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诸位兄弟!”

平望城门,卫静槐匆匆打马赶到,守城的士兵瞧见她纷纷回应道:“卫姑娘。”

卫静槐停步勒绳,马儿仰首嘶鸣,她焦急地张望,道:“飘渺山那行人呢?他们出城了么?!”

士兵答:“早出城了,辰时就走了。”

现在是巳时,也就是说江决他们早早就出城了,现在可能都已经离开平望城的管辖范围了!

“这么快。”卫静槐咬唇,她紧赶慢赶还是晚到了一步,不仅没有见到封无断最后一面,连禾夫人交给她希望能转交给宋不惟的东西也没送出去。

收紧五指攥住手里的金打的腰牌。

“是县令大人亲自带人去送的。”

“白大人?”卫静槐蹙眉,今日就是县令说官府要参与昨日案件的审理,将她拖了许久,最后才派了县尉过来,怎么反倒他自己去送人了?

奇也怪哉。

还有禾夫人,为何让她送腰牌?当今陛下最小的弟弟的王妃,她手里的这块腰佩可是给丢了十几年的世子爷的,贵重至极,竟然叫她来送。

况且白县令要去送人,自然不能不向禾夫人通报,禾夫人怎么会不知道宋不惟已经走了?

如此费力地将她调出来究竟是要做什么?

等等——

电光火石之间,卫静槐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原因,昨夜刚决定让所有人撤离平望城返回各自门派报平安,保护各家年轻弟子,再集合人马前往寒州围剿魔教。

偏偏找这样一个所有人陆续离开的时间,给她来了一手调虎离山之计!

不好!

手比心脑快,卫静槐刚反应出来,手就已经狠狠扯动缰绳,“驾!”必须快快回武林盟!

武林盟。

紧闭的房门前,禾夫人第一次在外在下了她的帷帽,失去了薄纱的遮掩,冷淡艳丽的面貌露出真容,乌黑发亮的长发披散在肩后,用一根细细的素钗插起,娥眉玉鼻,最摄人心神的是一双神思流转的眼眸,不苟言笑时自有一股威视。

而此时这双眼眸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木门,眼尾微翘,由内而外流露出一股冷漠的厌弃感,竟和宋不惟如出一辙。

武林盟的人习惯了禾夫人自由出去院所,虽惊讶于她的真容,却都懂得不乱说话。

“禾夫人。”

“免礼。”

冰冷如雪间清泉的声音响起,禾夫人面无表情,道:“于参盟主可在房里?”

“盟主正和几位长老一起讨论组建诛邪盟的事。”

所谓长老,不过就是江湖上几大声名远扬的大门派的长老,驻扎在武林盟,互相监督制衡。

看似公平,但这之下未必没有腌臜。

飘渺山本也有一席之地,自从景修上任就再也没有派人参加过武林盟。

若是飘渺山有人在,她也不必那么早和宋不惟分开,她可怜的孩子在外走失十余年,心疼死她了,一个武林大比的魁首还需要他辛辛苦苦自己去挣,本就该是他的第一,何不如直接给了他?!

脑海中闪过几张熟悉的老面孔,禾夫人冷哼一声,要她看,这群头脑老旧的家伙全都该退下了,正好腾出位置。

透过门缝,里头的交谈声若隐若现地传出来:“飘渺山态度不明……”

“听说江决……若是……那便是拉拢到了官……的支持。”

“可南州……州相距遥远,并无助力。”

倒是想拉拢江决,那个孩子,救过不惟倒算是忠心,可毕竟是个男子,不惟回归王府之后还是该娶妻生子、传宗接代的。

她和王爷会为他精挑细选一位贤妻,全京城的贵女哪个她儿配不上!

不过得先将宋不惟从飘渺山抢回来,想起昨夜和他小叙之后,对方看似愿意亲近实则一直保持着距离,不远不近,不回应不拒绝,凡是她说什么都听着。

她先是以一个丢了孩子的故事说起,循循善诱,说到最后都口干舌燥了,他竟然只回了一句:“真可惜。”

可惜什么?

明明该是母子连心的时刻,她却得不到丝毫温情的回应,她甚至看不透那孩子的心思,多么可悲,她将要落下泪来,宋不惟也不为所动。

她说她的孩子也丢了,宋不惟冷冰冰地来了一句:“哦,为您心痛。”

她是真的心痛了。

她想要以武林盟名义赠送的所有礼物也被退了回去,除了配合流云诀一同练习的基础功法。

禾夫人几近咬碎一口银牙,正巧暖阁外飘起了夜雪,她唤人送来狐裘,想要为宋不惟披上,“冬夜寒重,正逢新雪,能冷得进人骨子缝里。哪怕是习武之人身强体健,也是肉体凡胎,抵不过寒风一吹,伤了身疼着心。”

“您说什么?”

这是宋不惟第一次问她!

禾夫人压下心底的狂喜,语气温柔地道:“寒夜伤身,在意你的人会心疼的,披上狐裘吧保暖。”

宋不惟脊背一僵,任由禾夫人为他细细系上扣子,结果转头临出门时就自己给解开了,雪飘进衣领里,落在颤颤巍巍的狐毛尖尖上,冷得不肯化。

脖颈被吹得红了一片,偶尔有星星点点的凉意,宋不惟蜷起手,在意的人会心疼。

旁光里映出一柄缀着红缨的剑,他抿唇,犹豫着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我想送予你们掌门的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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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夫人急急道:“哦,就是你师父,久闻不如一见,可惜我去不了青州,就想以宝剑聊表心意。”她轻轻叹气,语带怅惘愧疚,“我不好走动,能来南州一趟都是艰难,这些年一直派人东奔西走,人没寻回来,倒是寻了一把宝剑。”

她像是不经意地透露,“但家里专门打造的剑太多了,留下来不如送人,宋少侠想要一柄么,大可入库去选,什么样的都有,保证独一无二!”

禾夫人目光灼灼,一心一意期盼着宋不惟的回答。

少年眸光闪了闪,最后摇摇头,“我不缺独一无二。”

他垂下眼,语气淡而执拗:“我只想要珠联璧合。”

听了这句话,禾夫人心肝都在颤,她也是少女怀春过来,年少时多少青年才俊爱慕过她,她看爱人,他们看她,何尝不是这种眼神,被拒绝了就失落得彷佛天都要塌下来,但还是非那一人不可。

为他魂牵梦萦,为他心绪难平,为他拈酸吃醋。

活活一颗心吊在了一个男人身上。

暗卫们也光明正大跟在禾夫人身后,眼见着禾夫人呼吸粗了起来,温婉不在,周身寒气弥漫,连带着暗卫们下意识摒住了呼吸。

“哐当。”

门被人大力推开,屋子里正在讨论诛邪盟组建事宜的声音停了一瞬,于参抬头看去,眼中微惊。

他按着桌面,起身,语气惊疑,“禾夫人?你怎么来了?”

“各位聊什么呢?”

禾夫人慢条斯理地跨过门槛,指尖拂过红木边框,微微撩起眼皮,看见于参手下正是一张地图,寒州的位置被人重点标画了。

“可是江湖中又有大事发生了?”

无妄门六长老向前一步,义正言辞地道:“魔教死灰复燃,胆敢当众在平望城造次,必然是有了一定势力,这是挑衅正道!我们不能放任他们发展下去,必须防微杜渐!先下手为强!”

“无妄门镇守边塞这么多年,竟然能把外面的人随意放进来,还混进了武林盟,不如先找找自己的原因,成日仗着自己是边塞第一大派耀武扬威,朝廷该不该治你罪?”

见六长老没了声息,禾夫人挑了挑眉,“不回答是什么意思,很难回答么这个问题?”

有人犯了难色,有人激流勇进。

“禾夫人,我知你是仗义执言,但你一届女流——”

“老顽固,头脑僵硬的老顽固。”禾夫人淡淡地道,“武林盟有你真是画蛇添足,你真是不如趁早退了吧。连我都看出来于参有意培养卫静槐当下一任盟主,你看不出来,等卫静槐上任第一个给你踢出去,与其倒是丢脸,不如现在‘功成身退’吧。”

被骂的长老脸青一阵红一阵,一边想问于参卫静槐的事,一边又拉不下脸向禾夫人服软。

“武林盟乃正道领袖,理应除魔卫道,维护江湖,今日不除魔教,来日为祸一方之时,禾夫人又该如何?!”

有一人站了出来,厉声反问。

“不如何。”

出乎意料的,禾夫人并不反驳他,“你们武林盟若是真的这么正义,这么担忧江湖正道,那当年我沧乡宋家满门被屠,怎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我宋家发声?”

寒凉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怔愣、茫然的脸,禾夫人一字一句地道:“当年武林盟为什么没有抓捕杀我宋家的凶手?难道我宋家不是江湖中人么?难道我宋家不是武林正道么?!”

一片寂静,所有冲突都在这一声声凄厉的质问中偃旗息鼓。

“我知道你们都恨我为朝廷做事,那是因为朝廷为我家平了冤,宋家没落不是意外,但千不该万不该看着他去死。”

话锋越来越不对了,于参沉沉地盯着禾夫人,不是父女胜似父女,几乎是瞬间,于参得出了和卫静槐一样的结论,心缓缓沉了下去。

死寂般的沉默后,于参开口了。

“我知道上一代的错弥补不了,但我可以向宋姑娘发誓,从我开始绝对不会允许正道再发生这样惨绝人寰的案子,于参在此向宋缨姑娘保证。”

“不,人的承诺不可靠。”

禾夫人轻声道。

她摇摇头,用平静的语气吐出最惊心动魄的话语,宛如一道惊雷劈在所有人头顶。

“我不信你,你们还是不要组建诛邪盟剿灭魔教了,该清洗的是武林盟,交给朝廷吧,让朝廷治理。或是选择与朝廷合作,我们或许可以选择不完全收回所有权力。”

于参脸色霎时变了,低吼道:“这不可能,宋缨你简直异想天开,朝廷和武林不可能合二为一。”

“如何不可能?”

禾夫人皱眉,旋即恍然大悟,“你是说江湖人不会受官府治辖么?不用,只要立一个傀儡就够了,一个听话的傀儡。”

女人轻笑起来,受不见风吹日晒的皮肤吹弹可破,她不再是那个单纯天真,在家破人亡之际只知道呼喊救命的江湖丫头了。

一双顾盼生辉的凤目中无意识地流露出残忍的神情,威严的气势自然而然地展露,“卫静槐那孩子可不行,她太不听话了。”

卫静槐,明明知道宋缨只是不赞同卫静槐接任,可于参的心却不安地跳动起来。

小静槐……小静槐怎么不在这!

恰在此时,卫静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三分寒意:“拦我?谁给你们的胆子。让开!”

于参瞳孔骤缩,“宋缨你!”

禾夫人笑得漫不经心,“所以于盟主,你要不要答应?再告诉你一件事,眼下外面魔教可是正猖獗呢,就算没有我们接手,武林盟也未必能等到诛邪盟成立那天。”

“宋缨你真是疯了。”于参喃喃道,“你放任魔教肆意妄为,可你忘了他们的目标可是流云诀!流云诀现在正在宋不惟手里,你不怕你的儿子死在魔教手里!”

一石激起千层浪,还没反应过来禾夫人要夺权的事实,现在又告诉他们飘渺山宋不惟是禾夫人的孩子?

这怎么可能?天底下姓宋的人多了去了,难不成还都是一家?!

“抢流云诀?杀宋不惟?”

禾夫人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谁敢杀我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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