没有想过……等这一切结束,你想做什么?”

云亦姗转过头望着他,清澈的双眼没有一丝犹豫:“我是你的守护者。我的使命就是站在你的身前,将你的敌人尽数斩灭于煌熇之下。”

皇帝看了她许久:“我是说,如果没有那个使命呢?你……是否愿意永远陪伴在我的身旁?”

云亦姗歪了歪头,眼中有些困惑:“可我们本就是云煌投放到这个星球的使徒啊。如果没有了使命,那我们还会存在吗?”

陆非尘的心一沉,使徒?投放地球?他们在说什么?

皇帝的内心并无波澜,像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他被困在皇帝的躯壳里,被迫接收着这些信息,脑中一声轰鸣——他们,并非地球人?而是别的什么星球来的?

“可我不想再被使命所困。”皇帝站起来,望着远处万家灯火,“我想拥有自己的人生,想和你过平凡的生活。”

云亦姗却摇了摇头:“我们的命运被牢牢掌握在母星手中,你被赋予智慧,我被赋予力量,跃迁降临此地完成使命,这一切岂是我们所能轻言左右的?”

“那你……喜欢这个国家吗?”皇帝问。

“当然。”云亦姗想了想,“还记得我们刚刚降临在这个叫做西汉的时代,此地还是个沙漠上的小城邦,简直是个与世隔绝的荒凉之地。在你的励精图治下,这里已经与过去全然不同,成为一个富庶而强大的国家。”

“是啊。已经过了那么久,漫长的岁月已经改变了这里的一切。”皇帝望着亘古不变的月亮,“你瞧这轮明月,明明和我们昔日刚来这个星球时所看到的一样,就像昨日的一场梦。可当年的小城邦,已被我们彻底改变,明天过后,真正的云煌文明将在这片土地上获得新生。”

他顿了顿,认真道,“阿依姗,如果没有你,我做不到这一切。”

云亦姗却摆手:“与我有何关系。你才是智慧使徒。如果没有你,这个小城邦贫穷、落后,甚至无法抵御外敌,是你带领这个国家,开辟出一条全然不同的道路。我……我很喜欢你所创造的这个国家,即便是宫墙下的一朵小花,也充满了勃勃生机。不像我们的母星,只剩一片荒芜。我愿意永远都陪在你身旁,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宿命。”

听到这里,陆非尘终于拼凑出了云煌国的真相。

这哪是什么东方科技强国,分明是高等智慧文明的入侵!他们派了这两个先行者占领了西汉的某个小国,一个被赋予智慧,带领国家飞速崛起;一个被赋予力量,守护这个国家的核心。利用君主集权,以最高的效率,完成了整个入侵的铺垫。说不定,连蚀兽都是他们锁死人类社会科技发展的手段。

陆非尘已经不敢想象,如果启动了星晷仪……

皇帝望着云亦姗,忽然开口:“那我们就不要让母星降临了,好吗?”

云亦姗愣住了。

“你说什么?我们苦心经营百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皇帝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比陆非尘预想的要平静。

“我说过,若这盛世留不住,我就带你去别的世界。”

“我不懂,为何留不住?”

“阿依姗,如果有一天,我必须选择,是毁掉这个我们亲手建立的国家,还是让母星降临彻底吞噬整个星球,我会选择前者。”

“你疯了。”云亦姗的声音在发抖,“你要做什么?”

皇帝转过身,重新望向那片莹莹灯火:“我会亲手献祭这个国家,让母星的降临通道彻底毁灭。”

云亦姗的呼吸停了:“可我们……无法抵抗作为使徒的本能。”

“我知道。”皇帝平静道,“但我想赌一把。”

“……赌什么?”

“赌我们能为了自由,对抗使命和本能。”

云亦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皇帝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我会设法让降临仪式以失败告终,在此之前,我会把你送去别的时空,以另一个身份重生,逃离母星的控制。你可能会因此忘记使命,甚至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但如果……如果没有了使命的束缚,你依然选择和我站在一起。”他顿了顿,“待星晷仪启动,时轮逆转,纵隔时空,我们终会再见。”

云亦姗怔住了。

“你不能和我一起走吗?”

“不能,我必须留下。”

“如果……你赌输了呢?”

皇帝笑了,他的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

“如果重生后你的选择不是我,那我就予你自由。”

陆非尘能感同身受这具身体里那人沉稳的心跳,在这一刻,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应该恨这个男人,可他恨不起来。

“不,陛下这个命令,恕我不能应允。”云亦姗满眼哀伤,“我发誓守着陛下,如之前共度的每一日,与未来可期的每一日。”

皇帝移开目光,抬头望向天边不变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美,我希望今夜永远都不会结束,太阳不要升起……”

——

陆非尘猛地睁开眼。

耳边是海水流动的声音。那些记忆、那些感同身受的挣扎,全都消失了。

“哟,醒了?”嘉措沧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我正准备给你送去岸上。”

陆非尘咬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没有她。

“云亦姗呢?”

“她啊,”嘉措沧道,“说有事先走一步,让我在这儿守着你。”

陆非尘的心猛地沉下去。

该死。

“她走了多久?”

“有一阵了。她离开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嘉措沧歪着头,“怎么,出什么事了?”

陆非尘知道她要去哪里。

伽蓝地宫,星晷仪所在的地方。

现在她集齐了碎片,大概已经想起了她的使命,她一定会去开启它。

“喂,你去哪儿?”嘉措沧在他身后追着喊。

陆非尘没有回答。一路破开海面,朝地宫方向掠去。

不管她是为了完成使命,还是为了和那个男人再见一面,他都绝不会让她开启星晷仪。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