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慢慢来

“你不说,”江时清说,“永远都是遗憾。”

程度转头看他。江时清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你当初,”程度问,“怕过吗?”

江时清点头。“怕过。很怕。”

“怎么过来的?”

江时清想了想。他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许愿站在路灯下等他的样子,想起许愿说“我等你”时的语气。

“有个人一直在,”他说,“他让我知道,有些东西值得怕,但更值得试。”

程度沉默了很久。咖啡凉了,窗外的金毛跑了,换了另一只,是柯基,腿短屁股圆,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我知道了。”程度说。他端起凉掉的咖啡,一口喝完。

江时清没问他打算怎么做。他只是又叫了一杯,推到程度面前。“这杯热的。”

程度看着那杯咖啡,奶泡上又拉了一颗心,这次是正的。“你什么时候学会拉花的?”

“和许愿一起学的。”江时清说,嘴角扬起。

程度看着他的笑,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事情,确实值得试。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谢谢。”

“谢什么?”

程度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笑了。那只柯基跑远了,尾巴尖消失在街角。

这天下午,江时清正在工位上整理案卷,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妈”,他接起来,蓝嘉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兴奋。

“时清,我周五去A市开会,教育局组织的,两天。顺便去你那儿看看。”

江时清手里的笔停了。

“来我这儿?”

“对啊,你不是租了房子吗?我去看看你住的地方。你一个人在外面,我总不放心。”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一个人?

他确实是一个人,如果许愿不算的话。但许愿当然算。

那个人的牙刷和他在卫生间并排放着,衣服在衣柜里交错挂着,拖鞋在玄关并排摆着。

星星的猫窝在沙发旁边,食盆和水碗在厨房门口。整个屋子到处都是另一个人的痕迹,抹都抹不掉。

“时清?你在听吗?”

“在。妈,我这儿……地方小,你住酒店方便些。”

“我又不住你那儿,就去看一眼。”蓝嘉宜的语气不容商量,“就这么定了,周五下午,你把地址发给我。”

电话挂了。江时清坐在工位上,盯着手机屏幕,心跳有点快。

他给许愿发消息:“我妈周五来A市开会,要来家里看看。”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串省略号。

接着又是一条:“那我先搬回宿舍住几天。”

江时清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忽然堵得慌。他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蓝嘉宜只是来看一眼,不会待太久,等开完会就走了。

许愿回宿舍住几天,等他妈走了再回来,一切如常,没人会发现任何不对劲。

但“一切如常”这四个字,让他觉得对不起许愿。

那个人从来不抱怨,从来不要求,每次他退缩的时候都说“我等你”,每次都笑着,好像真的不难过。

他打字:“对不起。”

那边秒回:“学长,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错。我妈来视察,我当然要回避一下,免得被当成可疑分子抓起来。”

后面跟着一个吐舌头的小黄脸。江时清看着那个表情,弯了弯嘴角,但笑得很浅。

晚上回到家,许愿已经在收拾东西了。他叠衣服的动作很快,显然早就想好了要带什么。

星星蹲在旁边,歪着头看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放进背包里,大概在奇怪为什么天黑了还要出门。

“学长,我就带几件换洗的,其他东西不动。”许愿把背包拉链拉上,抬头看他,“阿姨不会翻你柜子吧?”

江时清想了想。“应该不会。”

许愿点点头,站起来,环顾了一下房间。“星星怎么办?阿姨知道你养猫吗?”

“不知道。”

“那就说朋友寄养的。”许愿蹲下来摸了摸星星的头,“星星,你这几天乖乖的啊……。”

星星叫了一声,甩了甩尾巴。

江时清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许愿蹲在地上摸猫,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总是在做准备,准备他退缩,准备他犹豫,准备他每一次不敢向前的时候,自己退到一边等着。

“许愿。”

“嗯?”

“你难过吗?”

许愿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没有委屈,没有埋怨,只是看着他。

“学长,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走过来,站在江时清面前,仰着头,“你妈妈不会永远不来。我们能躲一次,躲不了一辈子。但没关系,慢慢来。”

江时清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许愿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温热,心跳平稳。

“学长,别想太多。先把这次应付过去。”

江时清点点头。窗外有月亮,很亮。星星从地上跳起来,扒着两个人的腿,叫了一声。

许愿背着包走了。

走之前他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茶几上的杂志码得整整齐齐,厨房的调料瓶按高矮排好,连冰箱里的酸奶都按日期重新摆了一遍。

他还特意买了束鲜花插在餐桌上的花瓶里,白色的雏菊,配几枝尤加利叶,简简单单的。

“学长,你妈要是问起花,你就说你自己买的。”

江时清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忙。“我不会买花。”

“那就说同事送的。”许愿把抹布洗干净挂好。

他检查了每一个可能暴露的角落。卫生间里,他的牙刷被收走了,换上了一支没拆封的新牙刷。

毛巾少了一条,浴架上只挂着江时清的那条灰色毛巾。

衣柜里,他的衣服被塞进了行李箱,剩下的一半空间看起来空荡荡的,像本来就只住了一个人。

最后他蹲在星星的猫窝前面,把星星的玩具,那只被咬掉尾巴的毛绒老鼠、一个皱巴巴的纸团、半只塑料瓶盖,全都塞进袋子,和行李箱一起拎到门口。

“好了。”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猫毛,“完美。”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