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云亦姗推开嘉措沧， 刚要钻回裂缝中，耳边骤然安静下来。
水，消失了。
云亦姗诧异地发现，自己的双脚竟落在地宫的穹顶上，呼吸也变得顺畅。她与嘉措沧对视一眼，同时抬头——头顶，海水被一层光的、流动的能量膜托住，像一面倒悬的天空，在他们的头顶上方翻涌。
星晷仪狂暴的能量输出趋于稳定。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海底撑开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气泡，将他们包裹其中。
此刻，头顶的海面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云亦姗凝眸望去， 沉声道：“应该是白塔的舰船赶到了。”
“该死， 没有海水我游不了。”嘉措沧无奈地甩了鱼尾， 在坚硬的石壁上拍打出一声闷响。
“海水并未消失， 只是被能量托住了。你想办法离开这里，我去找陆非尘。”说完，云亦姗头也不回地从缝隙中跳了下去。
视野逐渐适应四周的黑暗。
她终于看清，曾经的伽蓝地宫已成一片废墟，石柱断裂，穹顶坍塌，只有星晷仪还在最底部散发着光芒，嵌套的环状金属轨道正在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沉睡百年的仪式在这一刻，终于启动。
云亦姗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块巨石、每一道裂缝。
没有陆非尘的身影。
“陆非尘！”
“陆非尘——”沙哑的声音回荡在这片无水空间中，变成一声声模糊的回响。
没有回应。
“怎会如此……”
理智告诉自己， 陆非尘不会有事。但心中有一个声音在不屈不挠地提醒她——
如果他真的死了呢？
云亦姗的腿忽然软了一下，单膝跪在碎石上，用剑勉强撑住身体。手紧握剑柄，掌心一片冰凉泥泞，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汗水。
她猛地站起来，机械地朝星晷仪的方向跑去。
前方，黑暗中亮起了密密麻麻的光点。
是蚀兽。
无数蚀兽的眼睛，从黑暗中疯狂涌出，正幽幽地盯着她。它们感受到虫洞的召唤，飞蛾扑火般汇聚于此，挡在通往星晷仪的必经之路上。
云亦姗恢复了记忆，这些蚀兽，本就是当初陛下尝试打开时空通道时，不慎引入的异时空生命体。他们利用蚀兽锁死人类的科技进步，却没想到造成如今的局面。
天道有常。
是她放出的蚀兽，合该由她亲手了解。
公平得很。
煌熇出鞘。
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幽蓝的弧线，像深渊中绽放的绚烂漩涡。蚀兽在剑光中不断嘶吼、消失。但仍有蚀兽从四面八方涌出，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云亦姗的呼吸越来越重，视野开始模糊。突然，胸口袭来一阵剧痛，她歪头吐出一口鲜血。
她没有受伤，却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在寸寸崩解。每分每秒，都在变得虚弱。云亦姗咬牙再挥出一剑，可挥出的弧光竟不如先前的一半耀眼。她恍然想起还有基因锁这回事——难道大限已至？
这就要死了吗？她还没来得及再见陆非尘一面。
“云亦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费力抬头，透过那层流动的能量膜，看到几艘白塔的潜航器正在缓缓靠近。舱门打开，一道道熟悉的身影从光芒中跃出。
柏羽丰第一个落地，脚刚踩上岩石，就飞奔向云亦姗。
“叽瑟斯！”他环顾四周，看到铺天盖地的蚀兽，脸色骤变，“怎么只有你一个人？陆非尘呢？”
云亦姗张了张嘴，却已经没有力气回答。
程云清随后从潜航器中跃出，目光扫过蚀兽群，又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卡皮巴拉“啵”一声出现在她脚边，浑身散发着竹青色光芒。
“你的身体到了极限。”程云清垂下眼眸，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云亦姗反手一剑挥出，将几只扑上来的蚀兽逼退。她抹去嘴角的血，强撑着站直身体：“你们来得正好，帮我拖住它们。我去找陆非尘。”
“这里交给我们。”柏羽丰和鸵鸟已进入战斗状态。
程云清点了点头，喉头微哽，心中千言万语，又不知如何说起，最后只化作无言。
云亦姗深深看了他们一眼，头也不回地朝地宫深处奔去。越往深处，光芒越是刺眼，仿佛要将她的双眼都灼烧殆尽。
云亦姗在星晷仪前停下脚步。
那里，身着宫装的使徒正静静伫立，她的面容与云亦姗几乎一模一样，却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神像，透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背叛者。”一道冰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出，却不是云亦姗原本的声音，“你竟敢为了这群蝼蚁，背叛赋予你生命的母星。”
云亦姗眼神冷冽，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知道我从星际世界，学到了什么重要的道理吗？”
使徒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卡顿了一瞬，空洞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云亦姗突然暴起，煌熇剑带着磅礴剑意直刺向她：
“反、派、死、于、话、多！”
“……”
皇后抬手轻易挡下她的攻击，声音依旧毫无波澜：“既然你拒绝回归，那就彻底抹杀。”
两具几乎一样的身体轰然相撞，剑锋交错碰撞，迸出的火花一闪一闪，像两颗星辰在相互追逐。
云亦姗在能量震荡下不断后退，身体已经到极限，每一次挥剑与格挡，经脉都在剧痛。她的力量在迅速衰减，剑光一次比一次暗淡。原装皇后的身体是完美的战斗机器，力量源源不绝。
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云亦姗被一剑震飞，狠狠撞上石壁。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她靠坐在墙上，一口鲜血涌上喉咙。
“咳咳——”
皇后站在那里，长剑垂在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背叛之人。”没有温度的声音从她口中传出，“你不再是我的使徒。”
冰凉的剑尖直抵她的咽喉。
“你的遗言是什么？”
云亦姗抹去嘴角的血，轻快一笑：“那可真是……咳咳……求之不得。”
剑尖猛地往前送了一寸，温热的血液顺着她的脖颈滑落。
就在这时，几道身影正朝这里极速赶来，炫目的精神力光芒同时破空而至，精准地射向使徒背后，她侧身闪避，剑尖从云亦姗颈侧撤开。
柏羽丰一个翻滚落在云亦姗身侧，开枪将皇后逼退数步，雷诺也紧随其后加入战局。
“你们……”云亦姗怔怔看着他们。
“上面有其他哨兵顶着。”柏羽丰头也不回问，“你怎么样啊？”
程云清在她面前蹲下，竹青色悬丝探入她体内，须臾后，眉头拧成一团：“你……别再勉强了。我带你离开。”说着，他一把抱起云亦姗。
“别……”她抓住他的衣襟，“逃跑没有意义了。你有没有办法，让我再坚持一会儿。”
“……”
“程云清，你帮帮我……我还没见他最后一面。”
程云清的眼底闪过一丝痛色。
“我可以帮你。这药剂会预支你所有的生命力，在短时间内恢复到巅峰战力。”他顿了顿，喉头微哽，“但药效过后……没有任何办法。”
“行行行，上科技吧。”
程云清取出一个注射器，针尖扎进她的血管，一推到底。很快，云亦姗真有一种起死回生的感觉，原本黯淡的剑光重新亮起。
但随之而来的副作用也很明显。
疼，太疼了，仿佛全身的骨骼和经脉都在被寸寸碾碎。
“还有最后一件事……”
程云清不忍看她：“你说。”
“你曾调整我的五感……”云亦姗咬着牙颤声道，“现在能不能让我……感觉不到疼痛……”
程云清眼眶微红，闭了闭眼，竹青色的精神力从他体内涌出，缓缓将云亦姗笼罩。
疼痛在这一刻被温柔地抹去。
云亦姗觉得身体又轻盈如初，她回过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谢谢你。”随即挥剑朝使徒冲去。
柏羽丰的精神力场也在此刻全开，化作一道道金色丝线，在她眼前铺展开——每一条都指向攻击的最佳路径。她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挥剑。
雷诺精准地封住皇后的退路。云亦姗的剑终于突破使徒的防御。
两柄长剑再次相撞，这一次，被震退的是使徒，她稳住身形，空洞的眼睛扫过众人。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再多亦是蝼蚁。”说完，她的身影骤然消失。
云亦姗的瞳孔骤然收缩，剑横在身前，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挡。就连柏羽丰也探查不到她的准确方位。
冷不丁，一柄长剑从云亦姗视野盲区刺出，直奔她的后背。
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躲避。
转眼剑尖已经触及她的后背。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铛——”
剑尖与冰蓝色长刃相撞，使徒被震退数步。是陆非尘挡在云亦姗的背后。
“陆非尘？”云亦姗眼眶一红，“你去哪儿了？你没事吧？”
使徒没有给他们叙旧的时间。长剑一振，裹挟着滔天杀意的第二剑已经刺出。
“先杀了她！”陆非尘低喝一声，冰蓝色的精神力化作利刃，与云亦姗前后夹击使徒。
云亦姗的剑光死死缠住使徒的攻势，将她限制在方寸之间，终于逼她暴露出致命的破绽。
“就是现在！”云亦姗大喊，“动手！”
陆非尘眼神一凛。
这本是必杀的一击，然而就在利刃即将没入对方胸膛的刹那，看着那张与云亦姗一模一样的脸，他的动作竟也瞬间顿了一顿。
那一瞬间的犹豫，让使徒抓住了机会。她侧身一闪，长剑横扫，陆非尘被迫收招后退，错失良机。
云亦姗：“……”
陆非尘：“……”
在场所有人：“……”
陆非尘薄唇紧抿。他下不去手，即便知道那不是她，他还是舍不得对她动手。
云亦姗看了他一眼，瞬间明白了什么，用力将他往后一推：
“你不舍得动手就退下，让我来！”
陆非尘踉跄后退了两步。云亦姗再次握紧剑，朝使徒发起攻击。
程云清给的药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她的生命。她不知道哪一次挥剑后就是终点，但她没有停下。
下一秒，头顶的星晷仪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柱。一个巨大的漏斗形通道从海底一路向上延伸，直抵海面的天空，恐怖的能量波动让整片海域都在颤抖，头顶倒悬的海洋翻涌起滔天巨浪。
“不好！”云亦姗大喊，“降临仪式开启了！”
她想抽身去毁掉装置，但使徒的剑死死缠住她，不得脱身。
万般无奈下，云亦姗只能咬牙燃烧最后的生命。
身后，完整的凤凰精神体从光芒中升起，火焰般的羽翼在无水空间中展开，照亮了整片废墟。凤凰精神体的加入瞬间扭转局势，使徒抵挡不住，连连后退，最后被掀翻在地。
“陆非尘！”她喊道，“我去关闭星晷仪，你们先撤离！快！”
她转身朝星晷仪飞奔而去，就在她要踏入光柱的一刻，手腕猛地被人死死攥住。
她一回头，发现陆非尘并没有撤离，而是紧紧跟在她身后。
“你怎么还不走！”她颤声喝道，“快走啊！”
“你又想抛下我？”陆非尘的声音穿透嘈杂的轰鸣声，准确无误地进入她的耳中。
“……”
“你进去之后，还能出的来吗？”
云亦姗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这并没有区别，陆非尘，我就要死了。能以此残躯毁了星晷仪，是我的心愿。”
“那我呢？”
“临死前还能见到你，上天待我不薄。”她轻轻抽回手，“我死而无憾。”
“……”
手腕再次被抓住，纹丝不动。
“云亦姗，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赴死。我说过，我这条命是你的，天涯海角都要随你去。”
“……”
星晷仪的环形轨道在他们身后疯狂旋转，光柱不断扩大，将整片废墟照得如同白昼。
“陆非尘，”云亦姗忽然开口，“你知道我陪伴陛下多久？”
“……”陆非尘已经不想听下去了，反正也不会是他爱听的。
“大约有六百多年……而我和你相遇，不过区区数月。”
“……”果然。
他拿什么去比？算了，毁灭吧，一起死吧。
“可这几个月，却比那漫长的六百多年，都让我感到幸福。”
陆非尘怔住。
“在遇到你以后，我才体会到被爱的感觉……”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还没说完，身体一软，人已静静倒下。
“别说了。”陆非尘接住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要停止了。
“……我能坚持到现在，不只是因为程云清的药……”鲜血从她嘴角淌下，她却还在笑，“是我想再见你最后一面，想亲口告诉你……”她的瞳孔已经涣散，却还定定望着他的眼，一字一顿把话说完，“我喜——”
身体被猛地一拽，落回那个带着雪松香气味的怀抱中。
陆非尘低头用吻封住她的话，唇舌交缠，绝望地汲取她口中最后的温度。
他们便在这巨大的光柱下，在这道生死关卡前，放肆地拥有彼此。
“我还没说完……”云亦姗在意识逐渐模糊前想，罢了，况且到了这一步，就算她什么都不说，他也会懂。
一吻终歇，陆非尘为她理了理发丝，将她打横抱起，“我与你口中的陛下不同，他爱一个人，情愿放手予她自由；我爱一个人——”
他顿了顿，“绝不会放手，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
云亦姗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抱着他。
面对巨大的光柱，他们只留下一道孤绝的背影，仿佛不是去送死，而是共赴天涯。
下一瞬，陆非尘抱着她，义无反顾地跃入星晷仪的核心。
光芒瞬间吞没了他们。
天地间忽然一片宁静。
光柱从内部开始碎裂，无数能量碎片以星晷仪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爆发，能量余波吞噬了蚀兽。
整个云煌古国也随之烟消云散。
回到舰船的柏羽丰站在甲板上，远远望着那片深海，眼睛泛红。这与他在幻境中看到的情景重合——云亦姗真的化作一道光，消失不见了。
光芒刺目，他忍不住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散尽，星晷仪彻底崩裂，倒悬的海洋失去了那层光膜，海水倒灌下来，将一切涤荡殆尽。
海面上，太阳正在升起。
——
尾声
陆非尘醒来时，正躺在白塔的治疗舱内。
“你醒了。”程云清站在舱外，见他醒来立刻走近，“你在舱里躺了一个多月了。”
陆非尘眼神茫然，迟钝地转了转眼珠，才终于开口：“……她呢？”
程云清鼻子一酸，那个字无论如何说不出口，最后只沉默地摇了摇头。
陆非尘静静闭上眼睛，无声叹了口气。相爱一场，到头来，竟是连死都不许他陪着。
良久，程云清先打破死寂：“我们在海底找到你时，都无法相信你能在那场爆炸中活下来。是她……用自己的身体替你挡下最致命的冲击。”
“……”
“但庆幸的是，我们找到她的一部分脑组织，被你的精神力护盾层层包裹着。陆非尘，是你为她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陆非尘蓦地睁开眼，死死盯着他：
“什么意思？”
“我研发的一项新技术，可以从她的脑组织中提取RNA细胞，复制她的记忆和意识，移植到云煌皇后的大脑中。如果移植成功，她的生命会在那具身体里得以延续。”
“成功了吗？”
“不知道。”程云清推了推眼镜，“但我不会放弃。”
三个月后。
伤愈的陆非尘站在培养舱前，深深望着那个紧闭双眼的女子。
程云清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平板，眼眸低垂：“你问再多次也没用，我不能保证实验成功。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她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陆非尘没有说话，出神地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是云亦姗的新身体。恍惚中，这一幕竟与年少时初遇她的画面重合。他无数次幻视舱内的人猛地睁开双眼，不满地敲打玻璃：“陆非尘！快给我开门！”
可她没有。
陆非尘独自守着她，靠在舱壁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一睁眼——
治疗舱内空空荡荡，那个身影不见了。
心房剧烈收缩，他怔愣在原地，仿佛失去了知觉。直到一只手从他的耳侧探出，轻轻落在他的肩上。
陆非尘觉得自己仍在做梦，并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紧紧盯着那只手。
纤细修长，莹白如玉，不染纤尘。
视线逐渐模糊，他抬手抹去泪水。这是梦吗？梦醒之后，会一切成空吗？
“陆非尘，你在做什么？”
云亦姗刚一开口，领口被人猛地一拽。
她整个人被死死按进一个颤抖的怀抱里，熟悉的雪松气息萦绕着她。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初遇那天，再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眼睛。
“陆非尘，你又摔我！”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张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口，柏羽丰、程云清、雷诺……他们眼中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热闹与喜悦渐渐将清冷的病房填满。
一片喧嚣中，陆非尘埋首在她颈窝，嘴唇贴着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什么。
云亦姗一怔，抬头望着他的眼睛，却发现自己从未有过的恣意笑容，清晰地绽放在他的眼中。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宝。
连载中经常道心不稳，感谢你们不离不弃。下一本会更好，绝不弃坑。
第一次尝试写哨向题材，有几分固执己见，也有几分自娱自乐，开文前修改了梗和大纲，选择不走1vN万人迷套路，只想把自己觉得有意思的故事写下来。如果你也喜欢这种反套路哨向，请关注我下本更小众、但情深不悔的1v1哨向文《阴湿哨兵他隔空凝视》谢谢支持！
水，消失了。
云亦姗诧异地发现，自己的双脚竟落在地宫的穹顶上，呼吸也变得顺畅。她与嘉措沧对视一眼，同时抬头——头顶，海水被一层光的、流动的能量膜托住，像一面倒悬的天空，在他们的头顶上方翻涌。
星晷仪狂暴的能量输出趋于稳定。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海底撑开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气泡，将他们包裹其中。
此刻，头顶的海面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云亦姗凝眸望去， 沉声道：“应该是白塔的舰船赶到了。”
“该死， 没有海水我游不了。”嘉措沧无奈地甩了鱼尾， 在坚硬的石壁上拍打出一声闷响。
“海水并未消失， 只是被能量托住了。你想办法离开这里，我去找陆非尘。”说完，云亦姗头也不回地从缝隙中跳了下去。
视野逐渐适应四周的黑暗。
她终于看清，曾经的伽蓝地宫已成一片废墟，石柱断裂，穹顶坍塌，只有星晷仪还在最底部散发着光芒，嵌套的环状金属轨道正在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沉睡百年的仪式在这一刻，终于启动。
云亦姗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块巨石、每一道裂缝。
没有陆非尘的身影。
“陆非尘！”
“陆非尘——”沙哑的声音回荡在这片无水空间中，变成一声声模糊的回响。
没有回应。
“怎会如此……”
理智告诉自己， 陆非尘不会有事。但心中有一个声音在不屈不挠地提醒她——
如果他真的死了呢？
云亦姗的腿忽然软了一下，单膝跪在碎石上，用剑勉强撑住身体。手紧握剑柄，掌心一片冰凉泥泞，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汗水。
她猛地站起来，机械地朝星晷仪的方向跑去。
前方，黑暗中亮起了密密麻麻的光点。
是蚀兽。
无数蚀兽的眼睛，从黑暗中疯狂涌出，正幽幽地盯着她。它们感受到虫洞的召唤，飞蛾扑火般汇聚于此，挡在通往星晷仪的必经之路上。
云亦姗恢复了记忆，这些蚀兽，本就是当初陛下尝试打开时空通道时，不慎引入的异时空生命体。他们利用蚀兽锁死人类的科技进步，却没想到造成如今的局面。
天道有常。
是她放出的蚀兽，合该由她亲手了解。
公平得很。
煌熇出鞘。
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幽蓝的弧线，像深渊中绽放的绚烂漩涡。蚀兽在剑光中不断嘶吼、消失。但仍有蚀兽从四面八方涌出，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云亦姗的呼吸越来越重，视野开始模糊。突然，胸口袭来一阵剧痛，她歪头吐出一口鲜血。
她没有受伤，却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在寸寸崩解。每分每秒，都在变得虚弱。云亦姗咬牙再挥出一剑，可挥出的弧光竟不如先前的一半耀眼。她恍然想起还有基因锁这回事——难道大限已至？
这就要死了吗？她还没来得及再见陆非尘一面。
“云亦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费力抬头，透过那层流动的能量膜，看到几艘白塔的潜航器正在缓缓靠近。舱门打开，一道道熟悉的身影从光芒中跃出。
柏羽丰第一个落地，脚刚踩上岩石，就飞奔向云亦姗。
“叽瑟斯！”他环顾四周，看到铺天盖地的蚀兽，脸色骤变，“怎么只有你一个人？陆非尘呢？”
云亦姗张了张嘴，却已经没有力气回答。
程云清随后从潜航器中跃出，目光扫过蚀兽群，又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卡皮巴拉“啵”一声出现在她脚边，浑身散发着竹青色光芒。
“你的身体到了极限。”程云清垂下眼眸，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云亦姗反手一剑挥出，将几只扑上来的蚀兽逼退。她抹去嘴角的血，强撑着站直身体：“你们来得正好，帮我拖住它们。我去找陆非尘。”
“这里交给我们。”柏羽丰和鸵鸟已进入战斗状态。
程云清点了点头，喉头微哽，心中千言万语，又不知如何说起，最后只化作无言。
云亦姗深深看了他们一眼，头也不回地朝地宫深处奔去。越往深处，光芒越是刺眼，仿佛要将她的双眼都灼烧殆尽。
云亦姗在星晷仪前停下脚步。
那里，身着宫装的使徒正静静伫立，她的面容与云亦姗几乎一模一样，却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神像，透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背叛者。”一道冰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出，却不是云亦姗原本的声音，“你竟敢为了这群蝼蚁，背叛赋予你生命的母星。”
云亦姗眼神冷冽，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知道我从星际世界，学到了什么重要的道理吗？”
使徒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卡顿了一瞬，空洞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云亦姗突然暴起，煌熇剑带着磅礴剑意直刺向她：
“反、派、死、于、话、多！”
“……”
皇后抬手轻易挡下她的攻击，声音依旧毫无波澜：“既然你拒绝回归，那就彻底抹杀。”
两具几乎一样的身体轰然相撞，剑锋交错碰撞，迸出的火花一闪一闪，像两颗星辰在相互追逐。
云亦姗在能量震荡下不断后退，身体已经到极限，每一次挥剑与格挡，经脉都在剧痛。她的力量在迅速衰减，剑光一次比一次暗淡。原装皇后的身体是完美的战斗机器，力量源源不绝。
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云亦姗被一剑震飞，狠狠撞上石壁。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她靠坐在墙上，一口鲜血涌上喉咙。
“咳咳——”
皇后站在那里，长剑垂在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背叛之人。”没有温度的声音从她口中传出，“你不再是我的使徒。”
冰凉的剑尖直抵她的咽喉。
“你的遗言是什么？”
云亦姗抹去嘴角的血，轻快一笑：“那可真是……咳咳……求之不得。”
剑尖猛地往前送了一寸，温热的血液顺着她的脖颈滑落。
就在这时，几道身影正朝这里极速赶来，炫目的精神力光芒同时破空而至，精准地射向使徒背后，她侧身闪避，剑尖从云亦姗颈侧撤开。
柏羽丰一个翻滚落在云亦姗身侧，开枪将皇后逼退数步，雷诺也紧随其后加入战局。
“你们……”云亦姗怔怔看着他们。
“上面有其他哨兵顶着。”柏羽丰头也不回问，“你怎么样啊？”
程云清在她面前蹲下，竹青色悬丝探入她体内，须臾后，眉头拧成一团：“你……别再勉强了。我带你离开。”说着，他一把抱起云亦姗。
“别……”她抓住他的衣襟，“逃跑没有意义了。你有没有办法，让我再坚持一会儿。”
“……”
“程云清，你帮帮我……我还没见他最后一面。”
程云清的眼底闪过一丝痛色。
“我可以帮你。这药剂会预支你所有的生命力，在短时间内恢复到巅峰战力。”他顿了顿，喉头微哽，“但药效过后……没有任何办法。”
“行行行，上科技吧。”
程云清取出一个注射器，针尖扎进她的血管，一推到底。很快，云亦姗真有一种起死回生的感觉，原本黯淡的剑光重新亮起。
但随之而来的副作用也很明显。
疼，太疼了，仿佛全身的骨骼和经脉都在被寸寸碾碎。
“还有最后一件事……”
程云清不忍看她：“你说。”
“你曾调整我的五感……”云亦姗咬着牙颤声道，“现在能不能让我……感觉不到疼痛……”
程云清眼眶微红，闭了闭眼，竹青色的精神力从他体内涌出，缓缓将云亦姗笼罩。
疼痛在这一刻被温柔地抹去。
云亦姗觉得身体又轻盈如初，她回过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谢谢你。”随即挥剑朝使徒冲去。
柏羽丰的精神力场也在此刻全开，化作一道道金色丝线，在她眼前铺展开——每一条都指向攻击的最佳路径。她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挥剑。
雷诺精准地封住皇后的退路。云亦姗的剑终于突破使徒的防御。
两柄长剑再次相撞，这一次，被震退的是使徒，她稳住身形，空洞的眼睛扫过众人。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再多亦是蝼蚁。”说完，她的身影骤然消失。
云亦姗的瞳孔骤然收缩，剑横在身前，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挡。就连柏羽丰也探查不到她的准确方位。
冷不丁，一柄长剑从云亦姗视野盲区刺出，直奔她的后背。
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躲避。
转眼剑尖已经触及她的后背。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铛——”
剑尖与冰蓝色长刃相撞，使徒被震退数步。是陆非尘挡在云亦姗的背后。
“陆非尘？”云亦姗眼眶一红，“你去哪儿了？你没事吧？”
使徒没有给他们叙旧的时间。长剑一振，裹挟着滔天杀意的第二剑已经刺出。
“先杀了她！”陆非尘低喝一声，冰蓝色的精神力化作利刃，与云亦姗前后夹击使徒。
云亦姗的剑光死死缠住使徒的攻势，将她限制在方寸之间，终于逼她暴露出致命的破绽。
“就是现在！”云亦姗大喊，“动手！”
陆非尘眼神一凛。
这本是必杀的一击，然而就在利刃即将没入对方胸膛的刹那，看着那张与云亦姗一模一样的脸，他的动作竟也瞬间顿了一顿。
那一瞬间的犹豫，让使徒抓住了机会。她侧身一闪，长剑横扫，陆非尘被迫收招后退，错失良机。
云亦姗：“……”
陆非尘：“……”
在场所有人：“……”
陆非尘薄唇紧抿。他下不去手，即便知道那不是她，他还是舍不得对她动手。
云亦姗看了他一眼，瞬间明白了什么，用力将他往后一推：
“你不舍得动手就退下，让我来！”
陆非尘踉跄后退了两步。云亦姗再次握紧剑，朝使徒发起攻击。
程云清给的药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她的生命。她不知道哪一次挥剑后就是终点，但她没有停下。
下一秒，头顶的星晷仪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柱。一个巨大的漏斗形通道从海底一路向上延伸，直抵海面的天空，恐怖的能量波动让整片海域都在颤抖，头顶倒悬的海洋翻涌起滔天巨浪。
“不好！”云亦姗大喊，“降临仪式开启了！”
她想抽身去毁掉装置，但使徒的剑死死缠住她，不得脱身。
万般无奈下，云亦姗只能咬牙燃烧最后的生命。
身后，完整的凤凰精神体从光芒中升起，火焰般的羽翼在无水空间中展开，照亮了整片废墟。凤凰精神体的加入瞬间扭转局势，使徒抵挡不住，连连后退，最后被掀翻在地。
“陆非尘！”她喊道，“我去关闭星晷仪，你们先撤离！快！”
她转身朝星晷仪飞奔而去，就在她要踏入光柱的一刻，手腕猛地被人死死攥住。
她一回头，发现陆非尘并没有撤离，而是紧紧跟在她身后。
“你怎么还不走！”她颤声喝道，“快走啊！”
“你又想抛下我？”陆非尘的声音穿透嘈杂的轰鸣声，准确无误地进入她的耳中。
“……”
“你进去之后，还能出的来吗？”
云亦姗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这并没有区别，陆非尘，我就要死了。能以此残躯毁了星晷仪，是我的心愿。”
“那我呢？”
“临死前还能见到你，上天待我不薄。”她轻轻抽回手，“我死而无憾。”
“……”
手腕再次被抓住，纹丝不动。
“云亦姗，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赴死。我说过，我这条命是你的，天涯海角都要随你去。”
“……”
星晷仪的环形轨道在他们身后疯狂旋转，光柱不断扩大，将整片废墟照得如同白昼。
“陆非尘，”云亦姗忽然开口，“你知道我陪伴陛下多久？”
“……”陆非尘已经不想听下去了，反正也不会是他爱听的。
“大约有六百多年……而我和你相遇，不过区区数月。”
“……”果然。
他拿什么去比？算了，毁灭吧，一起死吧。
“可这几个月，却比那漫长的六百多年，都让我感到幸福。”
陆非尘怔住。
“在遇到你以后，我才体会到被爱的感觉……”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还没说完，身体一软，人已静静倒下。
“别说了。”陆非尘接住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要停止了。
“……我能坚持到现在，不只是因为程云清的药……”鲜血从她嘴角淌下，她却还在笑，“是我想再见你最后一面，想亲口告诉你……”她的瞳孔已经涣散，却还定定望着他的眼，一字一顿把话说完，“我喜——”
身体被猛地一拽，落回那个带着雪松香气味的怀抱中。
陆非尘低头用吻封住她的话，唇舌交缠，绝望地汲取她口中最后的温度。
他们便在这巨大的光柱下，在这道生死关卡前，放肆地拥有彼此。
“我还没说完……”云亦姗在意识逐渐模糊前想，罢了，况且到了这一步，就算她什么都不说，他也会懂。
一吻终歇，陆非尘为她理了理发丝，将她打横抱起，“我与你口中的陛下不同，他爱一个人，情愿放手予她自由；我爱一个人——”
他顿了顿，“绝不会放手，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
云亦姗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抱着他。
面对巨大的光柱，他们只留下一道孤绝的背影，仿佛不是去送死，而是共赴天涯。
下一瞬，陆非尘抱着她，义无反顾地跃入星晷仪的核心。
光芒瞬间吞没了他们。
天地间忽然一片宁静。
光柱从内部开始碎裂，无数能量碎片以星晷仪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爆发，能量余波吞噬了蚀兽。
整个云煌古国也随之烟消云散。
回到舰船的柏羽丰站在甲板上，远远望着那片深海，眼睛泛红。这与他在幻境中看到的情景重合——云亦姗真的化作一道光，消失不见了。
光芒刺目，他忍不住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散尽，星晷仪彻底崩裂，倒悬的海洋失去了那层光膜，海水倒灌下来，将一切涤荡殆尽。
海面上，太阳正在升起。
——
尾声
陆非尘醒来时，正躺在白塔的治疗舱内。
“你醒了。”程云清站在舱外，见他醒来立刻走近，“你在舱里躺了一个多月了。”
陆非尘眼神茫然，迟钝地转了转眼珠，才终于开口：“……她呢？”
程云清鼻子一酸，那个字无论如何说不出口，最后只沉默地摇了摇头。
陆非尘静静闭上眼睛，无声叹了口气。相爱一场，到头来，竟是连死都不许他陪着。
良久，程云清先打破死寂：“我们在海底找到你时，都无法相信你能在那场爆炸中活下来。是她……用自己的身体替你挡下最致命的冲击。”
“……”
“但庆幸的是，我们找到她的一部分脑组织，被你的精神力护盾层层包裹着。陆非尘，是你为她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陆非尘蓦地睁开眼，死死盯着他：
“什么意思？”
“我研发的一项新技术，可以从她的脑组织中提取RNA细胞，复制她的记忆和意识，移植到云煌皇后的大脑中。如果移植成功，她的生命会在那具身体里得以延续。”
“成功了吗？”
“不知道。”程云清推了推眼镜，“但我不会放弃。”
三个月后。
伤愈的陆非尘站在培养舱前，深深望着那个紧闭双眼的女子。
程云清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平板，眼眸低垂：“你问再多次也没用，我不能保证实验成功。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她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陆非尘没有说话，出神地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是云亦姗的新身体。恍惚中，这一幕竟与年少时初遇她的画面重合。他无数次幻视舱内的人猛地睁开双眼，不满地敲打玻璃：“陆非尘！快给我开门！”
可她没有。
陆非尘独自守着她，靠在舱壁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一睁眼——
治疗舱内空空荡荡，那个身影不见了。
心房剧烈收缩，他怔愣在原地，仿佛失去了知觉。直到一只手从他的耳侧探出，轻轻落在他的肩上。
陆非尘觉得自己仍在做梦，并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紧紧盯着那只手。
纤细修长，莹白如玉，不染纤尘。
视线逐渐模糊，他抬手抹去泪水。这是梦吗？梦醒之后，会一切成空吗？
“陆非尘，你在做什么？”
云亦姗刚一开口，领口被人猛地一拽。
她整个人被死死按进一个颤抖的怀抱里，熟悉的雪松气息萦绕着她。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初遇那天，再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眼睛。
“陆非尘，你又摔我！”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张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口，柏羽丰、程云清、雷诺……他们眼中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热闹与喜悦渐渐将清冷的病房填满。
一片喧嚣中，陆非尘埋首在她颈窝，嘴唇贴着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什么。
云亦姗一怔，抬头望着他的眼睛，却发现自己从未有过的恣意笑容，清晰地绽放在他的眼中。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宝。
连载中经常道心不稳，感谢你们不离不弃。下一本会更好，绝不弃坑。
第一次尝试写哨向题材，有几分固执己见，也有几分自娱自乐，开文前修改了梗和大纲，选择不走1vN万人迷套路，只想把自己觉得有意思的故事写下来。如果你也喜欢这种反套路哨向，请关注我下本更小众、但情深不悔的1v1哨向文《阴湿哨兵他隔空凝视》谢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