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人群之中各有思虑,有人觉得江决豪气干云、尊师重道,有人不明白江决为何要将无名的话认定成污蔑,有人则认为江决太过上纲上线,断人手臂和自毁武功何异?这让无名出了边塞还如何生存?

但这些话,江决一概不听,只管与无名对视。

“当然,我输了的话,同样自断一臂。”

他说得自信张扬,彷佛笃定了自己不会输。

而无名身侧,赫连迟一脸焦急地劝阻着他,“师父,您绝对不能答应他!我绝对不会失败的!如果真的愧对了师父的教导,那也该让我来,我与他决战,代价也合该是我来——”

“我答应你。”

无名低声道。

赫连迟声音堵在喉咙里,“师父……”

无名低头,垂在身侧的手指弹了弹,终是于心不忍,低声道:“你尽管去战,若是输了也没关系,我早就做好了死在中原的准备。”

过了半晌,于参坐于高处,看不出面色,只能听见其沉声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好阻拦,死战既成,至于代价几何由你们自己定夺!”

一个意外连着一个意外,武林大比都快成了笑话,恐怕他日提起此次大比,想起得不是高手如云的对决,而是无孔不入的筛子。

于参扫过擂台上下表情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卫静槐脸上,果断结束了这场闹剧,“够了,今日的所有成绩全部作废,择期再比!”

“择期再比,最后的结果就是择期再比。”

回到盼仙楼,六师兄恨不得把一切当竹筒倒豆子似的抖搂出来,他一边享受着师弟师妹们震惊的表情,一边总结道:“说真的,我完全没想到最近名声鹊起的封无断就是三师兄!当时面具应声而碎,你们不在场,没人能懂我心情多么多么多么的激荡!”

江决面色黑如煤炭,抱臂听着六师兄一顿输出,唯三从现场回来的师兄弟们,除了六师兄,再无人开口。

还激荡呢!花间溪坐在最外围,表面不掺和他们的话题,实则暗暗观察所有人的表情。

一些小的还好,某两个大的可就……

方易成斟着酒壶,瞟了江决一眼,“小三,老六说的都是真的么?”

江决咬牙切齿,都从老三下降成小三了,你还问什么问,心里不是已经有判断了么!

可他不想冲撞二师兄,也不愿再隐瞒,便“嗯”了一声。

不料二师兄还没开口,先等到了裴衍芳。

“小决啊,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师叔……为什么这么说?”

裴衍芳忧心忡忡地道:“你看你啊,如果师兄在下山之前和你说过什么话让你有压力了,你不要放在心上啊!还是说你觉得山上不好,想要换个身份闯荡江湖?这些都没有关系的啊,只要你好好的,高兴,我们都没关系的。”

“但是你不能不告诉我们啊,这让师叔心里很难受,我们毕竟是最亲近的关系,有什么不能说得么?”

裴衍芳像是怕江决生气,望着他说话时连语气都放得小心翼翼。

江决一阵语塞。

“师叔……”

“师叔,三师兄只是不想让我们担心。”宋不惟突然开口道,“我想他一定有自己的苦衷,也许最初改名换姓只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们现在既然知道,最应该关心的不是师兄,而是那位自称是师父挚友的无名先生。”

轻飘飘几个字就替江决解了围,江决非常感动,还是小师弟对他好啊!

谁知刚看过去,小师弟一扭头避开了对视。

疑似还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哼”!

江决:???

怎、怎么这么突然。

说起擂台赛上那个叫嚣着要和江决决斗的那个男人,裴衍芳脸上闪过一丝气愤,道:“以小欺大,以小欺大!简直是丧尽天良!小决你等着,我这就给师兄传信,让他回来解决!”

“不过,师父早年间真的很他有过交情么?”

裴衍芳声音一顿,语气有些犹疑,“师兄他年轻时确实下过山。”

他指着江决,没好气地说:“毕竟也是年少轻狂不拿山规当规矩,现在看来你俩真不愧是师徒,简直一样样的!”

江决尴尬地笑笑,没想到现在老实稳重的师父竟然也有这么不听话的时候,“那就是说无名对师父的埋怨也不是没有缘由?”

裴衍芳想了想,他对师兄下山那几年的经历也是一知半解,每次问起来师兄也都闭口不提,他那时也不大,只顾着照顾花间溪,久而久之便也不问了。

只是,他曾经好像确实在师兄身上见过来自边塞的物品。

一具用旧布缠绕的刀鞘。

良久,他摇了摇头,道:“我不清楚。”

能让裴衍芳说出不精确的答案,江决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了。

“怎么说得好像是师父的红颜知己似的,他既然对你流露出了杀意,那就是我们的敌人。而且他别想逼迫你,就算输了也没关系。”方易成一饮而尽,大咧咧地说,“管他什么有名无名,我在这,就是他赢了也是他掉胳膊。”

六师兄也嚷嚷道:“就是就是,我们都在三师兄别怕!”

十一几人也点点头,投来坚定的目光。

小十六举起拳头,和江决碰了碰,那是以往江决在山上带他们玩赢得胜利时最爱用的手势,“三师兄最棒!”

没人斥责江决答应挑战的决定太过轻易,因为愤怒昏了头,只要是飘渺山的弟子,遇到这样的困境都绝对不会低头。

江决莞尔,道:“我和他徒弟打,那人不是我的对手。”

方易成瞥他一眼,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现在是他们不利,万一真丢了胳膊哭都没地方哭,别阴沟里翻船。”

宋不惟投来视线。

“不会的。”

江决笑笑,“于盟主大家都在呢,他不敢那么做的。”

说话间,那双绿色的瞳孔再次浮现在脑海,江决想了许久终于想起这张熟悉的脸曾经在哪里见过。

那是望春城,褚霞前辈离世后他闲逛时曾对一异族少年出手相助。

那时他便要去武林大比,说了一堆冠名堂皇的话,反正他没让他跟着。

见江决进入沉思,半点没把他的话听见去,方易成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热酒下肚,心中已下定了决心,等到决战那日他必须要去镇镇场子,且不说对方会耍什么阴私手段,就算没有也不能让大家以为飘渺山无人!

而如果真的有……那就别管他不客气了。

决战的事告一段落,小十六张罗着要江决给他讲当“封无断”的趣事,裴衍芳哄着女孩不要叨扰江决,让他好好休息。

十四输了比赛一身轻,不知何时又拿起了话本,甚至嘟囔着要把江决前后变身的事写进话本里。

“我要是投稿过了还能赚稿费呢!”

六师兄笑他:“山里还差你的钱?”

“山里是不差钱,那是压根不给钱!我总得给自己打算打算吧,我还想让三师兄下山给我带东西呢!”

“得了吧,就你看得那些闲书,稿费挣钱?三师兄恐怕都得往里搭钱!”

十四不愿意了,想找十一评评理。

“十一你看他!”

十一扭头就走,她想回去看剑谱,三师兄进步太快了,如果再不努力一定会被远远地摔在后面的。

花间溪在一边旁观大家的氛围从稍显凝重和紧张一路滑向轻松愉悦,高兴之余也漫起几丝惆怅。

如果他还在山上的话,是不是也能收到同门的爱护?

害,花间溪自嘲地笑起来,鱼和熊掌不能兼得,在他下山那一天就明白的事实。

“小溪?”

温柔的声音响在耳畔,花间溪应声抬头,看见裴衍芳的脸时眼神还有些茫然,“裴……”

裴衍芳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从他嘴里再冒出一句冷冰冰的“裴大侠”来,幸好他没有。

“裴衍芳……”

花间溪小声呢喃,眼前浮现起四年前下山时看到的那一幕:

天空上下雾蒙蒙的,连着遍山的青色都变得灰暗起来,裴衍芳站在石路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不要走,小溪不要走。”

可是不走又怎么能得知真相呢?他到底是为什么被送到飘渺山的?为什么他从没见过爹娘?为什么上了山却不是拜入师门,永远像个没家的孩子留守在山上,孤零零的?

一切的一切,从他记事起就没有一刻不停止折磨他。

花间溪想问出口,可他知道,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裴衍芳也什么都不知道。

唯一的方法,只有下山。

所以他不顾裴衍芳的挽留,毅然决然地选择离开。

“哪怕从此断绝与师门的关系?”

“哪怕从此断绝关系。”

好残忍的话,自那天以后每每午夜梦回,自己梦到这天花间溪都想给自己一巴掌,他是怎么敢对裴衍芳那么说话的,他又怎么敢再来见裴衍芳,甚至奢求裴衍芳对他的态度如故温柔?

那天掌门派来寻人的还有江决,他最好的兄弟。

他也不能向他诉苦,每个人活着都不容易,听说江决小时候曾举家搬迁数百里只求不被仇人报复,也是可怜人。

于是他朝江决笑笑,用轻松地口吻说:“小的下山了,以后有机会来找我,我罩着你。”

江决也对他笑,他在山上就是个异类,眼里心里从来没有伦常敬畏,自然也没有山规繁琐,无拘无束地就像是自由的风,每个人都愿意和他在一起。

“好。”

一声好,江决就没有食言过,他每次下山都会联系花间溪,在第一次寻找了他三个月,最后在北方的一座寺庙里找到他时,江决愤怒地让他留下寄信地址。

就这样,四年一晃而过,花间溪口上庇护江决,而事实上一直都是江决包容他。

何其有幸,得友如此。

但他怎么能让江决一直为他付出?

他付出得够多了。

“小溪?”这厢裴衍芳还在唤他,“你怎么了,在想什么?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我好得很,只是在想你以前对我的好,但我现在不配你对我这么好。花间溪闷闷想,心里的话不敢说出来,就越发爱胡思乱想。

“小溪,有事发生你一定要说,我能为你帮忙的一定都会做的。”帮不上忙的也会努力的。

裴衍芳抿唇,只希望他不要那么回避自己。

花间溪抬起头,飘散的思绪尚未收回,率先和一直注视这边的宋不惟对上了目光。

那眼神中有不悦,有冷漠,有愤怒,还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嫉妒。

花间溪刚开始怀疑自己看错了,后来想起江决支支吾吾对他承认的某事。

恍然大悟,啊,小师弟是不是想多了,他是不会妨碍到他俩的。

很快轻松变成了凝重。

裴衍芳呆呆地看着花间溪离开的背影,“小溪,你去哪?”

“我出去透口气。”花间溪这样回道,如果他没看错,方才小师弟是在示意他两人单独谈谈。

小师弟想和他谈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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