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当夜卫静槐来拜访“封无断”,同时送来了前十大比重新拟定的规则。

“为了保证和选拔前十的规则不一样,对每一位选手之前的所有比赛成绩折合成了分数算在一起,算是基础分数。前十的话就是车轮战,每个人都有对决的机会,打败一人算一分,看谁拿到的分数最多。”

卫静槐轻笑起来,昂首挺胸坐于江决对面,这是两人自望春城一别后切切实实的第一次见面。

无论是江决,

还是封无断。

女孩眼里没什么笑意,显得有几分冰冷,两人的关系本不该是这样的,江决自知有亏也不好争辩什么,只等女孩开口先问。

“你一直都是封无断?”

终于开口了,江决长舒一口气,点点头,承认了此事。

“好啊,那你一直瞒着我?!”卫静槐陡然坐直,变了脸,“你明知我之前特别欣赏封无断,是不是一直看我笑话来着!”

“没有没有!”江决竖起手,“我哪敢啊!你欣赏我是我的荣幸,之前那是刚认识没什么机会,现在我知道卫少侠侠肝义胆,聪慧敏捷,愿为朋友两肋插刀,若能重来一次,我必向少侠你全盘托出!”

这还差不多,卫静槐也知道他说得在理,两人除了一路同行以外也没什么特别的情分。

连他小师弟都不知道“封无断”的事,她何德何能越过宋不惟。

说起宋不惟,卫静槐就想起之前对封无断讲小心宋不惟记仇的坏话,结果人就是对方亲师兄!

本来在擂台上处理意外时还不觉得,等回去之后这给她尴尬的,今晚上门都鼓足了好一番勇气。

现在想起来仍是尴尬无比,她长叹一声,“你是真的不厚道。”

江决尴尬赔笑,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索性全都应下来好了。

“江决封无断,封无断江决,你这出场真是吓我们一跳,不过那个无名真的是你师父的故交?”

“人都在你们那了,不去问他居然来问我?”

“他什么都不肯说,只说是几十年前的旧事。”卫静槐无奈地叹了口气,“所以我才来你这碰碰运气,不过我想你应该也是不知道上一辈的事的。”

江决微笑,“何必呢,之前的事揪得如此之细,我师父年轻时下山游历江湖有何不可?”

“只是游历江湖?”

“天下之大,何处不是江湖。”

“普天之下,何处不是王土?”

江决一顿,诧异抬头对上卫静槐意味深长的目光,捏着瓷杯的指尖默默收紧,两人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卫静槐转而道:“我要退出大比了,不和你们争了。”

“为什么?”这回江决是真的惊讶了,“平望城的武林大比,你不参加,于盟主同意?”

“这有什么同意不同意的,是我参加比赛也不是他,换你你会听他的?封无断。”卫静槐不甚在乎,“反正我也拿不了第一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花这功夫不如抓紧时间提升自己。”

那倒也是,如果师父现在突然下山蹦到他面前,要求他退出比赛,他也是不会听的。

“你来找我还有别的事么?”

卫静槐瞟他一眼,见他正襟危坐,面上风轻云淡不知为何这般着急,她也不是多事之人,今天的目的都达到了,也就不留下讨人嫌了。

“下次,下次有机会我一定要和你切磋一回。”

卫静槐望着眼前清隽温和的青年,难以想象他是曾经耳中听闻那位锋芒太盛的封无断。

她随父亲周游各大世家宗门时曾受人所托去一段城间山道去除恶匪,谁知等她二人到了地方才发现山匪已经被过路的一名侠客解决了。

几年前的她心高气傲,才不服有人捷足先登,硬拉着父亲沿着他的痕迹追了上去,结果封无断是陪着人去上京科举,行踪莫测,好多次都痛失见面的机会。

辗转多次,追逐了许久,卫静槐终于打听出了一个名字。

封无断。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她赞赏这种姿态,在追逐种将不忿与好奇演变成了敬佩和欣赏,狭窄艰险的山路逐渐蜿蜒通向一道长身玉立的浅影,熟悉的脸庞上漫着真挚的笑容,记忆里的名字终于有了实感,卫静槐却忽觉恍惚。

“我永远恭候卫少侠。”

自鼻腔出了一声冷气,卫静槐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压下心底开怀的笑意,她高傲地扬了扬下巴,“希望你不要懈怠了,到时候比我弱可是不配当我的对手的。”

说罢,不等江决的回应,扬长而去。

卫静槐上门时其他人不知道怎么都出门了,一个都没留下来,只剩下关在房间里喝闷酒的方易成。

想了想,江决还是过去敲门了。

哗啦一声门被拉开,方易成喝了酒的脸冷冰冰的,他比江决要高,居高临下地望着师弟,“老三,想陪师兄喝酒么?”

“不想喝。”江决有点着急,“二师兄,你看见小师弟了么?”

他本来想第一时间找宋不惟解释的,结果被卫静槐横拦一脚,再转头就找不到人了。

“小师弟啊,不知道。”方易成摊了摊手,“没看见他去哪了,你真的不想和师兄喝酒么?”

看着方易成竖起的拳头,江决干笑了两声,后退道:“不了,不太想喝,我找小师弟有点事,先走了。”

“好吧。”方易成看起来有些失望,他拉着门要关上,见江决着急走,忽然提了一句,“你的事,回去自己告诉师父和大师兄他们啊。”

江决一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应了一声:“好。”

闷头往外走的时候,江决心里堵堵的,低头走没顾着抬头,直到撞上了人才开始下意识道歉。

“不好意思啊,我没注意——”

“师兄?”

惊讶的声音响在发顶,宋不惟古怪地望着师兄,第一次看见江决这般神不守舍。

可等江决迷迷糊糊的抬起头,呆呆地和他对上视线的那一刻眼底骤然绽放的光彩冲淡了一切,原本心中不轻不重的委屈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没办法,他对上师兄就总是容易丢盔弃甲。

只要师兄肯向他解释,他全盘接受。

“师兄,你要去哪啊?”温柔地放轻了嗓音,宋不惟刚和花间溪分开,以为江决着急忙慌地定然是去找花间溪的,“花师兄和裴师叔走了,你还是不要先去找他了——”

“我才不去找他,我要找的是你!”

清澈的瞳孔里倒映出宋不惟诧异的脸,“你是来找我的?师兄找我做什么?”

“你这话说得,师兄不找你找谁啊!”江决扬起脸,笑容热切又狡黠,带着淡淡的得意,理所当然地说。

宋不惟心尖狠狠颤了两颤,忍不住一遍一遍描摹师兄的眉眼,想把他此刻的全部情态的牢牢印在心底,师兄就是为了他而来的,没有其他任何人插在两人之间。

他就是师兄的第一选择。

“师兄啊,你找我做什么呢?”宋不惟的声音带上了极浅、极淡的引诱。

“我找你,我找你……”

一向能言善辩的江决忽然语塞了起来,不是他不知道说什么,而就是因为他太知道该说什么,反而犹豫迟疑着迟迟不敢开口。

“小师弟。”

“嗯,师兄我在。”

“……”

一阵无言的沉默,江决把心里的准备的说辞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小师弟,我想和你说我隐瞒身份的事,封无断确实是我在四年前下山后的化名,我原先以为不会让他和江决的身份同时出现,就从来没想过告诉任何人……”

“真的没告诉任何人么?”

“没有!”

江决怔愣地望着宋不惟,凤眼微垂,望着江决的神情平和中混杂着些许冷淡,纤长的眼睫遮住眸中的情绪,分明看不见,江决却蓦然心跳如雷,蔓延开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检讨!我不该瞒着你这么大的事,我知道你的心情,如果我最亲近的人对我瞒着这么重要的事……”

“师兄,你不要说了。”

宋不惟打断他的话,手指覆上江决的眼尾,轻轻地揉了揉,语气平静波澜不惊,“我没有怪师兄,我相信师兄做事都有自己的理由,还有师兄不要那么假设,我不会向师兄隐瞒任何重要的事。”

沉重的注视从上方投射下来,平静的表情,轻柔的动作,善解人意的解释,每一处细节都是那么平常,却让江决莫名感觉一阵违和。

“毕竟我就是你最亲近的人啊。”

“师兄。”

宋不惟笑容可掬,手指划过江决的颊面,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最后顺着披散的长发落在江决微蜷起的手指前。

指尖相抵,另一个人的温度顺着接触的皮肤渡过来。

江决身体颤了颤,宋不惟也莫名其妙地不说话了。

两人堵在盼仙楼外边的街道中间,人来人往的喧哗中,幸好垂落的宽袖遮住他们交握的十指。

“小决,不惟?你们怎么在这?”

师叔回来了,带着给花间溪和给花间溪买的食盒,奇怪地看着两人,“怎么不进去?”

江决慌乱找借口说是来还剑。

擂台上他和赫连迟对决没有趁手的兵器,是宋不惟支援的佩剑,此时长剑寒光四溢,被江决掌心向上细心捧着。

宋不惟“嗯”了一声,接过剑,开始演戏:“谢谢师兄,能帮到师兄就好。”

花间溪站在一边,目光在两人之间反复流转,好似看透一切。

耳尖又开始热了,江决企图逃避,闷声闷气地“不用谢”,转身就想走,于是也没注意到宋不惟的视线竟没落在他身上,师叔担忧地看过去,也错过了一边花间溪偏转的目光。

两相对视,一触即分。

师叔回头,问身边人:“小溪,想不想再逛一逛?”

花间溪垂着眼“嗯”了一声,指了和江决两人相反的方向,“我们去哪边吧。”

另一边,宋不惟跟着江决往回走,被师叔和花间溪一打岔,江决再不敢提和宋不惟解释的话,也不敢问宋不惟最后的语气为何那般怪异。

沉默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拉开距离,直到宋不惟问江决想拿第一么。

“想,那当然想了。”

所以为了拿第一,就让“江决”送我一步,然后转身让“封无断”再次上场?

宋不惟沉默了一瞬,又问:“有多想?”

这次江决没有任何犹疑,斩钉截铁地道:“我一定要拿到第一。”

宋不惟脚步放缓落后了一步,凝望着师兄的背影,眸色渐深,自言自语道:“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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