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皇后!”茶昶有些受不得司寇雾霈的凝视。

“是。”

旋眸接受了茶昶的旨意,欲搀扶司寇雾霈离开,却仍旧拉不动。

大臣们已经自发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此时此刻也只有他们三人。

茶昶喝一声:“司寇雾霈!”

“臣妾在!”司寇雾霈脱口而出。

旋眸惊,茶昶也惊。

“皇上是在叫臣妾吗?”司寇雾霈的脸上是万分地期待。

茶昶忽然心有不忍,可却不愿意表现出来。

他的脸色依旧阴沉:“你该离开了。”

司寇雾霈的容颜立刻黯淡下来:“是,臣妾马上离开,皇上保重!”

茶昶的心有着踉跄。

他看见司寇雾霈起身离开的脚步是实在的踉跄,看见旋眸急急地跟去的时候,司寇雾霈竟轻轻地拂去了她欲拉住自己的手。

他的眼前突然现出很久以前的情景。

那时候,他尚且年幼。司寇尚书府邸里的鲜花开得很娇艳,司寇尚书的小女儿、他的小表妹的笑容相当地灿烂……

他的手忽一摆动,碰翻了案几上的砚台。

朱色流淌……

第十一卷 淑妃与仙弘公主 第九十六章 淑妃归天

旋眸跟着司寇雾霈,一路上不敢言语。

司寇雾霈速速地走,走到自己的寝宫门外的时候,却蓦地停住了。

她回头,却是满面的茫然:“皇后娘娘,您一定累了吧?”

旋眸错愕地望着司寇雾霈。

“您还是回宫休息吧!臣妾也要休息了,仙弘也要休息了!”司寇雾霈说完,径自走进寝宫。

旋眸不放心,还是跟了进去。

不料,司寇雾霈忽然回头,说:“皇后娘娘,臣妾知道您是一番好心,可是,皇上要是知道您在臣妾这里逗留良久,又要责怪臣妾。请皇后娘娘回宫吧!”

旋眸在离开前,吩咐宫女和太监们好生照看淑妃和仙弘公主。

她所谓的“照看”,是要宫女和太监眼睛要放亮一些,寝宫里能够被当作利器的东西一律都要收好。

她还命太监日夜轮流盯着。

她想,只要能够挨过这段日子,淑妃或许便能想得开了。

淑妃能够想得开,不过是旋眸的希望。

她一直都很担心,回到自己的寝宫之后更加担心。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心总不能安。

翌日清晨,天还没有全亮,她便匆匆地赶去淑妃的寝宫。

她还没有到。

她的人还在路上,竟见有人闯近前来,猛然跪地,低声地哭。

她认识这个太监。她昨日还叮嘱过他,要仔细地盯着淑妃。

她的心一揪。

她的声音颤颤的:“发生什么事了?”

“回,回皇后,淑妃娘娘她……”

“淑妃她怎么了?”

“淑妃娘娘归天了!”

旋眸的耳中一阵地轰响。

她命轿夫奔跑起来,她迅速地前去。

她到的时候,整个寝宫里的宫女和太监都正跪在淑妃的床前痛哭着。

她走近那床。她看见灵魂早已归去的躯体。

她看见那嘴角仍旧残留着血迹。

她命人收去了这寝宫里的一切利器,却没有办法阻止她咬舌自尽。

旋眸为司寇雾霈擦拭着嘴角。

她的双手颤抖着,泪水疯狂地涌着。

忽然间,她抬头去看床尽头的一角。

仙弘跪在床的里侧,躲在纱帐里,静静地,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早已归去的母亲。

旋眸将身体越过司寇雾霈,想把仙弘拥进怀里,却不料,这幼小的孩子竟倔强地推开了她,然后继续静静地望着母亲。

旋眸的心疼得厉害。

“淑妃留下遗书没有?”旋眸问这宫里的掌事太监。

“回皇后娘娘,淑妃娘娘昨夜入寝前曾经动过文房四宝,但没有写字便放下了。”

旋眸可以想象得到。司寇雾霈一定是有很多的话要留下的,可最终却全都带去了黄泉。

“传令,敲响丧音!”旋眸如此命令。

她因为心疼得厉害,还因为很是怨责皇帝,所以不想等到禀告皇帝之后,所以,她要做主传丧。

旋眸将一方洁白的丝帕,覆上司寇雾霈的面容。

但是,仙弘却竟迅速地爬过来,伸手猛地掀了那丝帕。

她不再静静地望着母亲,竟伸出小手,轻轻地抚摩着母亲冰冷的面容。

旋眸蓦地感到恐惧。

她忽略了。

她以往都看错了。

所有的人都看错了。

不过两岁的仙弘,其实并不呆傻。

她只是不说话而已。

她只是死死地封闭着自己的内心而已。

她的心智,早已超越了两岁。

“仙弘,从此之后,我就是你的母亲,我会把你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看待!乖乖,不要这样!”

旋眸向仙弘伸出双手。她一直伸着。

她希望用这样的举动,来表达自己的真诚。

可是,那孩子却仿佛听不见旋眸的话。

她的眼睛里依旧满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直到茶昶的到来。

茶昶的脚步很急。

当终于亲眼见到了冰冷的司寇雾霈的时候,他才告诉自己,这竟真的是事实。

他不是那么狠心的人,他对司寇雾霈始终保有当年的喜爱,只是,她是司寇尚书的女儿。

司寇尚书倚老卖老,司寇尚书凭着自己是三朝元老,是先皇倚重的大臣,根本不把他这个新帝放在眼里。司寇老贼身为先朝司寇皇后的亲兄弟,或许从一开始便知晓他的真正身世。

他势必是要除去他的,不论曾经他是多么地依仗他这个假舅父。

——可是,为什么雾霈妹妹为什么会是老匹夫的女儿呢!

“仙弘……”

茶昶抱起自己的亲生女儿。

这是第二次。

她出生已经两年了,他却竟是第二次抱她。

第一次,她刚刚满月人事不知,而这次,她竟用一双异常凌厉的眼睛盯着他,盯得他不禁感到些微地胆寒。

“……仙弘,朕的女儿……”

他想安抚她,用亲情安抚,但却忘记了,整整两年的冷落早已在幼小的心灵里生了根。

仙弘并没有挣脱他的怀抱,但却始终不吐一个字。

他抱着,紧紧地抱着,沉声下旨:“厚葬淑妃,发讣告于天下!”

第十一卷 淑妃与仙弘公主 第九十七章 仙弘公主归天

旋眸想把仙弘抱回自己的寝宫。但是,孩子却死死地抓住母亲的棺木。

她亲自喂她进食,她却始终紧闭着嘴巴。

她命宫女强制为她进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然,她怎么挨过这些个日子。

茶昶本来并不知道仙弘绝食的事情。所以,当前来看望仙弘却看见两名宫女抓着她强行往她的嘴里灌进东西的时候,他惊了。然后,他的怒吼吓得宫女慌张地下跪求饶。

“圣上饶命!因为仙弘公主不愿用膳,所以奴婢们只好采用这种办法!”

茶昶定定神,抱起身上沾满了粥饭的仙弘,擦拭着她的嘴角:“傻孩子,为什么不用膳?这样,父皇会心疼的,知道吗?”

但是,仙弘却盯着茶昶,仍然用一双异常凌厉的绝对不属于两岁幼童的眼睛盯着他。

茶昶踉跄地问:“你想要什么,告诉父皇好吗?父皇今后一定会加倍地疼你补偿你!仙弘,不要一直这样盯着父皇,开口说话好吗?”

可是,仙弘的眼睛却仿佛被钉上了钉子,仍然死死地盯着茶昶。

茶昶无奈,只好把仙弘交与宫女。

他本来以为他是一定会挽回仙弘心中的亲情的,毕竟他们是血亲父女,可是,他却万万没有想到,上苍根本就不给他这样的机会。不,或许上苍本也有怜悯之心,是仙弘自己不愿意给他机会,永远地不给他机会。

——他哪里会想得到,他那幼小的女儿,从未喊过他一声父皇的女儿,仅仅两岁却具有令他胆寒的眼神的女儿,竟会用了那么决绝的方法令他彻底地明白,他曾经是多么狠心,多么无情。

同样的方式,母女两人用了同样的方式,永远地离开了他,永远地把心痛根植在他的内心深处,令他永生永世地悔恨!

淑妃刚一下葬,宫里悬挂的白色的丧幡还在风中飘摇……

仙弘,两岁幼童,执意不肯住进皇后寝宫的小公主,竟在母亲曾经躺过的床上,咬舌自尽!

她至死,都没有喊过一声父皇。

她至死,都没有吐出一个字。



旋眸走到茶昶的身后,深切地拥住了他。

她想告诉他人死不能复生,他不论怎样难过,都要节哀顺变。

可是,她的心也在狠狠地痛,她的泪水也在狠狠地流淌,她的话也同样说不出。

她拥着他,把脸贴在他的脊背上。

她感觉到他的颤抖,感觉到他的无力与脆弱。

她没有说话。

但是,这宫里却响起了声音,娇娇的童音:“父皇,采笑儿发誓,日后一定会双倍孝顺父皇,父皇不要这么伤心了,好吗?”

采笑儿站在父皇的面前,轻轻地扯着父皇的袍角,高高地昂着头,眼睛里是深切的希望。

旋眸的手缓缓地撤去了。

她稍稍背转身,揩拭着泪水。

茶昶蹲下身,抚摩着采笑儿的面庞。

突然间,他紧紧地把采笑儿抱在怀里,同时痛哭出声。

采笑儿的泪水哗哗地流淌,但却是默默的。

他把手掌费劲地从父皇的怀抱里抽出来,然后不停地拍打着父皇。



皇宫里很潮湿。

第十二卷 泠玖炎猝逝 第九十八章 茶楼相见

宇霓再次走进泠氏丝绸。

她曾经强制自己不要再在街上行走,更不要走进泠氏丝绸。

她本来可以吩咐将军府的下人为她的小女儿采买衣料。

但是,她却被一个强烈的念头左右着。

她告诉自己,她要抓住每一分每一秒来疼爱自己的女儿,她不能让自己有任何的遗憾,即使这个女儿并不是她为自己爱的人所生的。

她走进泠氏丝绸之后,店铺迅速地赶走了其他的顾客。

她慢慢地,精心地挑。

她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她应该尽快地挑选好衣料,尽快地回去将军府去照看新生的女儿,但是,她迈不动步,举不动足。

她已经来了很久了,泠玖炎都不见人影。

她说:“掌柜的,你们东家此番进京,没有带些新货来吗?”

“回公主,东家早已不用亲自办货了。”

“哦。哎,怎么不见他的人啊?怎么,成了国丈,连店里的生意都不管了?”

“公主明鉴,东家对生意可是上心得很!”掌柜陪着笑脸,“公主来得不巧,东家今早出门了,还不曾回来!”

“哦。”宇霓感到淡淡地失落。

她指指几款样式,说:“就这几样,每样一匹,送到将军府。”

“是。”

宇霓顿了顿,转身向外走。

“恭送公主!”



宇霓穿梭街市,徒步行走。

随从亦步亦趋。

街上的行人很少,因为大雪下得很紧,地上积了很厚。

随从劝宇霓早些回府,却都是无用的。

宇霓正走到那间茶楼之外。

她望了很久,直到店家慌忙地跑出来。

“公主驾到,小店怠慢,望企恕罪!”

宇霓步入茶楼。

她上楼,却在楼梯上顿步。她想起从前……

她闭闭眼睛,走进楼上雅间。

雅间里的清香在荡,她的心也在荡。

店家伺候着。

宇霓问:“这些日子,来这里消遣的达官贵人都见少了吧?”

“回公主,和往昔相比,今冬确是少了。不仅小店的生意清淡了,京城里其他店铺的生意也都清淡了。”店家的眼睛迅速地转,“这几日又值大雪纷纷,很多人都不敢出来了。但今日光临小店的,除了公主这样的皇族贵胄,还有另外一位大贵人。”

“谁?”

“在京城把生意做得最大的泠氏丝绸的东家,也就是当今国丈,泠玖炎泠大贵人!”

宇霓轻轻地“哦”了一声。

“泠大贵人也不只是今日来光顾小店。实际上,泠大贵人自来到京城,多半的时间都消遣在小店。这真是小店大大的荣幸!——小人看公主也是独酌独饮,莫如小人去请泠大贵人过来?”

宇霓的眼神有着错愕,却不置可否。

店家再次小心翼翼地说:“那小人便过去请了!”

宇霓端起茶碗,轻啜着清香四溢的茶水,对身边的宫女说:“你去外面守着吧。”

片刻之后,雅间的门被拉开,有个长身玉立的人走进来。

“草民见过公主!”

宇霓忙起身相迎,说:“国丈多礼了!快请坐!”

泠玖炎坐下,为宇霓斟着茶水:“草民有好些日子不曾前去拜见公主殿下了,小公主长得好吗?”

“孩子很好,很乖。”宇霓不喜欢如今的气氛,说,“您最近好吗?”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