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旁听

开庭那天,许愿又去旁听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和上次性骚扰案时一模一样。

法警关上门的时候,他看见江时清坐在代理人席上,穿着律师袍,领口系得端正,面前的桌上摆着厚厚一摞材料。

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江时清没有在开庭前低头看材料,而是抬起头,目光扫过旁听席,从左到右,从前到后。

扫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停了一下。

许愿冲他笑了笑,幅度很小,嘴角弯了一下。江时清也笑了一下,幅度更小,但许愿看见了。

庭审持续了整整一天。上午是原告陈述和举证,下午是辩论和最后陈述。

对方律师孙正明果然名不虚传,质证环节步步紧逼,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向证据链最薄弱的环节。

有一个瞬间,江时清被问住了,孙正明拿出了一份他之前没见过的补充证据,是一份内部邮件,发件人是江时清当事人的财务总监,收件人是对方公司的法务。

邮件里只有一句话:“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谈。”

孙正明把邮件投影到大屏幕上,转过身,看着法官。“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双方存在串通嫌疑。”

旁听席上有人交头接耳。江时清站在那里,盯着那封邮件,脑子里飞速转动。

三秒,五秒,十秒。他开口了。“法官,这封邮件的发件时间是在当事人提起诉讼之前。当事人当时尚未委托本所,该邮件的发送行为是当事人原管理层的个人行为,与本案事实无关。而且,”

他顿了顿,从案卷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当事人公司董事会的决议,证明该财务总监在邮件发送当日已被停职,其行为不代表公司意志。”

孙正明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下午的辩论更激烈。孙正明几乎把每一个争议焦点都推到了极限,从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到公司治理的合规性,从证据的关联性到证人的可信度。

江时清一条一条地接,像在暴风雨中撑一把伞,风很大,雨很斜,但他没有让任何一滴雨落在当事人头上。

最后陈述的时候,江时清站起来,扣上西装的扣子。

他看着法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法律不是冰冷的条文,它是活人的保护伞。我的当事人是一位七十二岁的老人,他把自己半辈子的积蓄投入这家公司,换来的不是分红,是一纸将他排除在外的股东会决议。他站在这里,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一个说法——法律到底保护不保护像他这样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旁听席。最后一排,许愿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杯没喝完的咖啡,看着他。他收回目光,继续说。

“请法庭支持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法庭安静了几秒。法官宣布休庭合议。

等待的时间不长,但每一秒都很长。江时清坐在代理人席上,手心全是汗,但表情很平静。

许愿从最后一排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把咖啡放在他手边。二十分钟后,法官重新入席,全体起立。

书记员宣读了判决书的核心内容——支持原告全部诉讼请求,确认原告的股东资格,判令被告公司恢复原告的股东权利。

江时清站在代理人席上,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从书记员嘴里念出来,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当事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先生,头发花白,坐在他旁边,听完判决之后愣住了,像没听懂。

江时清转头看他,说“我们赢了”。老先生的眼睛一下子红了,站起来握着江时清的手,握得很紧,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谢谢江律师,谢谢,谢谢。”

江时清扶着他的手臂,眼眶也红了。“应该的。”

许愿站在旁边,等老先生走了,才走过去。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咖啡递过去。江时清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凉了,但味道没变。

“愿愿。”

“嗯。”

“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许愿笑了。“好。”

蓝嘉宜打视频电话来的时候,是周六下午。

江时清正在沙发上看案卷,许愿在厨房做点心,烤箱嗡嗡地响,整个客厅都是黄油和糖的甜味。

星星蹲在烤箱前面,等着掉渣。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江时清接起来。

“时清,在干嘛呢?”

“在家看案卷。”

蓝嘉宜那边背景是家里的客厅,她坐在沙发上,旁边放着毛线,在织什么东西,大概是围巾。

她凑近镜头看了看。“你脸怎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什么?”

江时清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许愿正从烤箱里把烤盘拿出来,金黄色的饼干冒着热气,他正在往盘子里摆,摆得很认真,每一块之间的距离都一样。“外卖。”他说。

蓝嘉宜皱了皱眉。“老吃外卖不行,你自己学着做。你表弟媳妇做的饭可好吃了,你什么时候也找一个会做饭的对象?”

江时清没接话,把手机换了个角度。镜头从沙发扫过茶几,扫过电视柜,扫过厨房的门口。

厨房的门关着,许愿在里面,饼干的味道从门缝里钻出来,但他看不见。

蓝嘉宜忽然问:“你那猫还在?你朋友还没回来?”

江时清愣了一下。星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沙发,正蹲在他旁边舔爪子,蓝嘉宜从镜头里看见了它。

他张了张嘴。“他最近比较忙,先放我这养着。”

蓝嘉宜“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她看着屏幕里那只白色的猫,又看了看沙发上的抱枕——两个,并排靠着,一个灰色一个蓝色。

茶几上的水杯——两个,一大一小,大的那个在江时清手边,小的那个放在对面。

玄关的鞋柜——她没看见,但她注意到江时清把手机拿得比平时近,镜头里只有他一个人,但背景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有人在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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