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谁敢动武林盟?

魔教么?

诛邪盟。

于参想要组建诛邪盟,北上寒州剿灭魔教余孽。

前日武林大比上闹事作乱的也是魔教之人,那么他之前在望春城阻挡挖掘褚霞尸首的那人又是谁?也是魔教的人么?

威胁他和花间溪的也是魔教中人?

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

一桩桩一件件在江决脑海中盘旋,他一边顾及原著剧情,一边和现实发生的一切相匹配,企图在其中找寻什么能证明他猜测的蛛丝马迹。

红枣稳稳地托住江决,马蹄轻轻地踏在地上,不摇不晃,为了不影响江决的思绪它也是煞费苦心,时不时还有忍受大白马的骚扰。

幸而有宋不惟投喂作补偿。

红枣一面吃着宋不惟的豆饼,一面向江决撒娇,两头吃得美滋滋,也不方案大白马的靠近了。

“师兄在担忧什么?眉头皱得那么紧,可要不惟为你分忧?”

江决怔愣中回神,将脑海中杂七杂八的思绪挥去,视线专注在宋不惟脸上,闻言失笑道:“何须你来为师兄分忧,还轮不到你呢。”何必说来让他卷入烦恼。

一句话轻轻揭过方才的沉思。

在宋不惟看来,江决便是不愿将心事说与他听,是还拿他当小孩,不想相信他,不想依靠他。

望着江决笑意浅浅的脸,宋不惟眸底暗色翻涌,花上全身所有力气才堪堪压下质问的冲动,指甲死死扣进掌心。

为什么?

他们明明该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可为什么师兄总是一次又一次,要抛弃他?

十年前未河村,江决举家搬迁。他知道消息的时候正留宿在孙大娘家。他一刻不敢停地追了出去,孙大娘在村西,江家在村东。平常都嫌远的距离在这一刻被拉得更长。

太阳刚冒头,清晨风寒露重,他裹紧薄衫望着什么都没变的江家,他告诉自己可能只是出门了。但日常家用的消失告诉他,他们真的搬家了。

宋不惟又拼命告诉自己:他们只是偶尔接济自己的邻居,没有理由带上自己,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所以当小宋不惟跋山涉水再次找到江决一家时,躲在家门口那棵歪脖子树前,望着那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他暗自下定决定一定要和江决扯上关系。

这辈子永远也不会被切断的关系。

他要做江决在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那树很细,可当时的他更瘦,小小的肩膀缩在后面,谁也看不见。也正是如此,他听见了江决用青涩稚嫩的声音对江父江母说,他要拜进飘渺山。

飘渺山是什么?不知道。

江决去哪他去哪。

于是他跟着江决的脚步一同拜入了飘渺山,做了师兄弟。

师兄弟,师兄弟。

多好的三个字。

那时候他还心满意足,甚至沾沾自喜,以为这样就能越靠越近。

可是为什么,师兄又下山了?

他永远等不到人,师兄把他留在山上,留着他一个人,推开窗对着空无一人、清冷孤寂的空房怅惘出神。似曾相识的场景,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了那一个人。

偶尔师兄回来了,身边也都热热闹闹围得都是人,明明他才是师兄最亲近的人!

可师兄瞒着他做封无断,浪迹天涯好不快活,三两知己甘愿两肋插刀,就连跑路也要千里迢迢先到崇城为连同城办事。

好不容易抓到人,过了两天无人打扰的悠闲日子,他剖白心意即便是不渴望当即得到回应——

可转眼,师兄又抛弃了他。

被人偷了枪,抓住好友作威胁也不告诉他。宁愿暴露江湖身份也不愿向他求助,自己扛着一切,丝毫不在乎他有多担心,他有多心疼,他有多害怕。

明明马上就要互通心意了,突然又翻脸不认人。

为什么?为什么?

师兄……江决。

江决。

江决。

宋不惟咬着牙,齿间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舌尖刮过尖锐的犬齿最后死死顶在腮肉上,他慢慢松开扣进掌心的手指,抬起眼,面色平静如古潭。

“师兄说得是。”他弯了弯嘴角,“还轮不到我呢。”

摇尾乞怜真的能得到关怀么?也许可以。

但他不想要一时的怜悯,也不想再只等着师兄回心转意了。

“三师兄!小师弟!”前方传来六师兄的呼唤,“前方进城啦!师叔今夜要在这休息,快点回来!”

“来啦!”

江决回了一嗓子,转头笑望宋不惟,“走吧小师弟,师叔唤我们了。”

宋不惟弯了弯嘴角,应声跟上去。

真好啊,江决师兄做得真好啊。

又对他笑,也不排斥他的靠近,该叫“小师弟”的时候又甜甜地叫他,落后一步还叫他快点并肩走。

每一个举动都不逾矩,分寸精准地框在师兄弟这个称谓之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可他要的不是师兄弟。

这些年来,一直都是他在争取,是他一步一步逼近,是他死皮赖脸地缠,紧紧跟在江决身后,好不容易让他愿意瞧上那一眼窗户纸。

可结果呢?

师兄轻一步就退了出去。退得干净利落,退得理所当然,守着“师兄弟”的安全距离。

还要笑着拍拍衣袖,告诉他坑底下都是土,别待了。

宋不惟垂下眼,浓密纤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偏执,骑马牢牢地跟在后面。

可他偏要跳。

哪怕前面是悬崖,他也会奋不顾身地跃下去。

所以师兄,别想甩开他。

因为只是短短待一夜,裴衍芳没有仔细挑选客栈,随便选了一家看得过眼的就住了进去,一口气咬了四间上房。

自然而然地,江决要和宋不惟住在一起。

吃过晚饭,各回各房,不知为何宋不惟一路都格外沉默,江决奇怪地问他他也不说,等江决走开又能感觉身后投来的炽热目光。

没有办法,借着练剑的借口,江决辗转进了客栈后院喘口气。

风有些凉,蹿进鼻腔带起一片寒颤,反倒抚平了江决激荡的心绪。

他怎看不出来宋不惟的意思。

可他不能回应。

在他没办法解决一切不确定之前,不能将风险分摊到宋不惟身上。

他两世为人,比宋不惟多活那么多年,怎么能在前路未卜时哄骗他与他好。

说是来练剑放松,那货真价实的练剑便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白衣皓亮,在月光下闪得亮晶晶的,仔细一看那竟然是落了一身的薄雪。

落雪无声,只当人们发现的时候,大地已经覆上了一层洁白。

江决持剑立于其中,雪越冷,他的剑就越稳。

扬起的双手将长剑送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剑光霍霍,时而灵动若清风,时而迅疾如骤雨,在黑夜中斩出银亮的痕迹,搅碎漫天飞屑。

江决身轻若飘雪,一招一式恍若和天地相契,每一剑都嵌进了雪夜呼吸的节奏里,人剑合一,浑然天成。

大雪纷纷扬扬,江决岿然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耳廓中除了剑音,忽然传进一道轻微的脚步声。

院门处,小二犯难地望着新住客,这位新住客长了一张漂亮至极的脸蛋,面若好女,昳丽非常,就是这个子太高了,还背了把剑,再美的人都多了几分煞气。

更何况此人本身便凤目含霜,嫌他碍事了便瞥来一眼,眼神像是看什么死物一般。

“客官,客观可否让我过去庭院,取些粮食,新来的一屋住客点了饭食。”小二问得小心翼翼的,可那人理都不理他,转过脸只盯着庭院看。

小二无法,顺着视线看过去,发现原是有人在院中迎雪舞剑!

白衣几乎和雪地融成了一色,天地之间唯有那剑锋之上的冷芒一抹亮色。

那剑势堪称翩若惊鸿、皎若游龙!

“你倒是会说话。”

出人意料的是,新住客竟然出声夸赞了他,小儿这才意识到他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不禁脸一红,就露了怯。

他声音也好好听啊,好似玉石相击,听着让人麻了耳根。

“我是在店里学的,人来人往总有些赶考的书生。”小二年龄不大,看着纯真一些,说着挠挠头憨憨笑起来,“我就也跟着学了几句。”

“嗯,你要取什么?”

“下雪天冷,老板让把存得住吃食冻在外面。”小二如实说了几样,话音刚落,手里就多了几块碎银。

住客没有看他,只说:“拿去外面买,别回来。”

小二讷讷地说:“太多了。”

住客不耐他的话多,却也没斥责他,道:“多了不必还我,留作你的便是。”

天降义财,不敢再留,小二攥着钱一溜烟跑了,临出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位冷面美人。

美人侧着身,就这样倚着门框,安安静静地望着雪地里的那个人。

没了他在一边打扰,美人看得更专注了。

彷佛全天下他眼里只能装得下那个人。

他们是什么关系?小二不禁在心里发问,就在他即将离开之前,听见了一声“师兄”。

哦,原来是师兄弟啊。

庭院,剑锋破空声停了下来,江决听见那一声清楚的“师兄”,动作慢了下来。

宋不惟耐心地等着,一瞬不瞬地看着江决收势住剑时微微仰头,轻轻呵出一口白气,隐去他的面容,侧颈勾出清晰的线条。

然后他转身,向门口看来。

“看够了?”他似笑非笑问道。

宋不惟大步上前,细心地为江决披上外衣。茸茸的毛尖扎在面颊,江决低头一看正是宋不惟从禾夫人那回来时身上穿的狐裘。

“这是……”

“狐裘,保暖得紧,师兄小心身体受寒。”宋不惟低声回答,江决无言以对,又不愿提起他娘的称谓,便闭上了嘴。

没有江决打扰,宋不惟专心致志地为他整理衣襟,又头发扎了进去,都被他一缕一缕挑了出来,舒展柔顺地披在肩后。

指腹不期划过冰凉的后颈,皮肉的触感引得他一颤。

压起想要印上去环住的心思,宋不惟收敛心神,重新为江决拂过肩上、发顶的落雪,还有睫上沾染的一点白。

指尖靠过去,江决轻轻眨起眼,频度不高,只是细细地颤着。

宋不惟心一横,按上去,雪融化在中间,隔着薄薄的眼皮和眼珠紧紧相贴。

“永远看不够。”

良久,宋不惟回答了江决上一个问题。

江决呼吸一窒,旋即慌张地错乱起来,他几乎是逃离一般从宋不惟掌心撤出来。

心跳如雷,快得江决数也数不过来,全身僵硬得像是不会动,只能呆呆地抓着剑柄磋磨。

“不、不和师兄切磋一下么?”

江决扯扯嘴角,自己都嫌找得话题生硬、尴尬。

宋不惟也明确地拒绝了他。

“今夜不想和师兄论剑。”声音里彷佛压抑着某种情绪,江决感应般抬起头,心尖一颤。宋不惟垂着头,他顾不上自己,雪淋了满身,却更像寒夜的妖精。

凤眸微弯,唇边掀起一抹浅笑。

灿若桃花。

“今夜想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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