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银痕很心疼。她几乎就要答应了,答应跟着女儿走,答应离开泠家,离开西沃,但实际上,她只是如此想想而已。但是,她打算把一些事实告诉女儿。这些事实,她如果说出口,便不用尝受隐瞒的痛楚;她如果说出口,她亲爱的女儿便不会如此愤恨自己的生身父亲。可是,她刚刚从蒲团上站起身,刚刚转身想要把女儿拥在怀里,刚刚想把那些事实说出口的时候,却不由地愣怔住了。她竟然会看见他,那个已经许久,不,已经多年不曾到她的寝室里来的人。他来了多久了?

“……母亲!母亲!……”

“你的母亲不会跟你走的!”泠玖炎这样突然的说话。

银痕看见泠玖炎的眼神,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她看向女儿。看见女儿的惊讶,她很心疼,可泠玖炎对她的警示,她决不能视而不见。他们隐瞒了一十六载,都是为了女儿平静地成长。

而惊了的旋眸立刻终止了哭泣,终止了祈求。她恨自己的哭泣。如果没有哭泣,她便不会暂时丧失了灵敏的嗅觉,便不会对泠玖炎的到来一无所知。

“你跟茶昶皇子走,日后便是王妃,便是皇亲。你有你自己的荣华富贵,你的人生不在西沃,不在泠家,但是你的母亲不一样。银痕生是泠家的人,死是泠家的鬼,她的根在西沃,不在京城。”泠玖炎的语气很冷硬,旋眸听得出来,但她看不见他的冷硬的面容。她更看不见在冷硬的语气和面容之下掩藏着的疼惜。

旋眸能够“看见”的是,泠玖炎终于把心里真正所想说出口了。她这样的女儿对谁——即使是泠氏这样的大家族——来说都是一个累赘。她又何必苦苦哀求母亲。她又何苦担着母亲的忧虑呢。

“母亲,孩儿要离开了,您保重!”

旋眸迅疾离开母亲的寝室。她在离开的时候,狠狠地嗅着泠玖炎的味道。她要牢记这样的味道。她要牢记:拥有这样的味道的人是阴毒的,他只要寥寥几句话,便可使你的苦苦哀求所得统统消散;拥有这样的味道的人是不可信的,他的手段里含着随时随地致你于伤心之地的可能,即使他是你的血亲。

这样苦痛的明白。



旋眸终于步出了泠家大宅。她要求步行离开泠家大宅。她在泠家无数人的注视之下,昂首挺胸地离开。囚禁了她整整一十六载的泠家大宅,她如今终于可以将之撇在身后了。她看不见这样的庞然大物,她一生都不想再看见它,一生都不再想回到里面去。

致命的离开。

即使是在她离开的时候,她的母亲银痕都没有走出那间点燃着檀香的寝室。但她知道,跪在蒲团之上的母亲日日夜夜所做的祈祷,都是为了她这样的女儿。离开的时候,她还嗅到她已经牢记住的味道,只属于泠玖炎的味道。他亲自送到泠家大门的人,不是她。他敢不恭敬吗?!他敢在茶昶皇子的权威之下端着泠氏当家的架子吗?!他敢不领着泠氏上下恭送茶昶皇子吗?!

她的脚步在移动,在人群里移动。她是天生双目失明的人,但却撇下了软轿,撇下了茶昶皇子的护驾,不仅如此,她还挡开了随身使女的搀扶,肆意在人群里移动。她听到无数陌生的声音,嗅到无数陌生的味道,感觉到无数陌生的人,感受到有生以来的自由与畅快。她猜想周围的风景一定相当地漂亮;她猜想人们在看到她的时候一定是带着赞赏的目光;她猜想以后的日子里她可以经常走在人群里,呼吸着这个人间的真正的味道……她告诉自己,她已经离开泠家了,已经离开泠玖炎了,可是,为什么心里竟是隐隐地疼痛呢?已经告诫自己要忘却泠家的一切,甚至忘却仍旧生活在苦痛之中的母亲,可是,为什么在蓦然回首的时候,眼前那片绝对的黑暗里竟闪烁着惨烈的光芒?

阳堂!阳堂,你在哪里?你可知道,你的旋眸已经逃出来了?阳堂……旋眸这样的呼唤只能藏在心里。茶昶的味道已经逼在身边。她想再次肆意走去,却被茶昶一把抓住。

“旋眸,日后有的是行走的机会。现在,我们要尽快赶回京城去。”茶昶说。

但茶昶的话没有入了旋眸的耳朵。她太欢欣。她还没有真正想过,她是已经逃离了泠家逃离了泠玖炎,但却是依靠着茶昶皇子的力量。

茶昶不是泠玖炎这样的边陲巨贾,他是泠玖炎花费巨资从千里万里之外的京城引到西沃来的,他还不是普通的京城人氏。京城皇家主宰着整个天下的命运,茶昶皇子或许只需一句话,便可使生灵涂炭,便可摧毁一切。她会想到这些的,只不过,当她终于想到的时候,她不该做的事情都已经成了难收之覆水。

茶昶要尽快赶回京城去,并非仅仅是为了向皇室引见他自己挑选的王妃。他的父皇还没有在十五位皇子当中挑出储君的人选。他的父皇虽然还不算太过老迈,但身子骨却一日不如一日。人间事诡异多变,人间人叵测心机。

“旋眸,上轿!”茶昶索性下了命令。

旋眸微微地愣怔。

第一卷 第六章 驿站装病

驿站不大,但是茶昶的房间很大。茶昶是从来不会住在驿站里的,茶昶和他的兄弟们出京办事,一向都是住在当地父母官的官衙里。茶昶是非常特别的皇子,不仅特别在是皇后所生嫡系皇子,还特别在堂而皇之地住进官衙的时候,吩咐地方官把最好的婢女都叫去伺候泠旋眸。不明的人都在背后猜测:泠旋眸,一个虽然美丽异常却双目失明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出身,竟能得到最有希望被立为太子的茶昶皇子的眷注,竟有机会成为未来皇帝的宠妃。

这样的事情散发着一种鬼鬼祟祟的味道。旋眸的嗅觉很灵敏,灵敏在很多的地方。她的听觉也是异常地灵敏,灵敏到能够在更夫呼出的第一声更声之中听出那一丝丝的异样。衙门的围墙外,更夫一下下地敲着锣,一遍遍地喊着“天高物燥,小心火烛”。这些都不奇怪,奇怪的是,这更夫在衙门围墙外竟是徘徊不去,一下下敲着锣,一遍遍地提醒着围墙内的人们。旋眸听得明白,听得心惊肉跳。她怎么可能听不出那是谁的声音,怎么可能听不出这普普通通的话里隐藏着的含义。她和他所认识的时间长达一十六载,她和他之间深厚得无与伦比的默契使得彼此心心相通。她甚至可以隔着围墙而嗅到他的味道,温暖的味道。他终于回来了,为她。她逃出泠家是为了和他一起脱离泠家远走天涯,他知道。

“早衣!”她急忙去呼唤心腹使女。

早衣奉命遣退了所有茶昶派来的下人。但是,在深夜里,她们已经出不去了。而明辰,茶昶一定会下令继续赶路。怎么办?

旋眸一向冷静的心在此刻变得异常地烦躁与担忧。不能就这样跟着茶昶皇子去京城。他不过是她借以逃离泠家逃离泠玖炎的一个依傍,她万分感激他,但决不可以就此以身相许。只有阳堂才是她今生死生相随的人,只有阳堂才能够给她想要的幸福与安宁。

“小姐,可以装病!”早衣说。

旋眸看不见早衣的表情,也没有想过要去猜测她的表情。不过,装病,倒是一个很好的办法。但是,如果茶昶皇子无视于她的病情而仍旧继续赶路,怎么办?——能够瞒过茶昶皇子吗?

“小姐,您只管躺在床上茶饭不思,其余的交给早衣就是。”这心腹丫头如此说。



阳堂很聪明。他懂得躲在官衙外探察里面的情景,也能够从有大夫被请入官衙这件事情上猜测到旋眸的计策。他唯一感到棘手的是,该怎么进到官衙里去。大夫已经到了,而且是官兵们去请然后陪同着进到内衙的,他没有机会假扮。他在官衙外徘徊。

而官衙内的旋眸假装出来的病情,使得茶昶皇子不得不暂缓行程。茶昶很焦急,因为,旋眸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病疾,竟是连本地最有名的大夫都诊断不出来的。他还焦急在不能尽快地赶回京城。京城如今的形势对他已经很不利了。所以现在,他把官衙里的所有的人都叫到了面前,然后对着他们发火,发很大的火。然而,不论他的怒火多么盛旺,旋眸依旧躺在床上茶饭不思。



茶昶走近旋眸的病榻之前,她便知道了他的到来。她不喜欢他走近自己,但如今倒是希望他能来探病。她已经在病床上躺了好几天,相当地焦急了。她想阳堂也一定是焦急万分了。

而茶昶已经轻声地问她如何了。她连欠身都做不到,只好虚弱地说:“多劳殿下惦念……多谢殿下多般为旋眸请医疗疾……”

茶昶关心的话就在耳边,但旋眸听不进。她在等着他住声。她要把“病疾”的“真相”说出来。只有说出来了,她才有机会见到阳堂。

“……但,旋眸的病疾并非普通大夫所能疗治。殿下有所不知,旋眸自小便有,便有隐疾……这隐疾不足为外人道,泠家上下也只有父亲知晓而已……”

茶昶自然是惊了:“到底是什么样的疑难杂症,竟致名医束手无策?”

“殿下毋庸多虑,这隐疾虽不能治本,却早已有了应付之方。早年,父亲曾经派遣许多家丁出去找寻名医,为旋眸疗治盲目,医家虽对旋眸的盲目束手无策,却开了一张药方,以此暂时了结了隐疾的疼痛。但因离家之时有些匆忙,未能将材料多带傍身。而如今这病发作得太猛,许是因为初次离家水土未免有些不服,幸好,药方还在身上。所以,恳请殿下恩准早衣出府采买材料,为旋眸一解缠身多日之病痛,旋眸感恩不尽!”

“这是应该的。但是,交与其他的婢女去采买不行吗?早衣毕竟是你的贴身使女。”

“正因是与旋眸自小生活在一起的贴身使女,早衣才最熟悉材料的质地与份量。况且,这药一直都是早衣经手的。”

“需要多久?”

“半日足矣。”

半日应该足矣。半日之内,早衣应该能够找到机会避开官兵的视线见到阳堂。不,不是应该,是一定。她能够编造出所谓“隐疾”的谎言,她有胆量欺骗茶昶皇子,她足够机灵。



旋眸希望茶昶皇子离开,但是他却始终陪伴在她的床前。他担心她,担心她的“隐疾”发作的时候会很痛苦。他想尽可能温柔地照顾她,尽管一向被别人好好照顾的他其实并不懂得怎样去赢得她的芳心。

旋眸不习惯,也不喜欢茶昶的味道。在这样官宦之气太过浓重的味道之下,她产生了很大的压迫感。在这样的时候,她便异常地想念阳堂。她知道,在这个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像阳堂那样令她产生强烈的依赖感;再没有第二种味道能够像阳堂的那样令她万分怀念,怀念的时候,心里是那样的舒服与温暖。

旋眸不能驱散不属于阳堂的味道,更不敢出言赶走茶昶皇子。她只求上天保佑早衣能够尽快地找到阳堂,然后商量出一个计策,助她脱身。她有些害怕。她在祈求逃离泠家大宅的日子里,并没有想过,在终于逃离的时候,又会陷入另外一个金制的牢笼。她不知道身边的这位声音温柔的茶昶皇子是不是表里如一,更不知道当她乞求他放她一马的时候,他是否还有成人之美的宽阔心胸。

旋眸在假寐。她不知道,茶昶在凝视她。她很抗拒他的味道,却没有去想他的心是怎样地因为她而激情澎湃。她更不知道,因为对他的心意这样的忽略,她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她本来应该想到的。

第一卷 第七章 红娘早衣

早衣回来的时候,脸上焕发着光彩。她走进旋眸的房间的时候,茶昶正在饮茶。她原本想要冲进内间去告诉小姐好消息的,却在茶昶的凛冽目光之下蓦然胆寒。她怀里抱着药材,她怕茶昶皇子亲自检查这些药材。用这些药材煎熬出来的汤药所起的作用,不过是清清肠胃。

茶昶盖着茶碗,顿了顿,说:“交与下人去煎药吧。”

“是。”早衣不敢不答应,不敢不把怀里的药材交与官衙的婢女。

“去伺候你家小姐吧。药煎好了,自然有人送进来的。”茶昶边说,边向外走。

早衣深深低着头:“是。”

她再抬头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有官衙的人了。她有些颤抖着走进内间。

旋眸激动地坐起身,急急地问:“早衣,你回来了!见到阳堂了吗?”

早衣心里还在抖,眼睛里看到的还是茶昶皇子那凛冽的目光。她不能告诉小姐这些,她只能对她说:“药快煎好了……”

旋眸听出了不祥,顿地失落:“怎么了?没有见到吗?”

“不,见到了,但是——”

“见到了?!那他好吗?他有什么办法吗?”旋眸急急地问。

早衣知道,如果自己一直这样害怕这样颤抖,只会坏了小姐的大事,所以,她深呼吸两次,然后笑,说:“小姐莫急,早衣已经见到阳堂少爷!阳堂少爷已经准备好了快马两匹,只待小姐脱离此处。”

早衣没有告诉旋眸,她在官兵的监视下行事是多么艰难。她没有说她在官兵不注意的间隙,丢下那方提前写下文字的手帕的时候,心里的恐惧有多深。要是阳堂没有看到手帕怎么办?要是随行的官兵其实并没有她所想象的那么简单,要是他们身后还有另外的官兵监视,要是受茶昶皇子之命监视她的官兵捡到了手帕,怎么办?她也没有说她在药铺的后门见到阳堂的时候,她是多么地担心药铺的掌柜会看不起她给的那块银锭子而出卖她,她怕守在药铺之外的官兵冲过来抓住阳堂,那样的话,不仅仅是她的性命没有了。所有的事情,她都不能说。她一个人担心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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