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合伙人

论文送盲审之后,许愿开始了一段漫长的等待。

每天刷好几次系统,看三个专家的意见回来了没有。

第一个回来的时候是优秀,他松了口气;第二个回来也是优秀,他对着屏幕坐了很久;第三个等了很久。

等待的那几天他什么都做不进去。书架上的书翻开了合上,合上了翻开,一篇文献看了好几遍也没记住内容。

江时清看着他坐立不安的样子,说“你别看了,陪我做饭”。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许愿切菜,江时清炒菜。

许愿切得很慢,不是故意放慢,是手在抖。

江时清从他手里拿过刀,把他推到一边。“你坐着等吃。”

许愿没动,靠在门框上看他炒菜。

江时清穿着一件灰色家居服,围裙系得歪歪的,锅铲在锅里翻动,滋啦滋啦的。

第三个盲审意见回来了。许愿正在洗碗,手机震了一下,他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干手,拿起手机。

屏幕上“良好”两个字。不是优秀,但足够了。

总评是优秀,因为前两个专家给了优秀。

他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江时清从客厅走过来,问他怎么样。

许愿把手机递给他看。江时清看着屏幕上那个“优秀”,伸手揉了揉许愿的头发。

许愿的头发被揉乱了,垂下来遮住眼睛,他没拨开,就那么站在那里。

许愿打电话给周远志报喜。周远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不错。但别骄傲,继续努力。”

许愿说“谢谢老师”。

周远志又说了一句“论文答辩的时候,注意语速,你紧张的时候会越说越快。”

许愿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紧张的时候语速会变快,从没有人告诉过他。

“知道了,老师。”

周远志“嗯”了一声,挂了电话。许愿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

他站在那里,把那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不是老师的评价有多高,是那句“语速”让他觉得这个人是真的在听他说话。

不只是听他在说什么,是听他是怎么说的。

论文答辩那天,江时清帮他把领口的扣子系好,退后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论文答辩委员会由五位教授组成,周远志坐在中间,旁边是外校请来的两位专家。

许愿站在台上,PPT翻到第一页,陈述的时候注意了语速。

周远志坐在评委席中间,低着头看论文,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去。

提问环节,外校的一位专家问了一个关于宪法解释的问题,问题很长,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口音,许愿听了两遍才听清。

他答完之后,那位专家点了点头。

另一位外校专家问的是一个比较法的问题,许愿在文献综述里专门有一节讨论过,答得很顺。

周远志最后一个提问,只有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这个社会接纳了同性婚姻,你还会继续研究这个方向吗?”

许愿想了一下,看着周远志。周远志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会。因为接纳不等于没有问题。法律永远滞后于社会,我的工作就是让那个滞后的时间短一点。”

周远志点了点头,在评阅表上写了几笔,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掌声从台下某个角落响起来,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多,汇成一片。

许愿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最后一排,江时清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

他没有鼓掌,只是看着许愿,嘴角弯着。许愿对他笑了一下。

论文答辩顺利通过,被推荐为优秀毕业论文。

消息是周远志打电话通知的,语气还是那句老话,“不错,继续努力。”

许愿听着电话那头的挂断音,对着手机笑了一下。

晚上回到家,江时清做了一桌子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星星蹲在桌子底下。

许愿看着桌上那些菜。每一道都是他爱吃的,每一道都做了很多遍。

他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质酥烂,酱色浓郁。

“学长,论文过了。”

“我知道。”江时清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

许愿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抬头看着江时清。

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里面有自己,有三年的研究生生涯,有无数个在图书馆熬夜的夜晚。

他放下筷子,伸手握住江时清的手。

“学长,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成为我的动力。”

江时清看着他。许愿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亮闪闪的、耀眼的光,是那种温温的、持续发光的、像夜灯一样的东西。

“是你自己优秀。”他拿起筷子,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夹到许愿碗里。“吃吧,凉了。”

——

周一,方律师站在会议室门口拍了两下手,大家从工位上抬起头,他介绍了一下新合伙人,姓孙,四十五岁,以前在另一家大所做资本市场,带团队和客户资源过来的。

孙志远站在方律师旁边,深灰色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很标准,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像用量角器量过的。

他说了几句客套话——“以后一起努力”“多多支持”“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请大家指正”。

话术流畅得像背过稿子,每一个停顿都在正确的位置上。

江时清在工位上坐着,手里还握着刚才没喝完的咖啡。

孙志远的目光从会议室那头扫过来的时候,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很短,短到别人根本不会注意。但江时清注意到了。

不是直觉,是他见过太多这种目光了,在法庭上,在谈判桌对面,在那些表面客气实则暗藏刀锋的人眼睛里。

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没当回事。职场就是这样,有人来有人走,合得来的多聊两句,合不来的公事公办。

但张远不这么觉得。他在私信里给江时清发了一条,“小心这个人。”

江时清回了一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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