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劝退

张远说“今天在会上你汇报那个案子的进展,他打断你三次。第一次可能是凑巧,第二次可能是习惯,第三次就是故意的了。”

他顿了顿,又发了一条“他打断你的时候,方律师没说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方律师在观察。”

江时清看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上。“知道了。”

他不是一个喜欢把人往坏处想的人,但他也不是一个被人踩了脚还帮人数钱的人。

江时清接的那个大案子是一起标的额很高的商事纠纷,双方都是上市公司,证据材料摞起来有半人高。

他花了好几周梳理证据链,整理了完整的证据目录,每份证据的来源、证明目的、关联性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开庭前两周,孙志远忽然说这个案子他“很感兴趣”,要“协助”江时清办理。

措辞很客气,但他的动作不客气,他以“证据需要进一步完善”为由,把江时清整理的证据目录重新调整了一版,替换了几份关键证据的版本。

江时清提出异议,他说“你太年轻,这个案子的对方律师是老手,你这套证据打法会被人家抓住破绽”。

庭审那天,对方律师果然抓住了一份被替换的证据进行攻击。

江时清翻到那一页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下,不是他准备的那一版。

他抬头看了一眼旁听席,孙志远坐在最后一排,表情很平静。

法官敲了法槌,问江时清对证据的真实性有没有异议。

他站起来,说了很长一段话,引用了另外三份证据来交叉印证,把那份被替换的证据的证明效力从“关键”降到了“辅助”,把对方的攻击化解了。

但庭还是差点输了。合议庭在退庭评议之前,审判长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他们对江时清提交的证据体系已经产生了不信任。

庭审结束后,江时清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他的后背全是汗,衬衫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被风一吹拔凉拔凉的。

他掏出手机给张远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孙志远和对方律师有没有交集。”

张远回了一个“收到”。

江时清把手机收起来,走下台阶。他想回家,想看见许愿,想闻见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他加快脚步。

许愿是在江时清的书桌上发现那些线索的。

那天晚上江时清去洗澡了,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是张远发来的消息——“孙志远的妻子和对方律所的高级合伙人曾是同事,两家一起参加过行业峰会,有合影。”

许愿没有翻江时清的手机,那些字光明正大地躺在屏幕上,他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江时清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许愿把毛巾递过去,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问他“案子的事,你要不要查得更深一点”。

江时清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许愿,许愿的表情很平静,但有一种他已经很熟悉的、当许愿看到某件事不对劲时才会露出来的沉。

他开始查,花了好几周时间,动用了许家在商业圈的人脉。

调查的结果比他预想的更清晰,孙志远在接手这个案子之前,通过一个中间人和对方的代理律师私下见过面。

见面的地点是一个私房菜馆,没有监控,但那个中间人记了账,账本上有那天的消费记录和孙志远的签名。

许愿把证据整理好,用文件袋装了,放在江时清的书桌上。

江时清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许愿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星星趴在他腿上。

他蹲下来看着桌上的文件袋,伸手拨开许愿垂在额前的头发,许愿动了动没醒。

他拿起文件袋走进书房,打开台灯。一页一页地看。

每一页都贴了标签,索引写在第一页,重要段落用荧光黄标出,关键结论用红色字体加粗。

他看了很长时间,久到台灯的光从亮变暗,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灰。

他合上文件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灯还亮着,光落在他的脸上。他拿起手机拨了许愿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学长?”

“谢谢。”

许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早点睡。”

江时清去找方律师的时候,把证据原件带去了。

方律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窗户朝南,阳光很好。

江时清敲门的时候方律师正在打电话,示意他坐下。

他坐在方律师对面那把他坐了很多年的椅子上,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手影投在面前的桌面上。

方律师挂了电话,放下手机看着江时清面前的牛皮纸袋。

江时清把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没有主观判断,只有事实,孙志远何时加入这个案子、何时调整了证据目录、被替换的证据在庭审中如何被对方攻击、以及这些证据背后的线索。

他说完之后把文件袋打开,把里面的材料一份一份地摆在方律师面前。

每一份都贴了标签,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方律师看得很慢。他看着那些材料,沉默了一会儿。

具体沉默了多少秒江时清没有数,只知道那段时间他在心里把自己说过的话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说错一个字。

“我知道了。”方律师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沉。

江时清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方律师叫住了他。“时清。”

他回头。方律师看着他,停顿了一下。“你做得对。”

江时清站在门口,看着方律师那张永远不咸不淡的脸。“谢谢方律师。”他带上门。

孙志远被劝退的消息是周一早上在例会上宣布的。

方律师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个普通的人事变动,“孙志远因个人原因即日起离开律所”。

没有人追问“个人原因”是什么原因,因为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

孙志远走的那天,在电梯口碰见了江时清。两个人隔着敞开的电梯门站着,孙志远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几本书和一个相框。

“年轻人,太聪明不是好事。”

江时清没接话。电梯门关上了。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面板上的数字从高到低一格一格地跳,跳到底的时候他转身回了工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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