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三师兄,小师弟,今晚外面下了那么大的雪,你们干什么去了?”

六师兄刚出门,正逢论剑回来的江决和宋不惟,见两人都被雪埋上了,心疼地上去拍衣服,“哎呦不冷么,衣服都湿掉了,我去叫小二给你们打些热水上来,暖和暖和身子吧。”

江决侧着身子,躲过六师兄的手,宋不惟也轻轻按住他,表示无妨。

六师兄收回手后,发现自己看不见江决的脸,也没在意。

“正巧我和十四屋里有闲置的浴桶,我先给你们拿来。”

江决忽然问:“你让我们共浴?”

六师兄古怪地看过来,“三师兄你说什么啊,哪能让你们两个大男人用一个浴桶啊,我去管小二再要一个。”

江决默默地闭上嘴,脸有点烧。

宋不惟插嘴道:“一个就够了。”话音刚落,垂在身侧的手就被人拧了一下,有点疼,趁着衣袖遮掩六师兄看不见,他反手抓住那只作乱的手,紧紧地攥在掌心里,

“师兄泡就好了。”

“不不不,小师弟泡,还是得给小师弟驱驱寒。”

交握的手越攥越紧,宋不惟面上的笑容却越发温和得体,道:“麻烦六师兄了,只要热水便够了。”

“不麻烦!不麻烦!”六师兄连胜道,望着两人,满脸见证兄友弟恭的喜悦,声音高扬起来,“一个浴桶而已,难不成这么大一家客栈还缺一个浴桶不成?我一定给你们多取来一个!省着师兄师弟谦让,误了时机。”

六师兄喜滋滋地走了,宋不惟和江决不约而同望着他的背影,等人真的看不见了,江决猛地抽回手,低头一看,手背都被人给攥红了。

“宋不惟你——”

“我不用热水沐浴。”宋不惟答非所问,凑近江决耳畔,一边欣赏师兄慢慢涨红的脸蛋,一边压低声音宛如呵气,尾音轻轻上扬,“师兄知道的,我身子热,用不着这些。”

不堪入耳,不堪入耳。

江决伸手想捂住耳朵,结果被耳尖惊人的温度给吓了回来。

他惊呆了看着眼前人,旋即咬牙切齿地道:“宋不惟,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谁知宋不惟却比他还惊讶,反问道:“师兄你这话怎讲?我怎么不老实了,我本身也用不到驱寒,是想让师兄沐浴保暖,这是师弟的一片真意,师兄你何出此言?”

他竟越说越委屈,别开眼略过江决。

“如果师兄不喜欢不惟,不惟不做了就是了,可不惟也是出于对同门的关爱,师兄此言着实伤人。”

宋不惟说得一套一套的,直接给猝不及防的江决打傻了,他完全不知道给怎么回答他,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在作践宋不惟的真心。

更何况他还搬出了师兄弟同门互谦的说辞,更让江决无言以对,半晌没说话。

宋不惟眼前一亮,“师兄不说话,那就是喜欢我。”

“那我以后多多以师兄为先,替师兄考虑。”

“哎好吧,好吧,谢谢谢谢。以后的事再说。”江决匆匆转移话题,率先进了房间。

大幅度地动起来,江决的脸暴露无疑,若是六师兄还在定然能看见江决的真颜,从而惊讶地问:三师兄嘴巴怎么红了?

是啊,怎么红了?

好奇怪啊。

宋不惟在心里模拟可能会发生的场景,嘴角扬起的笑容像是偷了腥的猫,悠哉地跟上去。

声音懒洋洋的,拉长调子。

“师兄——”

进门之前,宋不惟扫了眼隔壁,房门紧紧锁着,没什么异常。

难不成是他听错了?

他们房间紧挨着六师兄那一间,另一侧的隔壁是空房,并没人住,联想到小二说的客人点菜,想必是在他们之后,有了新客入住。

雪夜深寒,临时找一家客栈住下并不奇怪。

若是恰好兜里有上那么两个子儿,住间上房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无声无息,非要装作没有人住一样。

宋不惟留了个心眼,大步迈进房中,追上了江决的脚步。

*

最后六师兄还是叫人送来了一个新的浴桶,来的正是前不久见过的小二。

小二提着打满水的木桶,见到开门的宋不惟,乐呵呵地道:“客官好,我来送热水。”

“谢谢。”宋不惟微微颔首,忽然想到什么,问了一句,“隔壁是住人了么?”

“哦哦,确实是有新的客人了,可能不爱人叨扰,我送返时也没瞧见人。”

宋不惟漫不经心地问:“可是附近的江湖人?这里有什么知名门派么?”

“门派?”

小二一愣,“不知道,我们这就是老老实实过日子。”

“好了,我们不需要热水了,谢谢。”

送走小二,宋不惟转身江决换了一副面孔,道:“师兄,热水不够了,我们不泡浴了,我来为你淋浴吧。”

他一手拎着木桶,一手拿着木瓢,说罢抬眼时微微一愣。

他的师兄正披着宽大的狐裘缩在红椅上,雪白的脸被热气蒸得红红的,眼珠一眨不眨,专注地盯着手中的书册,连热得落汗了都没有知觉。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宋不惟轻哼一声,被自己的想法酸了一下,开口却细声细气地不愿惊扰人家,“师兄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流云诀。”听见他的声音,江决终于舍得移开目光,赞不绝口,“不愧是常大侠所创之秘籍,如此心法、如此境地,真叫后人望尘莫及。我们飘渺山剑诀变幻莫测、出神入化,若能与这流云诀结合练至臻境,未来提升必然事半功倍。武功不说一日千里,便也是突飞猛进!何等的神奇!”

江决兴奋极了,“小师弟你真是捡到宝了。”

原著的奖品可没有流云诀此等威力!

江决几乎是如痴如醉地品读着上卷,看了一会他镇定下来,懊恼地发现,他险些遗忘了宋不惟。

“小师弟,你可曾打开过流云诀?”

“未曾,当日禾夫人曾告诉过我这秘籍十分珍贵,但我想等回了师门与大家一同学习。”

始料未及的答案叫江决老脸一红,哎呀,那他这么贸贸然拿起来就读,岂不是很唐突,很不要脸,一点也不为集体考虑。

观他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宋不惟轻笑一声,为江决擦去额间汗珠,道:“不会的,师兄尽管读罢,我的东西都是师兄的,师兄愿意动,我很开心。”

“嗯嗯,嗯嗯。”

江决忙着翻页,完全没听清宋不惟说什么,只顾着感叹了,“太好了写得太好了。”他忽然指着一行字,轻轻念起来,陡然精神,“这里,这里解决了我一直以来的一个盲区!”

“果然是个宝贝!”

宋不惟听不懂“盲区”,但极其自然地了解了他的意思,无奈道:“师兄一直不在山上,师父就是有心指点也无奈啊。”

“哼,反正你要好好研读这本秘籍,只要你未来坚持练下去,它足够你冠绝武林,独步青云了。”

江决不接他的茬,格外耐心地叮嘱。

宋不惟却皱了皱眉头,这话听着不像是期盼,反而像是托孤。

他心里不高兴了,肢体便更外显,他现在可不是那个不愿忤逆师兄,一心乖乖听话等着回应的小师弟了。

“师兄别看好不好,谁要冷了,再擦身该感冒了。”

江决依依不舍地合上书,“好吧,我不想擦身了,我快热死了。”他现在才想起来脱狐裘,脱着脱着一半,江决又不动了。

宋不惟疑问唤他:“师兄?”

“小师弟我好热,我好累,你快来帮我。”

狐裘无力地堆在地上,江决身体摇摇欲坠,宋不惟猛地一个箭步!

“师兄!”

经过一系列不便言说的过程,宋不惟终于将江决搬上了床。

师兄很轻,宋不惟记得抱过几次都是轻轻巧巧的触感,腰肢细得几近单手便能搂住,可这次却格外困难。

“师兄你怎么了?”

对上宋不惟担忧、但明显无知的双眼,江决气若游丝地道:“我中暑了,小师弟为我去拿些药可好?”

中暑?拿药?

江决难忍地闭上眼,太阳穴一股一股跳得他头晕脑胀,加上潮红满面的脸,看着果真是中暑的模样。

就算心里有再多疑问,宋不惟也没办法弃江决的身体于不顾,留下一句“师兄等着”便匆匆地出门了。

江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直到确定人走远了一个咸鱼翻身就走了起来,鬼鬼祟祟地掏出两本流云诀。

上下册,上下册。

上册是于参给的。

下册之前在禾夫人手里。

那据说是魔教之人的家伙在武林盟作乱是为了抢流云诀,原先他还不以为意,结果今日一看,流云诀果真不凡值得他们大动干戈。

但,他们怎么知道这次的宝贝是流云诀的。

尽管武林盟早早就宣布了奖励的稀世程度,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但无一人踩中竟然是流云诀,世人都说流云诀随着常山梁大侠的身死而带进了地底,竟无人知道它就在于参手里。

于参为何会把它拿出来。

如果没有禾夫人的加入,于参手里只有半册,半册的秘籍,换做是武林盟绝对是万万不可能拿出手的。

江决凝神注视两本书,良久,他动了动手指,最终将两本放回原处,转而出门敲开了十四的房门。

“三师兄?”

“十四,你有话本么?”

……

等宋不惟回来的时候,江决已经恢复了平静的状态,面色红润而不红热,正靠在床边出神。

“师兄,我回来了,郎中说冷热交替易出急症,让我看着你服药。”宋不惟将药汤从食盒里端出来,刹那间森苦的气味弥漫整个房间。

江决乐呵呵地接下碗,一饮而尽。

喝完还要指使宋不惟拿流云诀给他看,宋不惟深深地看了眼他,双手按住秘籍,指腹碾过书页,“师兄夜深了,先歇息吧。”

江决不满,宋不惟不管他让不让,一口气吹灭了油灯。

摸黑上了床,师兄轻浅的呼吸响在耳边,宋不惟从江决“中暑”开始就没慢过的心跳终于缓了下来,他轻轻翻身,侧着头心无旁骛地盯着身边人看。

闭眼假寐的江决:“……”

这人能不能别看了,看得他怎么睡啊。

赶紧睡觉吧。

真求求你了……

一夜过去,江决硬是一个身没翻。翌日赶路,江决松开缰绳任由红枣托着他,自己则一刻不停地揉着僵硬的肌肉,一脸颓然疲敝。

哎呦,这个小猫崽子欺负老年人了。

二旬老人可以熬夜但不能失去睡眠。

反观宋不惟昂首挺胸、神采奕奕,一点看不出来他竟熬了整整一夜没睡。

红枣几乎是神采飞扬,撒蹄子快跑已经满足不了他了,带着沉思中的江决到处乱晃,所到之处都想起了一声声问候:“三师兄没事吧。”

“三师兄没睡好么?”

每当这个时候,江决就会扬起一抹笑容,咬牙切齿地统一回复:“没有,只是做了噩梦。”

十四默默拉开距离,小心翼翼地问:“是睡前看什么了么?”

江决完美微笑,“不是,我不爱看话本。”

十四那些古代小话本还是吓不着他的,经过了新时代那么多突脸恐怖电影、悬疑惊恐电影的洗礼后,此人郎心如铁。

……不过古代的鬼故事真的有风味,某个趁宋不惟回来之前好奇翻书的人认证。

二师兄也吓唬十四:“回去就给你那些本子都扔了。”

十四脸一白,赶紧闭上嘴不说话了。

裴衍芳道:“前面就是攀龙山了,准备进山。”

攀龙山位于平望城之北,是一道续夏防冬的天堑,也是平望城以南的天然保护屏障。

山峦险峻,密林紧布,其中还有深不可测的悬崖,不必派重兵把守也拦得住人,所以官道开在攀龙山侧,他们走的便是这条路。

“尽管是官道也极为险峻,连着深林,免不了有什么飞禽走兽,大家一定要小心,注意的是不要惊扰了马儿。”

在这种情况下,马受了惊,人可就不好过了。

大家听懂了裴衍芳的意思,一个个点头如捣蒜,就差没把“相信我”三个字挂脸上了。

裴衍芳满意地点点头,回首仰望巍然屹立的群山,一纵缰绳,振声道:“走!”

山路蜿蜒归蜿蜒,倒是平坦顺畅,红枣昂首阔步稳稳地托着主人前行,两侧密林深幽,冬日飘雪这里竟还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翠绿。

“这山间峡谷下恐怕有热泉。”六师兄道。

“仅凭热泉恐怕不够。”十一也道。

“那这山下面绝对有得道高人闭关隐居,修炼绝世功法。”十四笑呵呵地说,他最喜欢的话本里写的都是这样的神秘前辈,“说不定看我们有缘赠我们秘法,比流云诀还好的秘法,我们就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了!”

江决呼吸一错,他现在真是一点听不了“流云诀”三个字。

边上涉世未深的小十六双眼瞪大,“真的么,真的么?!我也可以么?!”

“当然!小十六还能练童子功呢!”十四信口胡诌。

方易成懒洋洋地哼了一声,道:“就算是真有这种前辈,你可得把你那一兜话本收拾好,别前辈一问你学了什么功法,你反手逃出来一本《落魄狐妖与貌美书生》。”

十四青筋微凸,反驳:“二师兄,我那是赶考书生和报恩狐美人。”

“你就说你那书生考上科举了没?”

“没、没有。”

“你那狐狸是不是快死了?”

“也、也是。”

“那还不落魄?”方易成不知道从哪薅了根草塞嘴里叼着,说话时上下一动一动的,“不是我说你这书生也太无用了,就那科举,你让你三师兄去都能考上!”

无端被挤兑了一句,江决无奈地笑笑,正好对上二师兄撇来的眼神。

看了二师兄对那天的讨论颇有微词啊。

另一头十四被方易成说得哑口无言,撇撇嘴,忍气吞声地道:“你说得对,是没用的书生和可怜的狐狸姑娘。”

其余人被他垂头丧气的模样逗笑,嘴角上扬半天愣是没憋住。

方易成更是装都不装,直接放声大笑。他一笑,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霎时间周围都是欢声笑语。

走在最前方的裴衍芳也勾起了唇角。

他们得胜凯旋,不仅将飘渺山隐居多年的声望重新打响,还亲手带回了年轻一辈魁首的奖励——《流云诀》,找麻烦的无名师徒也被镇压,所谓的好友复仇更变成了无稽之谈。

仿佛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他们在回家。

江决也被师弟师妹们的笑声感染,弯了弯眼睛,宋不惟于他并肩而立,望着那双笑得漂亮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弯了弯,彷佛在回忆昨夜的触感。

一闪而过,回味无穷。

江决还在笑,险些笑得直不起腰。

六师兄不住地输出连珠妙语,不知道是不是受方易成启发,加上他和十四天天住在一起得天独厚的优势,硬是把十四压箱底的“好货”都翻了出来。

“还有!还有还有他上回比赛前,他想看剑谱但是看不下去,转头看了个本子,看完就躲在被窝里哭,哭的两个眼睛都红了,结果因为一晚上没睡,第二天输了个底掉,回来哭成大核桃!”

六师兄揶揄地问:“说说,十四说说,那晚上看得是啥?”

“求死驸马和霸道公主。”想起伤心事,十四又要哭了,“真的很感动啊,你们都不懂……”

霸道公主狠狠爱,江决笑得匍趴在马背上,红枣稳稳地接着他,轻轻哼了一声。

“好枣,好枣,我这就起来……”江决边笑边说,直到看见手边的马耳极快地扇动,他这才发现红枣正在不安。

他惊异地问道:“红枣?”

而就在此刻,打头的裴衍芳猛地厉喝出声:“有剑,闪避!”

话音刚落,江决只听见一声尖锐的哨音自天际响起,随之而来的是数不清的“咻咻”声,密集宛如在下一场紧锣密鼓的夏雨。

师弟们呆呆地仰头,不是剑。

是箭。

“进山林!”十一撕心裂肺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眨眼间,漫天箭雨便迎面而来。

有时候动物对于危险的感知是要比人预先的,此时此刻红枣的异状和裴衍芳的厉喝同时响起,江决想都没想,飞身一跃,足尖点在马背上借力,一把抓住呆愣的十四。

单手持剑舞了一个漂亮的剑花,浑圆完整,箭矢被急速旋转的剑刃齐齐挡在了外面。

幸而箭雨不是一批又一批毫无间隔的,趁着喘息的空荡,江决一边抵抗躲避,一边抓着十四往山林里挪。

有了密林的遮掩,箭暂时不会如雨般穿进来,江决松了口气,立马去寻宋不惟。

方易成带了六师兄进来,裴衍芳则护着十一和小十六。

就连所有人的马都跑进来了。

唯有小师弟……

枝叶簌簌作响,碧绿中显出一点白,剑垂在身侧,宋不惟迈进来,脸上挂着淡然的笑意,对上江决紧张的目光,眨眨眼。

江决知道他的意思,他在告诉自己他没事。

他就知道,这点箭雨是伤不到小师弟的,小师弟的武功不在他之下。

而且他还是龙傲天,未来有了流云诀的助力,更是只会在他之上!

江决安下心来开始分析眼前的情况,官道的箭雨从他们进了密林便停止了,目的一看便知,就是为了逼他们进山。

六师兄心有余悸地盯着前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要杀我们?!”

“官府。”

“魔教。”

两道截然不同的回答同时响起,江决看向异口异声的方易成,皱紧了眉,“二师兄?”

方易成面沉如水,“能在官道大摇大摆的设下伏击,截杀我们,除了官府的人还能有谁?定然是嫌我们夺了他们的宝贝!”

“是官道也不意味着所有道路都有官府的人把手,随时随地都在把控之中。”

“那你什么意思?”

“我观来时山路干净,前方也没有打斗痕迹,想必从前路过的人都没有任何意外。”江决沉声道,“穿过攀龙山并非离开南州的唯一途径,却是最快的路。”

裴衍芳颔首,目露赞赏,“没错,我们来时就走了攀龙山,方才我感知到杀意,十分深重,箭雨迅疾齐整,训练有素。”

江决扯了扯嘴角,并没有猜测正中的高兴意思,他和宋不惟来时是从另一个方向走的,所以他们是根据师叔他们的行踪预判的现在

话落,宋不惟也出声道:“我方才晚了一步回来,是观察箭雨的方向,来自官道的西北向,哪里有山石做屏障,虽高却不险,提前几日是能上去的。”

他折断手里的箭支,发出“喀嚓”一声响。

“若是轻功了得,一夜便够。”

“所以是有人盯着我们。”方易成斩钉截铁,“我们有什么?我们只有流云诀。”

就是流云诀。

江决敛目心道,就是流云诀。

“所以我们怎么办?”十一忽然问,她冷静地抓着剑,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布满箭矢的地面,“穿过密林?”小十六紧紧贴在她身边,目露惊恐。

“穿过密林不可行,但是可以借一段路。”方易成怒火渐平,理智开始回笼,“往东绕一点能到山崖路,一侧能进深林峡谷,一侧还算平缓凭借轻功加攀爬,可以下去到山脚的县城。”

“就走这。”裴衍芳一锤定音,他不允许失去任何一位弟子。

牵着马儿过密林,每一道脚步声都在无边的静谧中密密响起,所有人的精神格外紧张,生怕哪里蹿出来些敌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点动静都会被不限放大,直到假设成真。

前方,灌木丛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断,咔嚓咔嚓,一声又一声,悠哉游哉,越来越近。

裴衍芳缓缓按住剑柄。

林中那东西似乎闻到了人的气味,停顿了一瞬,然后,猛地冲了出来。

幽林中,一双赤红的眼睛倏然睁开。

下一刻,腥风扑面,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林中扑出。

那是一头狰狞恶兽,肩高过人,利爪带风。它落地时震得地面一颤,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惊起一片飞鸟。

兽掌拍出,锋利的尖爪彷佛能撕裂一切肉体凡胎。

裴衍芳身轻如燕,侧身避过致命一抓,剑一针见血地刺进掌心,狠狠架住恶兽的身体,无力再续,几百斤重的躯体轰然倒地。

“方易成。”

裴衍芳冷静地唤人,“杀了它。”

还不等方易成有所动作,身后突然响起极速前扑的声音,伴随着恶臭的腥气味,凶兽的咆哮声转瞬便近至眼前。

是两只新的凶兽!

其中一只精准地扑向宋不惟,宋不惟横剑格挡,虽抵住被一口吞下的命运,却不得不忍受血腥残忍的兽瞳隔一臂,死死地盯着他。

被浓重的恶意和嗜杀的气息激起了一背寒毛。

这不是什么新的凶兽,宋不惟认识他,这是他与师兄下山为百姓除恶时遇到的赤虎!

它怎那么会在这?还有如此多只!

同时奔来的另一只则一刻不停地冲向了十一和小十六。

被裴衍芳制服的赤虎,见状也奋起掀翻了裴衍芳的桎梏,比人脸还大的兽爪重新拍下,赫赫生风!

三虎齐出,这一刻所有人都被打乱了阵脚。

江决悍然出枪,闪银的枪尖擦过赤虎的眼睛,赤虎吃痛闭眼,淋漓鲜血蜿蜒淌过毛皮,受爪偏了方向,十一瞅准时机剑如风般刺出,专挑猛兽最柔软的肚皮,长剑入肉却被凶兽一掌拍了出去。

沾着血肉的獠牙逼近瞳孔,十一脸色倏然苍白,想抬剑抵御,肩膀一抖却失了力道。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破空而至,挟着尖锐的风声直取凶兽眉心,一击必中!

坚江决见状立刻拉上十一后撤,喊道:“此兽凶恶,切睚眦必报,必杀之不留后患!”

但能不能斩草除根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一具虎尸轰然到底,另外两只赤虎见到同类的现状反扑更为强烈,但在裴衍芳和方易成的联合阻挡下,从未有一次突破至后方。

宋不惟收剑,目光瞟向那方,道:“师兄我去助师叔。”

话没说完,远处又响起了渗人的簌簌声——有人来了!

是追兵?还是救援?

没有人在心里质疑这个问题。

一颗颗心沉入谷底,他们都心知肚明,只能是追兵。

他们又来了。

江决扶着十一,沉沉地盯着前方,精神紧绷随时准备出手,忽然身边传来低微的呻吟声。

是十一。

江决急忙低头查看,但十一双目紧闭,面容苍白血色尽失,嘴唇泛出淡淡的紫色,握着剑的手止不住地抖动,是中毒之相!

若是中毒,必有外伤,江决再去探查,这回就发现了十一右肩上有一处箭伤。

皮肉翻开,却没有新的血迹,说明十一一早就上了伤药硬生生挺到现在,一声不吭,没人知道她忍受了多大的痛苦。

怀中的师妹几近昏迷,前方师叔带着二师兄和小师弟正在和赤虎纠缠,还有追兵随时可能加入战局。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体力随时有耗尽的可能,单凭师叔他们不可能带这么多人突出重围,而且制止毒素蔓延也迫在眉睫。

江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抬眼时眉目间已是一片沉静。

“我们必须兵分两路。”

他们是冲着流云诀来的,只要他们兵分两路,由他带着流云诀离开,这群人应当就不会追着十一他们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还会派人追击,也能分散兵力,有师叔和二师兄他们在一定可以保证所有人安然无恙。

还有宋不惟,他可是全书的龙傲天,有他跟着他们去定然能逢凶化吉。

百忙之中,裴衍芳抛来了不赞成的目光,还没等他出言拒绝,宋不惟已抢先一步开口,语气干脆利落,“我来,我去引开追兵。”

“不行!”

“不行!”

裴衍芳和江决异口同声的拒绝。

裴衍芳斩钉截铁地道:“你们一个都不能少。”

宋不惟轻笑一声,没管师叔,只看着脱口而出的江决,望着他满目都要溢的担忧,轻轻起了挑眉。

他知道师兄绝对是想奉献自己,谁让他这么有责任心,还这么心软。每一个缥缈山的弟子都甘愿为师门付出生命,他宋不惟也不例外,但他绝对不会让江决一个人去。

他会陪着师兄。

“师兄可愿与我亡命天涯?”

江决定定地望着一脸坦然的宋不惟,嘴唇几经颤抖,嗓子也像被什么粘住了一样。

哈哈,哈哈哈哈,他在心里大笑出声,脸上却做不出任何表情变化。

“……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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