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是,阳堂仍然缄默。

她不敢仔细地去辨认身边这人的味道,她不敢告诉自己其实她是认错了人。她不禁心慌慌地问:“阳堂,你为什么不说话?出什么事了吗?”

她的耳朵里,是阳堂带着凄慌的声音:旋眸,我要离开了……

她记得,那一日,她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双手都在抖。阳堂告诉她,他非去不可。他曾经说过要永远陪着她呵疼她,也曾经说过即使她的父亲反对,他也会全力争取,他是决不会撇下她的。可是,他竟然要离开她了。难道他的誓言都是假的?难道他贪恋的竟是泠家的财产?还是,他嫌弃她是一个瞎子?——是啊,她是一个天生的瞎子,没有办法治好的瞎子……她看不见自己的样子,看不见阳堂的样子,连自己的生身父母到底是如何的模样都没有办法知道……他嫌弃她是一个瞎子,是理所当然的,无可厚非的。她那时候曾经这样想过。

“阳堂,你变了,是吗?”

旋眸希望身边的人开口。她希望他告诉她,即使面貌变了,即使身份变了,他对她的心意也永远都不会变。可是,当他终于开口的时候,那话却令她胆战心惊。

“你叫旋眸,是吧?”

这声音绝对不是属于阳堂的那个。这声音里,官宦之气太浓。

阳堂的呼唤,已经消失了。她为什么总不能勇敢地面对现实呢。她为什么会突然失去了自制?即使对阳堂的思念多么地强烈,也不能把误闯入她的院落的胆大陌生男人当成是他啊!——“早衣!”她厉声呼唤。早衣惶惶地奔过来,小心地避过小姐身边这个她不敢得罪的人。

旋眸向回走。她沿着熟悉的小径走,脚步是如此地迅疾,竟不似目盲的人。别人不能了解她心里的恨,但她自己清楚地知道。她恨那个专权刚愎的男人,她恨自己不能选择自己的生身父母,她恨她没有能力逃离泠家。她永远都记得,阳堂在不得不离开她的时候,曾经发出过一声叹息。那叹息太凝重,太无奈。



泠玖炎站在黑暗里,望着前面不远处的那所小小的但相当精致的院落。他知道他的孩子今日生气了,生他的气了,他很心疼,但却没有后悔。他认为这样做能够带给女儿真正的幸福,所以一定会竭尽全力促成这件好事。

他很累。今日,泠家特别地繁忙。泠家每次接待从京城来的高官显贵的时候,都是如此地繁忙。这些在京城里养尊处优惯了的高官显贵们,从来都不乐意住在简朴的驿馆里,而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没有人曾把这样不合规矩的事情上报朝廷,因为没有人敢得罪京城上司,也没有人敢得罪泠氏家族。今日的这位显贵非同一般。能让他泠玖炎放下家族里的所有的事情来专职招待的人,都是二品以上的大员。

今日的这位大员,在平日,绝对是请也请不来的。他赐下福祉来到西沃这个地方来到泠家,是因为一副画像。画像上的女子妙龄青春,绝世美丽。他乍一看到她的时候,便被深深地吸引住了,为她的美丽,为她的那一双同样绝世美丽的大眼睛。

茶昶皇子,被认为是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皇子,也是泠玖炎最想攀附的皇族。但是,他没有想到茶昶皇子会亲自来到西沃。他并没有想过,他虽然动用巨资,遣派心腹去京城打通了关系,却不能阻止办事之人的错手。他不知道,他把旋眸的画像送向京城的时候,已过花甲之年的皇帝正下令在全国挑选秀女。他根本没有想过,他派人买通的太监竟错手将旋眸的画像和已经经过挑选的秀女们的画像一起呈进了御书房。

但是,冥冥之中似有天意。第一个看到这副画像的人,是茶昶皇子。

茶昶在御书房里随意翻看的时候看到了旋眸的画像,那时候,他的父皇尚未下朝。他悄悄地,却是胆战心惊地把画像揣到了自己的怀里。他如此地大胆,是仗着自己在众多皇兄弟当中是最受父皇疼爱的一个。他近乎仓皇地奔到自己的寝宫之后迅速地想过,事情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尽快地把画像上的这位绝世美丽的女子纳做他的侍妾。

茶昶作为皇子,想查明这女子的身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他没有想过,这女子和他所想象的竟大不相同。虽然在发现她原是目盲之人的时候有过气恼,甚至还想过要惩罚和这事有关的所有的人,但是,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竟会如此地打动他。画在纸张上的时候是这样,见到真人的时候也是这样。那样清澈,那样明洁,那样晶莹,可是,却竟是盲的。上苍,总是这样以弄人为乐的吗?

她看不见他,但他能够把她看个清清楚楚。他看得赏心悦目,看得心意坚决。他要把这朵生长在边陲的绝世奇葩带回京城去,他不要纳她做侍妾,他要娶她做正妃。

她如今的心意究竟如何,不重要。总有一天,他会俘获她的心的。茶昶这样认为。

第一卷 第四章 你能带我离开这里是吗

即使知道茶昶的身份,即使清楚茶昶皇子所能够带给泠家的别样的辉煌与荣耀,旋眸也根本不会去想。

她也根本不想理会此刻正站在这个漆黑的深夜里的人。她对他并不算熟稔,这么多年,她只是在家族的重大庆典上见过他,对他行过家礼,但也仅此而已。她忽然意识到,自记事起,她便没有叫过他父亲,没有和他说过哪怕一句话,从来没有。或许,她在记事之前也不曾喊过他一声父亲。他,对她来说,是一个“陌生人”。她已经猜到了,他这个“陌生人”不仅主宰了她的出生,安排了她的成长,还要主宰她的婚姻。他凭什么?就凭他给了她生命?生命,一个没有光明、永远都只能生活在黑暗当中、永远都看不见自己和母亲的模样的生命!

“早衣,熄灯就寝。”旋眸的声音很冷。

她听不到那声叹息。她永远都会记得阳堂和她离别之时的那一声凝重而无奈的叹息,但却听不到近在咫尺的这一声同样凝重而无奈的叹息。



泠玖炎缓缓地转身,缓缓地离开这所小小的却万分精致的院落。夜,真的已经很深了,也真的很凉了。

银痕的房里还亮着灯。银痕低声颂经的声音,在这样的深夜里,在泠玖炎听来,竟是如此地惊心动魄。他明白,很久之前便明白,那样绝世美丽的女子,为什么要变成一副枯槁,为什么要在房里点燃那样的令他嗅之胆寒的檀香。

泠家的夜很安静,但人的心却难以平静,不止有泠玖炎,还有住在泠家却非泠姓的人。

茶昶本来应该住在泠家最为宽敞、布置最为昂贵的客房里,但他却自己挑选了一所简陋的院落。他在走出那个小巧而精致的花园之后,便下令将自己的行装搬到了这所院落。他虽然是皇子,整个天下都是他家的,可这样的行经未免肆无忌惮,而泠玖炎竟对此视若无睹,连一丝一毫的劝阻之意都没有。于是,整个泠家的人都知道了,这位年少皇子来到边陲泠家的真正目的。因为,存在着这样的事实:出了这所简陋的院落步行,不过数步而已,便可站在那一所令整个泠氏家族都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的小巧而万分精致的院落之外,敲击那扇同样万分精致的院门,然后满心地希望那为他开门的人就是住在里面的那个生得绝世美丽的泠家大小姐。

——茶昶的心,此刻更不平静。他正站在精致的院门之外,他已经敲了门了,但是,院门仍然是紧闭的。灿烂的阳光之下,这所院落竟如禁地一般。他知道,泠旋眸不怕他,更不打算接受他。但他有办法实现自己的愿望。他是皇子,在西沃这个泠氏家族称王称霸的边陲,连泠玖炎都要对他大行拜叩之礼。

他恋恋不舍,但又不能继续傻傻地立在门外,尽管泠家的人没有谁敢嘲笑他。泠家的人都诚惶诚恐地伺候着他,躲避着他。——他转身准备离去,但是,在这样的时刻,那门竟然开了。早衣深深低着头,将门完全打开,轻声说:“殿下请进!”

茶昶顿了顿,信步而入。

在那小巧而万分精致的花园里,在那条狭长而曲折的花径上,立着比花儿还要美上千倍万倍的人儿。茶昶走近她,微微地笑。

旋眸缓缓顿身,说:“旋眸令殿下久侯,实在放肆,请殿下恕罪!”

“泠小姐言重了!”茶昶的话远不止这些,他还想尽情一吐倾慕之声,但他及时刹住了。幸亏他刹住了,否则,旋眸听了之后,或许会立刻改变好不容易才做出的决定。

然后,沉默。

旋眸的手指轻轻触摸着身旁一朵已经绽放的花儿。茶昶笑,说:“这花——”

“你能带我离开这里是吗?”旋眸蓦然这样问。

茶昶有些惊讶。这是当然的。但是,片刻之后,他释然了。他在想他的权势。他没有去想:实际上,他误解了。这怨不得他。他刚来到西沃不久,他对泠家的认识,甚至连皮毛都算不上。

“当然!”茶昶回答说,“释然”之后迅速地说。

旋眸的心在澎湃。她长这么大,没有走出过泠家大宅,从来都没有。这一十六载里,她可以随意走出属于她的那个小小的院落,她可以随意出入泠家任何一处院落,但是,泠家大宅的大门到底在哪里,她只是“知道”而已。泠玖炎认为人心叵测,这个人间的人明争暗斗,有时候或许就只是为了一碗饭食;他认为泠家的男人可以在外拼死拼活,但泠家的女人只要呆在泠家大宅里安享富贵就好。泠家的房屋因为有了泠家的女人才鲜活蓬勃,而泠家大宅的出入大门是只为泠家的男人而建造的。可是,旋眸并不打算体谅泠玖炎的苦衷,一如她从来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是泠玖炎最疼爱、最珍惜的人。她的心里只有这样的印痕:泠玖炎禁锢她的手足,一禁锢便是整整一十六载。这一十六载是她的牢狱生涯,她受够了。

“你能把我的母亲一起带离这里吗?”旋眸问,问的时候,心里想着她那苦守在一间小小的寝室里的母亲,眼眶里是湿润的。

“当然可以!”茶昶回答的时候,心里只想着他要带这样的绝世美人回到京城自己的宫阙里去。旋眸的母亲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件行李。

那时候,茶昶还没有见过银痕。实际上,他从来都没有见过银痕,即使是以后他成了银痕名义上的亲人的时候。因为,银痕根本就没有想过要离开泠家。这个,旋眸没有想到。她本来以为,母亲一定和她一样,早已恨透了泠玖炎,继而恨透了这个家;她本来以为,只要有办法逃离泠玖炎的禁锢,母亲一定会毫不犹豫的。

“母亲,为什么不离开?难道您还没有受够这样的罪吗?难道那个男人对您所做的一切还不够可恨吗?”旋眸在恨,恨透了,“他宠爱每一位长相妖娆的女子,他自称风流多情,可却把结发妻子冷落在一个角落将近二十载,他配做丈夫吗?他对外声称是多么地疼爱唯一的女儿,他把他能给女儿的都已经给了,把能为女儿做的都已经做了,可是,他竟把女儿禁锢在一个大宅院里整整一十六载,甚至私自剥夺女儿选择幸福的权利!他算什么父亲?他没有资格做我的父亲!他没有资格做您的丈夫!他没有资格要求您为他守侯!”

第一卷 第五章 步出泠家大宅

银痕本来在颂经,可是,女儿的话使她没有办法不暂停。

她知道女儿怨恨父亲,却没有想到,女儿对父亲的恨竟是如此之切、如此之厚。她不知道怎么办。

她出生在一座大宅子里,在父母的百般疼爱之中长大,长成一十八岁便嫁给了泠玖炎,住到了如今这座不希望女人频繁出入的大宅子里,再然后,她躲在一间寝室之中一遍遍地颂经,而她所颂的经里没有教人怎样消解怨恨的。她已经没有娘家了,她的父母双亲早已过世,银家那座大宅子早已成了一座枯宅,她回去,谁也见不到。

——可是,真的要离开吗?离开泠家,离开泠玖炎?这间寝室,她已经住了将近二十年了;泠玖炎,她已经嫁了将近二十年了。

“……母亲,您为什么不说话?难道您还留恋这间小小的寝室吗?难道这样的牢狱,这样的一成不变的生活,还没有令您厌倦吗?”旋眸紧紧抓住母亲的手,恳求,“母亲,跟女儿走吧!跟女儿一起,永远离开这个可恨的地方,永远离开这里的所有的可恨的人!”

银痕的心在动,但是,却并非因为离开泠家的诱惑。颂经是她自己选择的,点燃檀香也是她自己选择的,她早已习惯了如今这样的生活,她不想有任何的改变。她从没有想过要离开泠家,也没有想过要离开女儿。即使是女儿将来嫁做人妇,也会依旧住在泠家大宅里。可是她却知道,女儿如今的决定,她是改变不了的。她的心在动,其实是在疼。还有机会再见吗?骨肉之亲,从此相隔千里万里。

“……母亲,您留在这里,就会和女儿分离,您舍得吗?我是您唯一的女儿,是在无数泠家人当中唯一真正珍贵您的人,您舍得吗?”旋眸的泪水在涌,“母亲,我不想和您分离,不论是生还是死,不论是富贵还是贫穷,女儿都不想和您分离!母亲……”

旋眸的眼前是一片绝对的黑暗,她看不见母亲的面容,她不知道母亲正在想着什么,她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说服母亲,她不知道怎样做才能消解心里的痛楚。她恨那个男人,那个给了她生命却不珍惜她的男人,那个把她的生身母亲冷落了将近二十年的男人。她一直哭。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不停地流淌出清澈的晶露。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