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采访

合议的时间不长。法官重新入席的时候,旁听席上的人全都站了起来,又坐下。

书记员宣读了判决书的核心内容——公司以性取向为由辞退员工,属于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判令公司支付赔偿金并公开道歉。

当事人在庭上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哭。

他的男朋友坐在旁边,一直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江时清站在代理人席上,看着那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林先生肩膀抖动的幅度。他的眼眶也红了,但没哭。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走过去,拍了拍林先生的肩。

当事人站起来,握住江时清的手。“江律师,谢谢你。”

江时清看着他的眼睛。“应该的。”

许愿从最后一排走过来,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瓶水递过去。

江时清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瓶盖上还留着许愿手指的温度,温温的。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门口的记者围上来,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录音,有人在喊“江律师,能说两句吗”。

江时清摆了摆手,带着当事人从侧门走了。

许愿跟在后面,帮他挡开了几个追上来的人。

案子引发了社会关注。有媒体来采访江时清,是大电视台的王牌法治栏目,收视率高,影响力大。

许愿在电话里听到消息,沉默了片刻。“你打算去吗?”

江时清说“考虑一下”。

他考虑了三天。这三天里,他翻了很多资料,看了很多案例,想了很久。

最后他决定去。不是因为想出名,是因为他觉得应该有人站出来说这些话。

镜头前,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没打领带,坐在演播室的沙发上。

主持人问他“江律师,你为什么要接这个案子”。

他说“因为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主持人又问“你觉得这个案子的意义是什么”。

他看着镜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性取向不是职场歧视的理由。”

许愿在学校食堂的电视上看到了这段采访。

食堂里人很多,声音嘈杂,有人在排队,有人在找座,有人在和食堂阿姨吵架。

但电视的声音被调大了,整层楼都能听见。他端着餐盘站在那里,看着屏幕里江时清的脸。

那张脸被演播室的灯光照得很柔和,眉眼温和,和平时一样,但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在家里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坚定,是一种更亮的东西,像灯丝通了电,闪闪发光。

旁边的路飞白咬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时清哥上电视了”。

周墨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赵元端着餐盘从后面挤过来,抬头看了一眼,鸡腿差点掉了。

许愿放下餐盘,拿出手机,给江时清发了一条消息。“学长,你真帅。”

那边秒回。“你才发现?”

许愿看着那行字,笑了。

坐在他对面的路飞白看见他笑,问“笑什么呢”。

许愿把手机扣在桌上,说“没什么”。但嘴角一直弯着,那顿饭吃了半个小时,嘴角弯了半个小时。

许愿的研究生课程进入了论文开题阶段。

周远志让他做性别平等方向的文献综述,资料浩如烟海,从宪法到国际人权公约,从劳动法到反歧视法,从国内判例到域外经验,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

许愿泡在图书馆里好几天,从早上八点到晚上闭馆,中间除了吃饭几乎没离开过那个靠窗的位置。

他把参考文献分成了好几类,用不同颜色的便签标注,红色的便签是核心文献,蓝色的便签是参考案例,黄色的便签是待查资料。

江时清也很忙。案子越来越多,压力越来越大,有时候加班到凌晨。

两个人经常各忙各的,一个在书房看案卷,一个在客厅写论文,中间隔着一道门。

星星趴在门缝中间,脑袋朝书房,尾巴朝客厅,像一只白色的温度计,测量着这个家的温差。

有一天很晚了,江时清从书房出来,两人在客厅里撞上了。

许愿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江时清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案卷。两个人站在客厅里,对视了一眼。

“太晚了,学长早点睡”许愿说。

“你也没睡。”江时清说。

两个人站在那里,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许愿伸手把江时清手里的案卷抽走,放在旁边的柜子上,然后拉着他走到沙发旁边,把他按下去,自己也在他旁边坐下。

星星从某个角落窜出来,跳到两个人中间,趴下来,开始咕噜。

“学长,很久没好好睡觉了?”许愿看着江时清眼睛下面的黑眼圈。

“还好。”

许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骗人。”

江时清没说话,靠在他肩上,闭着眼。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从急促到绵长,像潮水退去。

许愿低头看着他,江时清睡着了,睫毛微微颤动,眉头舒展开来,比醒着的时候显得年轻。

他伸手把滑落的毯子拉上来盖在他身上,在江时清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晚安。”

刘敏佳要辞职了。她要去京市,一家全国排名前二十的大律所,薪资翻倍,平台更大,机会更多。

她请律所的人吃饭,在城西一家老字号餐厅,包了最大的包间。大圆桌能坐二十个人,坐了十八个。

菜上齐了,大家举杯,刘敏佳站起来,端着酒杯,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谢谢大家这几年照顾。我在A市待了七年,在这个律所待了五年,你们都是我的亲人。”

喝了一杯,坐下。大家开始吃菜,有人敬酒,有人聊天,有人讲刘敏佳刚来时的糗事,讲她第一次开庭紧张到把当事人的名字念错了。

刘敏佳笑着听,眼眶红了,但没哭。

吃完的时候,刘敏佳走到江时清旁边,搭着他的肩膀。

她喝了酒,脸红了,眼眶也红了,但声音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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