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看到了,她的小姐的心已经略有安定。她说:“……小姐莫要担心,早衣一定在旁协助,不会在茶昶皇子面前露出端倪。”

早衣在说这话的时候,心是虚的。她不知道茶昶皇子是不是已经看出了端倪。她在泠家随身伺候泠家大小姐,时间也多数消耗在那个虽然小巧却万分精致的院落里,但是,泠家有很多“厉害”的人,那些佐助泠玖炎的在西沃响当当的人物,她也能在重大的节日和庆典上见到。就算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些人物,她也会知道,这个世上的人有很多种,其中最令人感到胆寒甚至恐怖的,就是他们那样的人。他们那样的人,在西沃有一位最为出色的代表,就是泠玖炎。——她不知道茶昶皇子是不是这样的“厉害”的人。但她有机会知道。

第一卷 第八章 逃亡

这样的机会很快便到来了。机会到来的时候,本来有着预示,但是,她们却把这样的预示看成了是上天的帮助。她们本是柔弱女子,不仅如此,她们之中一个是从小奉侍他人的地位卑微的使女,而另一个却天生双目失明,还被禁锢在一个大宅子里长达一十六载。她们和像泠玖炎这样的人物相比,简直就是不谙世事的小孩。

那一夜,茶昶遣派来伺候旋眸的婢女们都不见了,她们悄悄出了房门,悄悄走向后门的一路上,竟然也没有遇到一个人。官衙里,就算是平时,夜里也应该有巡逻的官兵,更何况现在茶昶皇子还住在这里。这本是相当奇怪甚至可怕的事情,可是她们却暗自庆幸。她们出了官衙,顺着小巷急急地走。小巷的尽头,有车,也有人,在等她们。

那人已经等了她们很久很久,那人对旋眸的思念毫不亚于旋眸对他的。那人在终于看到心上人的时候,一颗心都要爆炸了。他在旋眸刚刚奔到近前还没有站稳的时候,便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旋眸有一个小小的挣扎。在那将近十年的相处里,他从没有如此拥抱过她,他们从没有这样耳鬓厮磨过,他们从没有对彼此说过哪怕一句甜蜜的话……

“阳堂……”旋眸在哭。阳堂的怀抱让她感到安全与温暖,阳堂熟悉的味道让她多日来的不安渐渐消散。还有,她已经一十六岁了,却不记得曾经被亲人紧紧地拥抱过。她的母亲一直住在那间点燃着檀香的寝室里,跪在那个蒲团上,不停地颂经。母亲对她的疼爱都融在了祷告里。至于泠玖炎……她不愿意认识这个人。

“旋眸,我想你,想得好苦……”阳堂的心很疼。若非手足兄弟冒着被泠玖炎发现然后被永远逐出泠家的危险而派心腹快马加鞭通知了他,他还不知道泠玖炎之所以把他调到千里之外,不仅仅是要绝了旋眸的念头。他若不迅速地赶回来,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与心上人相见。

“小姐!阳堂少爷!”早衣急了,“我们还是快逃吧!”

早衣的话提醒了深情相拥的两个人。阳堂松了怀抱,说:“旋眸,此时此刻相当地急迫,我们必须尽快地离开这里。”

旋眸轻轻地点头。阳堂双手一托,把旋眸抱上了马车。



他们的马车,一路飞驰。路程太过顺利,阳堂不禁感到惊悚。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要从什么人的手里夺取泠旋眸这样绝世美丽的女子,尽管这女子原本就应该是属于他的。他有这样的胆量,但却没有足够的定力,在知晓或许会遭遇到致命报复的时候,还能沉稳相对。他把马儿狠命地抽打。

车里的早衣也在害怕,因为她曾经看到过茶昶皇子冷酷的一面到底有多骇人。

独有旋眸。她在笑,尽管飞驰着的马车把自己颠簸得厉害。阳堂和她仅仅隔了一袭粗布车帘,阳堂的味道她嗅得真切。

第一卷 第九章 马车遭劫

可是,世间哪有如此便宜之事,茶昶皇子又怎会是等闲之辈。顺利的路程是假象,绝对的假象。阳堂和早衣只需要证实,而旋眸却是要震惊地意识到,然后恐惧地真正认识茶昶这个人。——他们的马车在宽敞的大路上猛然刹住。马惊了,而紧握着缰绳的阳堂在毫不容易安抚了惊马之后,看到了一对人马。人马不是很多,却凛凛然令人不禁胆寒。坐在骏马之上的人之中,只有一位是皇族贵胄,其他的都是一等一的大内高手。

茶昶坐在高高的骏马之上,冷冷地望着月光之下这一辆死命奔逃的马车。

“怎么了,阳堂?”这自然是旋眸的问话。问过之后,她随手一放碰到了早衣的手,却发现早衣的颤抖如火如荼。她不禁问:“早衣,你怎么了?”

早衣说不出话。

阳堂在和茶昶、和茶昶的心腹护卫们对峙。

茶昶不出声,他的心腹护卫们也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月光下,这样的场合里,只有泠旋眸越来越惊恐的声音在回荡。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阳堂,为什么马儿不跑了?早衣,你为什么颤抖得如此厉害?说话啊!……”

月光下的沉默依旧。

旋眸挡开粗布车帘,扑出马车,捉住阳堂:“阳堂,告诉我!”

阳堂一手紧握缰绳,一手将旋眸拥住。他凝视着她。他必须要在此刻把这绝世美丽的容颜深切铭记。

“阳堂,有危险是不是?我们遇到了劫匪,是不是?”

阳堂伸手轻柔地抚摩着旋眸的面庞。旋眸蓦地住了声。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还不敢承认。但是,阳堂敢。他低着声,凝视着旋眸那一双异常漂亮的眼睛,说:“旋眸,我们真正的诀别,来了……”

他们是两心相悦的人,他们终生最大的梦想是和自己心爱的人长相厮守,他们也为自己这样的梦想做出过努力,敢于触犯皇权的努力。

阳堂太清楚这样的努力一旦失败,便要付出性命的代价。他并不怕死,但他可惜自己和旋眸的曼妙年华。假若他们不是泠家人,假若旋眸的画像没有被送入京城,那么,他们或许早已是神仙眷侣,或许还有机会子孙满堂白头偕老。

“……旋眸……”阳堂的呼唤,生死边缘时候的深情呼唤。

旋眸还没有回过神来。她不知道“真正的诀别”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心里已经感到了恐惧。阳堂松开了她,阳堂跳下了马车,阳堂的味道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可是,她抓不住他。

“阳堂,你去哪里啊?”旋眸喊,声音颤抖。

阳堂回头向着自己心爱的人微笑。她看不见,但他知道她感觉得到。他看向早衣。早衣噙着泪水,点着头。她用这样的点头告诉阳堂少爷:她一定会好好地照顾旋眸小姐,不论要她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一定会。

“你放过旋眸,我任你处置。”阳堂说。他走到茶昶皇子的骏马之前的时候,抬着头,求这个位高权重的人。

茶昶没有说话,但是,他的目光冷冽一如冰刃,他的面容寒冷一如冰霜。他把阳堂的面容、眼睛、身形以及声音都记下了,狠狠地记在心里。

“你既然已经把旋眸带在身边,想必也是非常喜欢她。今日之事,我愿意负上全责,我愿以一己之性命,来消却殿下之怒。”阳堂猛然下跪,“但求殿下放过旋眸!”

茶昶终于开口了,可是说出的话却令阳堂不由得胆寒:“你没有资格求我。”

第一卷 第十章 发下毒誓

在此地此境,谁都没有资格。

“但是,你的鲜血有资格。”茶昶说。说完之后,向一旁的护卫使了一个眼色。一把长剑坠落在地。

阳堂没有惊讶。他原本就是拼着性命走过来的。他知道茶昶皇子等不了多久,所以,他没有停顿。他拾起长剑,他望着长剑,他心情凝重,他的心很疼。他想再次回头,想最后再看一眼心爱的女子,可他又很清楚,一旦他回头,连他的鲜血都会失去乞求茶昶皇子的资格。他握紧了长剑,他就要把长剑抹向自己的脖子——“阳堂!”旋眸的呼唤好尖利,好凄切。

她是看不见,茶昶和他的护卫们是距离稍远,但是,她的听觉相当地灵敏,更何况,阳堂远离她一步,她便把心神贯注一分。尽管听得并不真切,但却听明白了。听明白了,那样的呼唤嘶喊出去了,她仓皇匍匐下了马车,向阳堂迅疾奔去。早衣急急地跟去搀扶,竟是跟不上她的步伐。

旋眸循着阳堂的味道奔去。奔到了,和他一同跪在那匹高大的骏马之前。她虽然看不见,却铮铮地抬着头。

“旋眸求殿下开恩赦了阳堂!一切都是旋眸的罪过,为求赎罪,旋眸愿做一切事情,旋眸愿意自裁,但求殿下莫要牵连无辜!”

阳堂手中的长剑早已仓皇坠地:“旋眸,你又何苦……”

他知道旋眸此时此刻的心情,想要安抚她,但却不敢。他亲眼目睹她的面容逐渐变得凝重,他能够感觉得到,她的心境在迅速变迁的时候,有种撕裂的痛楚在她的心里蔓延。

“旋眸愿以速死,来一解殿下之怒!”旋眸说,然后迅速地摸索着刚刚阳堂丢落的长剑。

阳堂的速度很快。他把长剑横在自己的脖颈之上,求:“求殿下放过旋眸!”

他想茶昶皇子的怒气一定如火如荼,但还可以确信茶昶皇子是一言九鼎的人,所以,他必须要让茶昶皇子亲口答应。但是,茶昶皇子的面容却始终冷若冰霜,茶昶皇子的承诺却迟迟冰冻不化。他的身边,旋眸急了。

“不,一切都是旋眸的过错,求殿下处死旋眸放过阳堂!”旋眸说的同时,还在摸索着长剑。

阳堂望着茶昶。

旋眸死死地求:“求殿下处死旋眸!”

“够了!”茶昶终于开了金口,尽管这话里的怒气仍然相当地旺盛。

旋眸住了声。她仍然抬着头。

茶昶盯着那样绝世美丽的容颜,话说得好狠:“我可以不处罚任何人,只要你泠旋眸一句话。”

旋眸的心在紧。她知道茶昶为什么来到西沃,她知道他如今到底是想要什么。到了这种情境,她不再敢故意忽略任何事。

“旋眸已经说过,只要殿下放过阳堂,旋眸任凭殿下处置。”旋眸顿了顿,“旋眸在此发誓,从此之后,旋眸与阳堂永不相见!如违此誓,不得好死!”

泠旋眸于此发下了毒誓。不思前往,不虑后事。

第二卷 第十一章 走进皇宫

茶昶皇子星夜起程。那官衙里,没有人敢说自己知道茶昶皇子为什么要星夜起程。



一路上,茶昶面若冰霜,只字不吐。



旋眸坐在马车里,马匹奔驰不歇,马车颠簸厉害。旋眸一直隐忍着,直到忍无可忍。她食不知味,食物入腹片刻又要吐出。她全身乏力,面色憔悴黯淡。终有一刻,她在马车之中昏厥。茶昶不得不暂停行程。

行程暂停,可以缓解泠旋眸的病痛,但对茶昶的前途却是绝对不利的。茶昶心急如焚,但表面上却仍旧冷若冰霜。

旋眸昏厥了,茶昶皇子的行驾就地安营休息。

心腹护卫骑着一匹千里马,很快带回了一位大夫。大夫开出的药方是很简单的,但是给出的忠告,对如今处境的茶昶皇子来说,却是相当困难的。大夫说,病人不可过度劳累,病人需要卧床休息。

休息……原本冷若冰霜的茶昶皇子在此刻,蓦地叹气。

旋眸听不到这样的叹气。她躺在临时铺就的床榻上,不听地流着泪水。她很痛,不止是身体的痛。她已经再也不能嗅到阳堂的味道,已经再也不能听到阳堂的声音,已经再也不能得到阳堂的呵疼……

她恨泠玖炎。假若不是他崇尚富贵与权势,阳堂怎么会被遣调出外!假若他没有把她的画像送往京城,茶昶皇子哪里来的机会把她带离西沃,带离阳堂——永远,永远带离阳堂!一切都是泠玖炎引起的,泠玖炎是所有事情的始作俑者!

“……我恨你……我恨你……”旋眸不停地流泪,不停地这样细声说话。她现在很痛苦,很伤怀,很愤恨。她听不见早衣的柔声安慰与为她向上天的祈求,她也嗅不到任何的味道,她于是不能知晓,有人在帐外听到了她的话语。

茶昶的脸上有着轻微的痉挛,然后,他甩袖离开。他本来是来看望旋眸的,虽然并不打算亲临病榻,可却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他知道自己要赢得旋眸的心,在如今这种情境之下,更是难上加难,他也想过她现在一定怨恨他,但却没有料到,在当真听到她的怨恨的时候,他竟是如此地难过。他又何尝想得到,实际上,他是误会了旋眸呢。



茶昶皇子的行程继续。旋眸的身体要想恢复到从前的状态,不是一时片刻的事情。茶昶能够命令所有人等停驻数日,已经是极大的损失了。为了泠旋眸的康健,他所付出的代价,他能够想象得到,他身边的心腹护卫也能够想象得到,但是,那个最为关键的当事人却想象不到。他不是希望旋眸能够想象得到然后体谅他,他不需要这样的希望。

全部人马再度行进的时候,马车因为笨重而被弃置了。茶昶下令给了早衣一匹骏马。早衣一个人,骑一匹马。那马凶悍得很。茶昶皇子的骏马都非常地凶悍。而旋眸虽然也是在马上,却是被茶昶带在马上。

茶昶知道旋眸已经能够辨认得出他的味道,因此,在把她抱上自己的骏马之上的时候,他不曾发过一言。他知道她在飞奔的马上一定坐不稳当,因此把她裹在披风里,然后绑在自己的胸口。她不能再坐在马车里承受颠簸之苦,尽管坐在马上仍然避免不了颠簸,但是,他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更重要的是,他必须要让她尽快地习惯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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