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你又是谁?”

卫静槐感到一阵心累,这句话她今天已经不知道问过多少遍了。

绿眸少年也不开口,直勾勾盯着江决,那眼神和他所唤的师父“黄木杨”一模一样。

终于,他开口了,低声道:“是你。”

江决觉得好生莫名其妙,是你什么是你,这话说得好像他们两个是老相识似的。

无论他是封无断,还是江决,都和这人不熟啊。

他快离他远点吧,省着被误会,他现在可是快有家室的人了。

等等。

——说起身份……江决全身僵硬地一点一点回头。

貌似某个即将和他成为最亲密的人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就在他回首的方向,宋不惟正望着他。

那张漂亮的、一向他说什么是什么的脸上,震惊一层一层地漫上来,底下压着迷茫,压着委屈,压着失望——压到最后,只剩一种表情

“原来是你”。

江决心底的愧疚霎那间如潮水般将他吞没,直接忘记了他下山历练隐姓埋名就是为了和炮灰配角“江决”的身份割裂开,也为了和导致他死亡的主角龙傲天“宋不惟”割裂开。

江决慢慢垂下眼睫,他不敢和对方对视,转头迎上绿眸少年灼灼的目光。

“你是谁?”

绿眸少年没料到江决的反应,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圆溜溜的绿眸像是某种名贵的宝石,浑身上下不散发着一种为我独尊的骄傲气儿来,若用猫来比喻,那最贴近的就是那些叫得上号的贵族猫。

一个不合心意了就张牙舞爪地挠你,总归是有人捧着他。

所以他最骄傲,也最大胆。

可是他再好,也比不上江决心里那只,况且江决觉得少年的性子焦躁,只是问了他一句姓名,就跟炸了庙似的。

“你竟然不知道我是谁?!你竟然不知道我是谁?!”

江决冷着脸道:“你若是再不开口,今后也不必开口了!”

少年顿时涨红了脸,难以置信地望着江决冷淡的眉目,此人、此人怎能如此前后不一,甚至他还要伤害他的师父。

江决见他还是不说话,转头对高处的于参道:“于盟主,此师徒二人居心叵测,晚辈提议可将二人先行扣押,此次成绩作废日后再择期重启,当务之急是先将平望城的所有隐患彻查干净。”

这样也能借武林盟的手更精准地搜查,将那威胁花间溪的贼人揪出来!

听到江决要对付“黄木杨”,绿眸少年登时就急了,大喊道:“不行!我看谁敢对我师父动手!”

“黄木杨”也终于不再满嘴只有景修了,道:“不要伤害他。”

江决气笑了,他俩倒还是挺师徒情深的。

“黄木杨”话音刚落,绿眸少年双眼顿时就红了,高高扬起的鞭子不再犹豫,挟着破空之声狠狠向江决抽去。

这一下带着气急败坏的愤怒,仗着江决没有趁手的兵器接连几击完全不给他任何喘息的空间。

江决一边闪躲一边向枪尖所在的方位靠近,绿眸少年看出他的意图,直接甩了一鞭过去抽在木杆上,挂在上方的枪尖颤颤巍巍地动了动,随后坠了下来。

江决瞳孔骤缩,飞身过去抓枪,鞭子也如毒蛇一般如影随形地贴着江决,蹿向他的脚踝!

“师兄!”

宋不惟突然大声唤他,霍修募地看过来,奇了,这还是这位第一次这么激动呢。

“师兄!接剑!”

江决扭头在人群中精准地找到宋不惟,眼前突然闪过一抹白光,他下意识伸手一抓。轻薄的银刃落进手中,这柄剑和他的主人一样,沉默内敛依然遮不住通身的光华,一入手就知道是柄上好的宝剑。

这是师父为了宋不惟特意去求得锻器坊为其打制的,就为了配得上他的天赋,不让兵器拖了后腿。

而结果也正如师父所期待的那样,这柄剑就像是天生就属于宋不惟,它于宋不惟,如虎添翼。

而现在,他即将握着小师弟的剑迎敌,剑柄上甚至还残留着宋不惟掌心的余温。

宋不惟一定无时无刻不紧紧握着他的佩剑,江决更想知道的是他是以何种心态向他献出佩剑的。

在他骗了他那么久的情况下。

默默收紧五指,江决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朝宋不惟勾唇一笑,做了个口型。

擂台下,六师兄好不容易凑到了宋不惟身边,准备和他一起为江决呐喊助威,结果就对上两人互动的一面,想了想,他疑惑地回头问宋不惟:“小师弟?刚才三师兄是不是没看见我啊?”

“他咋没和我说话呢?”

宋不惟没理六师兄,霍修顿时松了一口气,原来这家伙也不止是不理他啊,这样一想,心理平衡不少呢。

有了剑,面对绿眸少年的攻击,江决就游刃有余得多了。

“够了。”

于参突然发话,语气沉凝地道:“你们师徒俩到底是什么人,非要将我武林大比闹得天翻地覆不成?”

“黄木杨”垂眸道:“回于盟主的话,在下师徒二人并没有恶意,在下乃塞外一无名人士,无名无姓故称无名,无名多年前曾有一挚友,与其相交后一直心往中原武林江湖的豪迈和正气,故此番乔装只为了亲眼见证这一切。”

于参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当了武林盟主这么多年,各种人各种话他都见过听过无数次,在没有真切的证据之前,他是不会轻易相信的。

无名自称是塞外民族,说得中原官话却格外流利正常,“如今,昔日挚友不在,却让我寻到了他的徒弟,中原江湖讲究‘义’字,我便要亲自了结了这久失的‘义’。”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用力。

“飘渺山,景修的徒弟。你师父误我多年,他的债是不是该有你来偿还?”

至此,擂台上下所有人都在观察江决和无名。

飘渺山闭门已是多年的常态,从未听说掌门景修曾下山甚至结交过塞外的异族人,甚至还被人家找上了门。

景修的态度无从得知,他们只能从擂台上的江决身上寻找。

他会怎么应对这样的情况?

江决握紧剑柄,盯着无名的脸。

“遵循天意,也遵从我的内心,我想和这位小兄弟决战,我愿自封一臂以示公平,希望于盟主能应允我这个不情之请。”无名慢慢道,“至于我的徒儿赫连迟,他并无祸心只是担心我偷偷跟随我来的。”

于参瞥了眼一言不发的禾夫人,重新问道:“你把平阳坊的黄长老如何了?你模仿他的人皮面具是哪来的?!”

“早就送回他们门派的地盘了,至于面具,我在塞外这么多年也就靠这些小手艺过活。”

“于盟主不必介怀我的来意,我只此一个目的,再无他愿,若是此番能达成所望,我愿携徒退出边塞,再不入中原一步。”

“无论落败与否?”

“无论落败与否。”

无名抬头挺胸地站着,他的真实面貌和黄木杨长得很相似,乃至和无妄门六长老也有几分近似,同为风沙蹉跎侵蚀,他的眼神却比六长老更为坚毅。

就像他说得那样,他此行只为与景修相见,见不到景修,就要和他的徒弟打一打。

于参反问:“自封一臂?”

无名颔首,“也可自断一臂。”

“不行!”

未等于参发表意见,赫连迟率先不同意,张口就反驳道:“师父怎么可以为了这个自断一臂,这和武功尽废有什么区别?我不同意!”

无名微沉了脸,“小迟。”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何须师父自封一臂,自废武功?大不了我替师父打!”

赫连迟抽着鞭子,冲于参及周遭的门派长老们喊道:“你们这些中原人既讲究忠孝,那我与师父名为师徒,实则亲如父子,如何不能让我代师与其一决死战!!”

江决眉头一挑,“你确定?”

“确定。”

双眼紧盯江决,赫连迟狠狠点了点头,“你师父不在,我替师父与你决斗。”

“尽管放马过来!”

于参沉思半晌,颇为赞同道:“合该如此,若是由无名对战江决确实差了辈分,不过——”

他话锋一转,“可你们上来先是改头换面潜入平望城意图不明,徒弟又大张旗鼓地蔑视比武的规矩伤我中原弟子,现在又堂而皇之地提出死战,这世间焉有放纵你们的道理?!”

于参眼神一厉,喝道:“来人,把他们带下去!”

说罢他瞥向右侧的禾夫人,微微一笑:“禾夫人,您观如何?”

禾夫人冷然道:“于盟主说得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要将赫连迟师徒的结局定下,江决忽然上前一步,道:“于盟主,禾夫人,稍等。”

两人没想到会被打断,相继扭头看向台上的青年,还是于参最先反应了过来,问道:“稍等?你现在是以飘渺山弟子江决的身份来与我相谈,还是游侠封无断。”

江决拱手,不卑不亢道:“无论是江决还是封无断,都是一个人,都是江湖正道的一份子。”

于参静静地看着他。

“江决与封无断,也都师从飘渺山掌门景修,因此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诬蔑我师父与师门。若是对此不管不问,我岂不是成了无恩无义的小人,飘渺山不起事,也从不怕事!”

“但我也有个条件。”

擂台之上,清风徐来,吹动江决的长发飞扬,露出那双清澈的,锐利的双眸,缓缓转向无名,

“涉及名誉一战,总该付出些代价。”

无名回以对视。

“师父的债我来背,而如果你们输了,我要你当即自断一臂。”

不必自封武功,也不必装出大度相让的模样,你想要我师父的命,那你就交出自己的手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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