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信任

肖云铎开始学调酒。他没有告诉许悦,偷偷在网上看教程,从最基础的开始学。

第一周练摇壶,手臂摇到酸疼,冰块飞得到处都是。

第二周学配方,金酒、朗姆、伏特加、龙舌兰,每一种的味道和比例都要背。

第三周学装饰,柠檬皮要怎么切,樱桃要怎么放,每一杯酒的细节都要讲究。

他在自己租的公寓里练了一个月。茶几上摆满了酒瓶、量杯、摇壶和各种工具,邻居来敲门问他是不是在开酒吧,他道歉说不是,关上门继续练。

练到手臂不酸了,冰块不飞了,配方背熟了,他觉得自己可以了。

他调的第一杯酒是玛格丽特。龙舌兰、橙皮利口酒、青柠汁,比例是3:2:1。

他在家试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都记下配比和口感,最后选定了一个他觉得最完美的版本。

他把那杯酒装进保温杯里,带去酒吧。

许悦正在吧台后面调酒,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他手里没拎蛋糕盒,拎的是一个保温杯,和一个银色的调酒器。

他在老位置上坐下,把保温杯打开,把酒倒进杯子里,推到许悦面前。

“悦悦,尝尝。”

许悦看着那杯酒。颜色是淡青色的,杯沿上沾着一层细盐,像冬天的霜。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在品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龙舌兰的烈、橙皮的甜、青柠的酸、盐的咸,在舌尖上依次绽开,最后融成一种干净的、清爽的回味。

她放下杯子,看着肖云铎。“谁教你的?”

“自学的。”肖云铎说,语气平淡,但眼睛亮亮的,像一只等着被摸头的大金毛。

许悦没说话,又喝了一口。这一口比第一口慢,她让酒液在嘴里多停留了一会儿,感受那些层次在舌尖上展开的顺序。

“还行。”

肖云铎笑了。他听懂了,“还行”就是很好,许悦说“还行”的时候,就是很好。

她不说“很好”,太满了,她说“还行”,留一点余地,像她这个人。

“那我以后天天给你调。”他说。

许悦看了他一眼。“不用天天。”

“那隔天。”

许悦没说话,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她把空杯子推回去,拿起擦杯子的布,继续擦。

肖云铎坐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灯光落下来,在她鼻梁旁边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另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觉得,这片光影,他可以看一辈子。

案子开庭前夕,江时清的压力达到了顶点。

最后一周,他几乎住在了律所。早上八点到,凌晨两三点才走,有时候干脆不走了,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凑合一夜。

许愿给他送饭,他吃着吃着就开始走神,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盯着案卷上的某一行字,像被定住了一样。

许愿叫他,他回过神,继续吃,但吃不了几口就放下了。

许愿没有劝他休息。他知道劝了也没用,这个案子对江时清来说不只是工作。

是证明自己的机会,是他在律所站稳脚跟的关键,是那些加班的夜晚、那些被孙正明压着打的庭前会议、那些改了无数遍的诉讼策略——所有这些的终点。

许愿只是有空就来送饭,把饭放在他桌上,看着他吃。没空就给他订外卖。

开庭前一天晚上,江时清在办公室整理最后一批证据材料。

方律师下午跟他过了三遍庭审提纲,每一遍都挑出新的问题,每一遍都让他重新修改。

他改完第三遍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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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走廊的灯亮着,惨白的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滩水。

他整理完最后一份材料,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灯管闪了一下,又亮了。

他盯着那根灯管,看了很久。灯管里有两只飞虫的尸体,黑黑的,小小的,嵌在白色的灯罩里。

他觉得,自己就像那两只飞虫,被关在一个透明的、发光的盒子里,出不去。

他拿起手机,给许愿发消息。“还没睡?”

那边秒回。“在等你。”

又是这三个字。他盯着屏幕,眼眶热了,但没有哭。

这两天哭得太多了,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他坐在椅子上,握着手机,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孤零零地亮着,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站起来,关灯,锁门,下楼。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有一辆出租车在等客,车灯亮着,像一只睁着眼睛的猫。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儿?”司机问。

他报了地址。车子发动了,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过庭审提纲,第一点,第二点,第三点,每一个论点下面分三个小点,每一个小点后面跟着证据编号和法律依据。

他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确保自己不会在庭上卡壳。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许愿窝在沙发上,抱着那个旧抱枕,星星趴在他腿上。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许愿没睡,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学长。”

江时清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许愿把星星放到一边,靠在他肩上。

“饿不饿?我给你热饭。”

“不饿。”

许愿没动,就那么靠着他。

“愿愿。”

“嗯。”

“明天开庭。”

“我知道。”

江时清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输了……”

“你不会输。”许愿打断他,语气很肯定,像在说一个事实。

“你就这么确定?”

许愿抬起头,看着他。“因为是你。”

江时清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很亮,里面没有犹豫,没有担心,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信任。

那种信任不是盲目的,是建立在两年朝夕相处上的,是建立在他每一次加班、每一次熬夜、每一次把案卷翻到烂的基础上的。

许愿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他最厉害的样子,他选了一种,就不改了。

江时清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许愿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温热,心跳平稳。

“愿愿。”

“嗯。”

“谢谢你。”

许愿笑了,在他颈窝里闷闷的。“谢什么?”

江时清没回答。他抱着许愿,星星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猫窝里,团成一个圆,开始咕噜咕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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