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旋眸奔在皇宫里。

她不用驾舆,不用人扶。

她用从未用过的奔驰,向皇帝的寝宫奔去。

她奔到的时候,守在寝宫外的太监拦住了她:“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入内。”

旋眸瞪着太监,瞪得他不由得缩了手,缩了肩。

她闯进寝宫里。

茶昶很惊,但迅速地反应过来之后,招手令立在下面的武颜将军退下。

武颜经过旋眸的身边行礼的时候,旋眸感到一股的冰寒。

茶昶示意太监把宫门关闭,然后走到旋眸的身边,柔声问:“旋眸,你怎么来了?”

旋眸盯着茶昶,说:“我打扰了你们的密谈吗?”

“没有。”茶昶的声音仍然很柔,“旋眸,你来,有什么事吗?”

“没有事,我就不能来了吗?”

茶昶意识到了,打量着旋眸:“你遇到什么事了?你有话想问我?”

“是,我有很多的疑问,可却不知道你能不能为我解答。”

“你说。”茶昶笑。

他的双手伸着,他想要触摸旋眸。

可是,旋眸接下来的话,使得他不由得撤去了这样的念头。

“你不打算向天下公布你的生母究竟是谁,是不是?”旋眸仍然盯着茶昶。

她看得见他脸上的每根线条,看得见他的每丝表情的变化。

她逼问:“你不愿意承认洛姬的身份,是吗?”

茶昶不仅撤去了触摸旋眸的念头,也撤去了双手。

他缓缓地背转身,把双手交叉背在身后,声音不再温柔:“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刚刚见过了她。”

“本来,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许踏进偏宫一步的。旋眸,你的胆子未免太大了。”

“皇后不是后宫之主吗?!后宫里的一切事情,皇后不是都有权力知道和过问的吗?!茶昶,你立我为后,难道仅仅是想让我享受荣华富贵吗?难道你从一开始,便不打算让我拥有皇后的权力吗?”

“不是这样,旋眸。”

“既然不是,我去偏宫看望洛姬有什么错?!茶昶,我今日闯到你的寝宫里来,不是想要向你要权力,我只是想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你的生母重见天日。”

茶昶沉默。

旋眸望着那脊背。

她想劝他不要倔强了,也不要怀疑了。她想告诉他,不论发生怎样的变故,她都会一如既往地爱他支持他。

但是,她所说出的,竟只有一声呼唤:“茶昶!”

“没有这个打算。”

旋眸在震惊。

她不是没有想到他会是这样想。她如此逼问他,不过是因为她不敢相信这真的竟是他的想法。

“什么?”

“朕没有这个打算!朕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承认什么身世!朕是已故皇太后所生嫡系皇子,这个天下都是如此认为的,朕从来都不曾想过要改变这个事实!”

“茶昶!”

“旋眸,你太天真了,你怎么能轻信谦亲王的一面之词?难道你没有想过,谦亲王对我一向是欲杀之而后快的,他的嘴里能够吐出什么样的诬陷之词来,根本是可想而知的事情!”

旋眸踉踉跄跄地说:“茶昶……你不能这样说……”

“为什么不能?朕已经是九五之尊了,朕的话就是金科玉律!”

旋眸咬了咬牙:“那么,你为什么要把她放出冷宫?又为什么将她安置在偏宫里,还派了宫女服侍她?”

“……”

“其实,你根本就是相信的!你根本就相信,洛姬才是你的生身母亲!不然,你为什么会违背先皇当初要永久将她囚禁的旨意?为什么不敢面对我?”

“朕没有相信!”茶昶猛然回身,和旋眸对视,尽量把声音放得柔缓,“朕将她放出冷宫,不过是登基时大赦了天下!朕留着她,不过是想让后宫少一些冰冷,不过是想让你这个皇后当得安心一些!”

“你说谎!”旋眸低吼,“你是懦夫!你不敢公布洛姬的存在,不敢承认自己真正的身世!你怕自己承受不了整个天下的人对你的耻笑,你怕你毫不容易得来的无上权力会瞬间消失!你把皇位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比我和采笑儿都重要,否则,我们一家三口早就可以住在远离京城的地方,享受没有纷争与喧嚣的天伦之乐!可是,你还口口声声地否认!你连自己的心里所想都要否认!”

“放肆!”茶昶也吼。他的吼声不低,不然,雕梁画栋不会被震得颤抖,旋眸的人不会被震得忘却了言语,不会被震得傻了。“你竟敢指责朕?!你以为皇后很大是不是?大过皇帝是不是?你以为朕因为爱你疼你想要呵护你,所以你永远都可以做皇后,是不是?”

旋眸很惊,很怕。

她惊的是自己竟始终不曾看清楚人的面目,怕的是这个人会是自己所爱的人,更怕的是千日的恩爱,都比不过一时的愤怒。

“都是朕太宠你了,宠得你无法无天了!可是你也该睁大眼睛看清楚,朕是皇帝!朕不管如何爱你,都不会以失去皇位来作为与你长相厮守的代价!”茶昶一甩袍袖,走回龙座坐下。

他盯着案几。

他的怒火仍然很盛。

旋眸呆立着。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还杵在那里做什么?回你皇后的寝宫去!”茶昶的声音好狠,好厉。

旋眸蓦地感觉到眼前一片黑暗,彻底的黑暗。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黑暗,她曾经“看”了二十多年的黑暗。

她狠狠地摔摔头,狠狠地闭着眼睛。

她不敢再次睁开双眼。她怕她再也看不到灿烂的太阳、晴朗的天。

她犹豫了很久。

当终于睁开双眼,再次看见光亮的时候,她看见茶昶的眼睛里是她曾经万分熟悉的怜惜。

可是,这怜惜在被她看见之后,迅速地消失了。

茶昶把目光侧开去,却仍旧说,说的时候,声音变得轻缓:“不要再提此事。回去吧。”

第十一卷 淑妃与仙弘公主 第九十四章 司寇雾霈的迷乱

天牢里传来消息,司寇尚书畏罪自杀。



旋眸走到淑妃寝宫外的时候,听到里面传出尖酸刻薄的声音。

“……你虽然被封了淑妃,可也不过如此。你生的是女儿,又呆呆傻傻的,皇上怎么会在意呢!我可不一样!太医已经诊断过了,我肚子里怀的是龙种,是皇子!只要我把皇子生下来,我便也可以封妃,便可以与你平起平坐!哎哟,姐姐,你哭什么呀?我不过是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让你也替皇上高兴高兴,我也没说什么啊!”

旋眸走进去,瞪着那肆无忌惮说话的人:“好大胆的奴才,竟敢闯到淑妃娘娘的寝宫里来撒野!”

那撒野的人待看清楚来人之后慌张地跪地,慌张地说:“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你是什么人?谁借了你熊心豹子胆?”

“奴婢,奴婢原是圣上寝宫里的一名宫女,因为曾被圣上临幸,所以,所以怀上了龙胎……刚刚,刚刚被封为——”

“好了!”旋眸迅速地打断了,“不论你被封为什么,都大不过淑妃!你如此欺负淑妃,便是犯上作乱!你可知罪?”

“奴婢知罪!奴婢再也不敢了!求皇后娘娘看在奴婢怀有龙种的份上,从轻发落!”

旋眸无奈:“行了,你走吧。但是,如果再来打扰淑妃,本宫定不轻饶!”

“是,是!奴婢再也不敢了!”那宫女迅速地离开。

旋眸走到司寇雾霈的身边,轻轻地拍着她,免了她的参拜。

但是,司寇雾霈的泪水依旧在涌:“……虽然臣妾的家族刚刚败落,可臣妾还没有被废呢,这些人都等不及地来落井下石了!”

“妹妹莫要往心里去!宫里从来都不少势力小人,不是吗?!妹妹不用怕,凡事,姐姐都会保护你的!”旋眸说这话的时候,底气有些不足。

司寇雾霈猛地抓住了旋眸的手:“皇后娘娘可否答应臣妾一个请求?”

“妹妹请说!”

“臣妾想带着仙弘去见皇上准许家人殓葬家父,可是皇上不肯见臣妾。求皇后娘娘带臣妾去面见皇上!”

旋眸不想伤司寇雾霈的心,但是,现在不劝解她,等见了皇帝,她便会更加伤心。

所以,旋眸说:“不是姐姐不愿意帮你……妹妹,你也知道,皇上那么固执……”

“可是仙弘是他的亲骨肉啊!他就算不看臣妾的面子,就算不看在家父是他的亲舅父的份儿上,难道也忍心看着仙弘难过吗?”

旋眸有些惊讶。

她本来想说,仙弘还很小,就算知道父亲杀了人,也未必知道那被杀的人就是自己的外祖父。

——不,她的外祖父是畏罪自杀的,天下人都是这样认为的,她也必须这样认为。

——她没说,是因为她突然看见司寇雾霈的眼神有些奇怪。

“皇后娘娘帮帮臣妾吧!臣妾即使因此而下了地府,也一定会万分感谢您此次的襄助!”

“妹妹说傻话了,什么地府不地府的!皇上绝对没有这么狠的心!”旋眸还加了一句,“仙弘还很小啊!”

司寇雾霈的眼神开始游移:“仙弘……皇后娘娘,您是大慈大悲的好人,您一定喜欢仙弘吧?”

“妹妹何出此言哪!”

司寇雾霈蓦地向旋眸下跪:“求皇后娘娘收养仙弘!”

旋眸慌慌地扶起司寇雾霈:“妹妹莫要如此!仙弘是你的亲生骨肉,你应该亲自教养才是!”

“可是,仙弘毕竟是公主啊,皇上总有一天会把她从我身边夺走的!与其等到别人来夺,不如现在就把她送与娘娘!娘娘乃是后宫之主,又是皇上深爱的女人,把仙弘交给您,臣妾也放心了……”

“妹妹……”

“求皇后娘娘应允!臣妾给您磕头了!”司寇雾霈的头硬硬地要往地上磕。

旋眸双手接住了,忙说:“我答应就是了!妹妹快快起身!”

“谢皇后娘娘!”司寇雾霈起身擦拭着泪水。

旋眸看着司寇雾霈,心里的不祥感觉越来越浓重。

她在观察着她。但见她从宫女手中接过了仙弘,径自往外走,边走,边似自言自语地说:“仙弘乖,呆会见了父皇,一定要喊父皇啊!不然,你父皇更加不会喜欢你了……”

她竟是不理会旋眸。

旋眸愣了愣神,急急地追着去了。

第十一卷 淑妃与仙弘公主 第九十五章 淑妃晋见皇帝时

茶昶不在寝宫。

司寇雾霈抱着仙弘走遍了茶昶寝宫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定定地站着。

旋眸怕她累了,示意宫女去接过仙弘,司寇雾霈却硬是不松手。

旋眸问寝宫里的太监:“皇上在哪里?”

“回皇后,皇上现在御书房。”

司寇雾霈转而赶去御书房。

御书房里有很多的大臣。

但是,司寇雾霈径自走进去。

那些大臣都惊地迅速退到一旁。

茶昶不悦:“淑妃,朕正和爱卿们商议国事,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而司寇雾霈却径自走到茶昶的龙椅前,径自把仙弘放在地上,径自双膝跪地,却把头抬得直直的:“皇上,臣妾带仙弘来看您了!”

大臣们相互交换着复杂的眼神。

茶昶正要发怒,却见旋眸急急地穿过大臣们,来到他的面前。他不禁皱着眉头。

旋眸行礼:“臣妾参见圣上!”

“皇后来得正好,快些把她带下去!”茶昶的手挥得很自然,“朕忙国事已经够头疼的了,后宫里的事情,皇后做主就是了。”

“是。”

旋眸欲拉起司寇雾霈,却拉不动。

司寇雾霈的头仍然直直地立着,声音也硬硬的,从未有过的硬:“臣妾求皇上把家父的尸首赐还司寇家人!”

“天牢里的犯人要如何处理,不是你应该插手管的事情。你好好地呆在后宫就是了,没事跑这里来闹,成何体统!”

“皇上不要生气,臣妾不是来给您气受的。臣妾从来都不想给您气受!既然皇上已经决定了如何处理家父的尸首,那么臣妾也没有什么可求的了。臣妾只是想好好地看看皇上,请皇上看在仙弘的份儿上,恩赐臣妾一个片刻!”

茶昶的眉头不再皱。

他仍然不耐烦,但他的不耐烦里已经搀杂了惊讶。

司寇雾霈凝视着茶昶,用整个身心。

她看见曾经的昶哥哥,看见他在那些尽管短暂却令她万分怀念的日子里施舍与她的温存……

她很清楚,他能够走进她的寝宫,施舍与她温存,不过是因为他寂寞,一如他临幸宫女。他能封她为淑妃,不过是因为她曾经是先皇钦封的军王妃。

她并不稀罕军王妃的封号,她殷切地希望嫁给军王爷,是因为她自幼时便爱上了他,深深地爱着,一如他爱着当时还双目失明的泠旋眸。

她曾经期盼快些成长,只要出落成人,她便可以如愿以偿地嫁给他。

嫁给他,为他生儿育女,曾经是她最大的梦想,她也曾经因此而认为上苍对她不薄。

她在身为军王妃的时候,还曾经奢求过他的爱。但如今,她连他的一个眼神都不敢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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