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对手

他给许愿发了条消息。“今天可能晚点回来。”

许愿秒回了一个“好”,然后又发了一条“我给你留饭”。

江时清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当事人的号码。

“林先生,这个案子我接了。证据链还需要补充几个环节,录音的原始文件、同事的证人证言、离职前后的工资流水,能提供多少算多少。我们一步一步来,不着急。”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城市的轮廓在落日里变成一道黑色的剪影,高楼矮楼叠在一起,像一幅用剪刀剪出来的画。

他想起许愿考研时的论文题目——《同性婚姻合法化的法律路径研究》。

一个在纸面上论证,一个在现实里博弈,两条路汇到同一个方向。

手机震了一下,许愿发了一张照片,是星星蹲在猫爬架上打哈欠的照片,配文是“它想你了”。

江时清回了三个字:“马上回。”

校赛决赛那天,报告厅坐满了人。法学院的来了大半,其他学院也来了不少,连外校都有人专程赶来看。

辩题是“当今中国应不应该废除死刑”,法学院正方,新闻学院反方。

江时言是四辩。许愿坐在台下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旁边是周墨。

周墨是被路飞白拉来的,路飞白自己没来,说“有课”,但周墨知道他没课,他就是不敢看,怕江时言输了难受。

周墨戴着耳机,屏幕上放着动漫,但眼睛一直往台上瞟。

江时言站在台上,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是江时清毕业时穿的那套,衬衫是新的,许愿帮他选的,浅蓝色。

他的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结辩的时候,他引用了江时清当年用过的那句话——“法律不是冰冷的条文,它是活人的保护伞。”

台下安静了一瞬。许愿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评委亮分的时候,报告厅里鸦雀无声。主持人宣布法学院胜,江时言最佳辩手。

江时言站在台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露出八颗牙,和江时清毕业照上一模一样。

散场的时候,江时言从台上跑下来,冲到许愿面前,喘着粗气。“许愿哥,我打得怎么样?”

许愿看着他。年轻的脸因为兴奋泛着红,额头上全是汗,衬衫领口歪了,领带也歪了。

“很好。”

江时言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江时言第一次参加模拟法庭,和许愿成了对手——控方辩方各站一边。

案由是一起故意伤害案,许愿代表控方,江时言代表辩方。

两个人站在法庭两侧,中间隔着法官席和书记员席,隔着几米的距离,和无数个在活动室里讨论辩题的夜晚。

许愿看着对面的江时言,忽然想起他刚来辩论队时连自由辩论的规则都搞不清楚,第一场新生赛被对方二辩逼得说不出话,下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现在他站在模拟法庭的辩方席上,法袍穿得端正,发言条理清晰,质证环节步步为营,像一把被磨了好几年的刀。

两个人的交锋在质证环节达到高潮。许愿举出一份鉴定意见,江时言立刻要求鉴定人出庭;许愿引用了一个判例,江时言马上指出判例的适用条件不同。

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毫不留情。法官敲了两次法槌让他们“注意语速”。

许愿看着江时言咄咄逼人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是欣慰,是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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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了这么久的孩子,终于能和他站在同一个台上较量了。法官宣布休庭合议的时候,江时言从辩方席上走过来,站在许愿面前。

“许愿哥,你刚才那个判例引用得不对。那个案子的基本事实和本案不一样。”

许愿看着他。“哪里不一样?”

江时言把不同之处一条一条列出来,逻辑严密,论据充分,和他大一时的结结巴巴判若两人。

许愿听完,点了点头。“嗯,是不一样。”

江时言愣了一下。“你故意的?”

许愿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结束后,江时清来接他们。他站在法院门口,穿着一件灰色大衣,围着那条许愿送的围巾,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许愿和江时言从模拟庭出来,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嘴角带笑。

江时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谁赢了?”

许愿说“我”。江时言说“我”。两个人同时开口。

江时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奶茶递给许愿一杯,递给江时言一杯。

许愿接过奶茶喝了一口,芋泥波波,少糖,温的。

江时言接过来吸了一口,珍珠的,多糖,冰的。

江时清走在中间,左边是许愿,右边是江时言。

三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拖出一条一条的暗色线条。

许愿的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勾住了江时清的手指。

江时清反握住他。

江时言走在右边,喝奶茶,嚼珍珠,什么都没看见。

江时言参加了一个公益活动,去郊区的小学支教。

学校在A市北边的一个镇上,开车要两个小时,他每周六去,周日回来。

教的科目是语文,班上有二十几个孩子,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混在一起,每个孩子的基础都不一样。

他备课备到很晚,在宿舍的书桌上摊开课本和教案本,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

教案写了满满一本,字迹端正,和他哥当年写的一样认真。

室友林一舟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还在写,说“你一个支教,至于吗”。

江时言说“至于”。

回来的时候晒黑了一圈,脖子和脸分成了两个颜色,但眼睛很亮。

他和江时清、许愿一起吃饭的时候,说了很多孩子们的事。

他说有个小男孩写字特别慢,但是每个字都写得很工整,横平竖直,像印刷体。

他说有个小女孩每次都把“的”写成“得”,他纠正了十几次,下次还是“得”。

他说他们学校没有图书馆,全校只有一摞旧杂志,还是八几年的,纸都黄了。

他说他想给他们建一个图书角。许愿听着,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不是想起,是忽然意识到他小时候的教室有空调,有投影仪,有铺了塑胶跑道的操场。这些孩子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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