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调研

“时清,你是我见过最有潜力的年轻律师。别浪费自己。”

江时清看着她。

刘敏佳的眼睛很亮,和平时在法庭上一样亮。“谢谢。”

刘敏佳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冲大家挥了挥手。“走了,有机会京市见。”

门关上了。包间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开始收拾桌上的空盘子,有人去结账,有人打电话叫代驾。

江时清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刘敏佳站在路边等车,大衣被风吹起来。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汇入车流,红色的尾灯在黑暗中渐渐远去。

回到家,许愿问他“敏佳姐走了”。

江时清说“嗯”。许愿看着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江时清的手覆在他手上。

“学长,你以后也会走吗?”许愿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背上传来。

“去哪?”

“去京市,去更大的律所。”

江时清转过身,面对着他。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许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自己,有路灯的光,有远处的万家灯火。“你在哪,我在哪。”

许愿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伸出手,在江时清鼻尖上点了一下。“你这个人。”

江时清握住他的手,低头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落在河面上的叶子。许愿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没有抽回来。

许愿的文献综述写完了。他打印出来,厚厚一沓,用订书机订好,夹在文件夹里,在把文件夹递给周远志的时候,周远志接过去翻了翻,翻的时候眉头微皱,像在找什么东西。

看完之后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摘了老花镜,说了一句“不错”,然后跟了一句“但还要改”。

许愿拿着文件夹回到图书馆,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

一个礼拜之后交第二版,周远志翻了翻,说“有进步”,然后跟了一句“再改”。

许愿又改。第三版交上去,周远志说“比之前好”,然后又说“再改”。

许愿在那一页的页边写了一个“已核对”。

周远志说“这里逻辑跳了”,用铅笔在第三段画了一个圈。

许愿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他回到图书馆,把第三段删了重写,写完之后读了三遍,确认逻辑没有跳。

第四版交上去的时候,周远志翻了翻,摘下老花镜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在为难你?”

许愿说“没有”。

周远志看了他一眼,把文件夹推回来。“回去再读一遍,这次读慢点。”

许愿说“好”。

回到图书馆,他读得很慢,一句一句地读,像在品尝什么东西。

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找到问题了——引用和论述之间缺了一层过渡。

他把那一段改完之后再读一遍,问题消失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图书馆的天花板,灯管里的飞虫尸体还没清走,黑黑地嵌在白色的灯罩里。

许愿想利用暑假去南方几个城市,采访同性恋群体的法律处境,录音、拍照、整理成案例。

江时清不同意许愿去外地调研。

江时清反对的理由很简单——不安全。

许愿说“这是学术研究”,江时清说“学术研究可以换题目”,许愿说“这个题目很重要,不能换”。

两个人各自坚持己见,谁都不肯让步。第三天开始冷战。

许愿睡书房,江时清睡卧室,中间隔着一道门。

星星在门缝中间趴着,一会儿看看书房,一会儿看看卧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它跑到书房门口叫了一声,没人应;跑到卧室门口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应。它蹲在走廊中间,尾巴垂下来,一脸迷茫。

第四天晚上,许愿做了红烧排骨,把菜端上桌,摆了两副碗筷。

江时清从书房出来,在餐桌前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谁都没说话。

许愿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手心里伸下去,星星叼走了。

他又夹了一块,放在江时清碗里。江时清看着那块排骨,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肉质酥烂,酱色浓郁,和以前一样。

“学长,我保证每天给你打电话。”

江时清嚼着排骨,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后,放下筷子,看着许愿。

许愿坐在对面,手里还拿着筷子,表情认真,不是赌气,是承诺。

“每天都要打。”

许愿笑了。“好。”

许愿出发去调研那天,江时清送他到车站。

进站口人来人往,有拖着行李箱匆匆跑过的,有举着手机大声说话的,有抱着孩子哄。

许愿拎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录音笔、笔记本、采访提纲。他站在进站口,回头看着江时清。

“学长,我走了。”

江时清看着他。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浅蓝色牛仔裤,帆布鞋,头发剪短了一些,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笔直的树。江时清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点了点头。

许愿转身走进车站,检票、进站、上车。江时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站在进站口,站了很久。

旁边有人拍了他一下,他没反应。又拍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是一个问路的老人,他指了指方向,老人道了谢走了。

他转身走出车站,阳光落在他身上,不觉得暖。他走在街上,路过那家烤红薯的摊子,老人在桶前站着,红薯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味飘出去老远。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眼,走了。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

鞋柜上少了一双帆布鞋,茶几上少了一个水杯,冰箱上贴着的便签少了一张,写的是“牛奶记得喝,过期了就别喝了”。

他走进卧室,许愿那侧的枕头还在,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上面还留着一点点洗发水的味道,柠檬味的。

星星从猫窝里跳下来,跑到他脚边,仰着头叫了一声。他弯腰把星星抱起来,在沙发上坐下,星星趴在他腿上,把头往他手心里拱。

他看着茶几上那两个并排放着的水杯,一杯是他的,满的,一杯是许愿的,空的。

他摸了摸那个空杯子,杯壁上凉凉的。这个家太大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