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她身在一个门被锁住的房间里,没有任何人想要拷问她折磨她。

她自然是不知道,绑架她的人之所以对她还算客气,其实是因为他们的头领需要确定她是谁,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来自边陲西沃的泠旋眸。

她之所以仍被锁在房间里,是因为匪徒们的头领还在别处处理一些紧要的事物。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是什么时辰,即使外面有阳光,她也感觉不到,因为房间的门窗都封闭着,何况现在没有阳光。

正在下雨,雨声很大,雷声也很响。

她在雨声与雷声里感到了强烈的恐惧,她下了床在房间里摸索着,狠狠地捶打着门窗,可是,恐惧如旧。

她也想过用怀念那些愤恨地接受着茶昶的保护的日子的方法来消解恐惧,可是,想一下茶昶,她的心便疼一下,她的恐惧便增加一分。

孩子醒了,哭了。嘹亮的啼哭声和雨声雷声交织在一起。

她慌张地奔回到床边,把孩子抱在怀里哄着,好不容易把他哄睡了。

她的心好紧,她把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但是,她高度警觉。

门外有脚步声。脚步声杂乱,说明有很多的人。

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杂乱的脚步声到了门边便停了。

门锁在响。

咯嚓,门锁被打开了。

吱呀,房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

房门又被关闭了。

有人走进来。

只有一个人,同样是因为分辨了脚步声。

那人越来越近。

但是,在距离她大约一丈远的地方,脚步声停了。

很静,只有急促的呼吸声,不止是她的。

她不明白,对方的呼吸为什么也会如此急促。

但是,片刻之后,她却惊了,因为,她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她不是不能同时使用听觉与嗅觉,但是,刚刚的情势对她来说实在是太紧迫了,她只顾着听。

——这一丝熟悉的味道逐渐地增厚扩展。这人的味道里,有很大的一部分是她熟悉的,是她曾经迷恋的。这人,曾经令她牵肠挂肚,曾经令她甘愿为了他而在茶昶面前自裁。

曾经温暖的味道,曾经无与伦比的默契。可是,真的是他吗?如果真的是他,为什么这味道里会有某种她理解不透的陌生?如果并不是他——难道这个人间,会有两个人拥有近乎一模一样的味道吗?

“……阳堂,是你吗?”旋眸的声音颤颤的。

那人不说话。呼吸仍然急促,竟似已有了哭泣之声。

旋眸不禁又问:“阳堂,真的是你吗?”

那人仍然没有说话,却迅速地上前一步捉住了她。

他手上的力道很强劲。这不像从前的他。

他把她抓住,凝视了很久。

他急促的呼吸吹拂在她的脸上,他的味道变得更加的浓重。

他猛然揽她入怀。

怀抱很紧。

他丝毫没有顾虑到他和她之间还有一个障碍。

他在哭,真的哭。边哭,他边说:“……是我……是我……旋眸,我想你,想得好苦……旋眸……”

旋眸突然说不出话。

她在阳堂的怀里,嗅着曾经万分熟悉而想念的味道。

可是,为什么心在慌?

不是已经见到想见的人了吗?

不是已经和曾经迷恋的温暖味道重逢了吗?

——难道是怕违背了自己的诺言?

难道是害怕茶昶的报复会变本加厉?

难道是怕今日这一重逢,便会加速双方的死亡?

“……旋眸,我原本以为,我们如能再次相见,必是在许多年之后,而我也要经受万分深重的苦难磨砺……我原本并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天可怜见……旋眸,你好吗?一切都好吗?他对你,是不是特别地严苛?他握有那么大的权力,又是那么无情而霸道的人,旋眸,你的日子一定不好过,是吗?旋眸,我知道你一定时时刻刻都在想念我,一如我无时无刻不在惦念你牵挂你担心你……”

旋眸仍然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感觉到恐慌与难受;也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的双手在她的背上摸索的时候,她却感到了如芒在背。

她听着曾经万分熟悉的声音,嗅着曾经万分想念的味道,可是,脑海里却为什么会出现另外一个人的身影?那人是善变的,不,他不是善变的,他的心从没有变过。

可是,他是严苛的吗?

他是无情而霸道的吗?

第五卷 第五十章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囚禁她呢

孩子突然嘹亮地哭了起来。

旋眸猛地,慌地,推开了阳堂的怀抱。

她急急地哄着她的孩子,亲吻着她的孩子。她的泪水蓦地落下来,落在孩子小小的脸上。

她想,一定是阳堂刚刚的拥抱过紧了,孩子一定是感觉到疼痛了。

孩子在啼哭,旋眸在落泪,阳堂的泪痕还在,但他的人愣了。他不是不知道她已经生了孩子了,他不是不知道她的孩子都快一岁大了。但是,他在发愣。

然后,他问,问时的心态很复杂,问时的声音也复杂:“这孩子,是男孩吧?起名了吗?”

旋眸顿了顿,说:“是男孩,名字叫采笑儿。我们希望孩子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我们。她第一次说我们,可惜茶昶听不到。但是,她自己愣了。阳堂更愣。

“采笑儿,好名字,这孩子生来富贵,身边有这么多的人疼爱他,他一定会开开心心的……”阳堂的话言不由衷。

旋眸知道,要拥有真正的“开心”,也须经历许多的磨难。

气氛很古怪,或者说复杂。

孩子还在哭,哭声仍然很嘹亮。

旋眸边哄,边说:“这孩子经常这样哭,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力气……”

阳堂笑了笑,然后走开去。他走到窗户边,打开了一扇窗。

外面的雨还在下,但是雨线已经变小了变细了,渐渐变成了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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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哭声也在逐渐地变细变小,最后消失了。

旋眸把孩子轻轻地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她用空茫的双眼“望”着孩子,“望”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走到阳堂的身边。

她听着细细的雨声,问:“阳堂,这一两年,你过得好吗?”

“不好,很辛苦。我要忙很多的事情,操很大的心,有很多的时候,都会焦头烂额。”

“你到底在做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在扬州?为什么要派人抓了我们?”

阳堂却顿了顿,说:“旋眸,你变了!”

旋眸不由地愣,旋即悟了:“出了西沃泠家,自会经历很多的事,怎么可能不变呢……你不是也变了吗……早衣死了,被践踏在马蹄之下……我离开泠家的时候,哪里会想得到,早衣会这么不幸地离开了我,离开了这个人世……”

一阵的伤感。

“人总是要死的,人死一如灯灭。我也想过死……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简直痛不欲生……”

阳堂自是不能告诉旋眸,他为什么会痛不欲生。

他不能告诉她,当那数万条鲜活的生命死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他的心,痛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他想要冲进去,冲进那遍布的死亡里,甚至想在那里了结自己的生命,可是,他唯一的选择,竟只有逃窜。

——他急忙掩饰:“……幸运的是,最为苦难的日子,我已经熬过来了……”

旋眸想到的是,阳堂在逃离茶昶的时候所经受过的苦难。

她怎么可能会想到他如今真正的身份呢。

她又怎么可能想得到,她在他的身上嗅到的那一丝陌生的味道竟是来源于此呢。

她看不见阳堂的面容,猜不到他在想些什么,听不到他的心到底是在诉说怎样的痛楚,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避开她的问话。

但她知道,如今这种奇异的气氛必须要打破,所以说:“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里?”阳堂望着窗外的雨雾,说,“对你和孩子来说,这里或许是天底下最为安全的地方。”

阳堂或许是对的,但是旋眸不相信。

不过,她并没有把不信表现出来。她只是沉默。

“你饿了吗?”阳堂突然这样说。

旋眸想起了那顿被下了迷药的午膳。她点了点头。

阳堂离开的时候,说:“我去吩咐准备晚饭。你可以放心地食用一切食物,可以放心地住在这里。但是,为了确保你和孩子的安全,你还是不要出这个房门为好。”

旋眸突然想,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囚禁她呢。

第五卷 第五十一章 拼死相搏的时候

阳堂很忙,不过,每日也会抽出半个时辰来看望旋眸。

他们聊一些儿时的往事,聊以前他们一同赏花的快乐,然而,在这种时候,孩子总是会啼哭起来。

孩子一哭,旋眸总是会立刻中断谈话。

旋眸把孩子从阳堂遣来的使女怀里接过哄着,用自己的脸轻柔地摩挲着孩子幼嫩的小脸,而每当这样的时候,孩子总是会乖下来。

而阳堂总是会走近前,望着那孩子。

孩子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瞳仁漆黑,如他的母亲一般地漂亮。

阳堂总是会微笑着望着孩子,可是,当孩子回望着他的时候,那双忽闪着的大眼睛里却透露出令他感觉到是为狡黠的东西。

旋眸抱着孩子无法松手,他只好告辞而去。

阳堂不来的时候,旋眸总会打开窗户。

她原本只是想吹吹风,寻找一些清新的空气,但是,她却总是会听到很复杂的声音,似是很多人同时高喊的声音,还时时夹杂着刀剑相碰的声音。

她曾经想过,这里或许距离守城兵营并不远,阳堂所想的可能是“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但是,她问起的时候,阳堂却说这里是他的地方。

她只问过一次。

阳堂数日不来了,孩子也很少啼哭。

旋眸依旧打开着窗户,听着外面复杂的声音,猜想着可能是什么。

但是,那一晚,却令她胆战心惊。

夜很深,使女在外间已经哄着孩子入睡了,那房门却被轻缓地推开了。

她并没有熟睡,她的睡眠一向很浅。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虽然细小,她却听得真切。

她嗅到酒气,酒气变得越来越浓烈。

她很害怕。

她不知道这里除了阳堂,还有什么样的人。

她急切地嗅着分辨着这人的味道。尽管酒气是相当地浓烈,但却并没有将人的味道完全掩盖。

她慌慌地问:“阳堂,是你吗?”

阳堂却猛然将旋眸抱住,紧紧地抱住:“旋眸,离开你的这些日子,我想你都快疯了!我想拥抱你,我想亲吻你,我想与你肌肤相亲……”

阳堂好大的力气,阳堂急切地寻找旋眸的嘴唇的时候,那浓烈的酒气更甚他的心意剖白。

旋眸一边躲闪,一边哀求:“求求你不要这样,阳堂!我早已是茶昶的人了,我早已为茶昶生下了孩子,我此生此世都将是茶昶的女人!阳堂,求求你放开我!求求你……”

“……可是旋眸,你可曾想过,我是多么爱你,多么想念你?难道你已经忘记了,我们曾经默默相守了将近十载?难道你已经忘记了,在我们被迫分离的时候,我们曾经为了对方的安然而宁愿舍弃自己的性命?旋眸,我不是别人,我是阳堂啊!”

阳堂的亲吻好灼热,阳堂撕扯旋眸的衣裳的时候毫不犹豫。

从前的旋眸力气很小,从前的旋眸连缚鸡的力气都没有,但在此时此刻,她拼却了毕生的力量,她把阳堂当成誓要踢开的耻辱。

连她自己都想不明白,她的力气到底是来自何方。

阳堂竟被踢开了,踢下了她的床。

她死死地抱住被子,继续低低地哀求:“……我是茶昶的女人,我的身上有茶昶的印记,我不能背叛我的丈夫,我不能让我身上的印记变成终生的耻辱……我的孩子就在旁边,求求你不要让我变成一个邪恶的母亲……阳堂,求求你看在我们同是泠家的子孙的份儿上,放过我……”

阳堂的酒气仍然相当地浓烈,阳堂的衣裳已经撕扯破碎,但是,阳堂的灵魂已经颓靡了,阳堂的人跪在旋眸的床前,阳堂的头狠狠地敲向硬硬的地面。

“我不是人!我竟对自己心爱的女人做出此等卑劣无耻的行经!我简直就是畜生!我简直就是畜生!……旋眸,你惩罚我吧!”

旋眸内心的恐惧仍然相当地剧烈。她无以压制恐惧,只能仍然低低地说:“你快离开!你快离开……”

“旋眸,我发誓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求你原谅我!看在我爱你恋你十数载的份儿上原谅我!”

“……你快离开……”旋眸只能说出这样的话。

阳堂迅速地离开。

阳堂真的已经离开了。

旋眸的泪水如泉涌出。

她抚摩着右脚踝内侧的那两个字,她祈求上苍早些让她回到他的身边,早些让他们一家三口真正地团圆。

她把脸儿捂在被子里,低低地哭泣。

突然响起了声音:“夫人!夫人!……”

旋眸听出是使女的声音,急忙停止了哭泣,擦拭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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