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路上,封无断一直企图问清楚宋不惟嘴里的“爹娘家”到底是谁家,其实还挺有意思的,慕容说他是孤儿,宋不惟却说要回爹娘家。

直到封无断笑着问:“你要带我找回记忆,你总该带我去找我的父母吧,如果是你的父母,我会不会没什么印象啊。”

他目光里带着审视,无论是慕容的话,亦或者是宋不惟的话,封无断打心眼里一个都没信过。

只是目前来看,宋不惟没有要控制他人身自由的意思,倒也能接受。而且,封无断也是真想听听他嘴里的故事的。

封无断漫不经心地想,这人看起来还挺尊敬、依赖他的,直到封无断轻轻瞥到宋不惟,游刃有余的笑容凝固在唇边。

“师兄说得对,我对自己的父母都没什么印象,更遑论是师兄了。”

宋不惟风轻云淡地说:“我从小没见过爹娘,是师兄的父母联合整个村子一起养大了我,所以师兄的爹娘就是我的爹娘。”

气氛不出意外地沉寂了下来,宋不惟看起来分外坦然,反而是封无断,在听见他的第一句话时整个人就不好了。

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痛和苦涩,后悔得封无断想要立刻找出一个地缝钻进去。

可是他低头一看,除了冰雪一片的大地没有一个合适他的缝隙。

马儿驮着他轻快地往前跑,封无断只能暂时歇下这个想法,转而试图安慰宋不惟:“嗯,其实……对不起,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宋不惟一愣,轻轻笑起来:“没有,这不算什么,它对于我的人生甚至没什么影响。”

他有师兄就够了,他只要师兄不离开他。

望着封无断明显变得谨慎起来的态度,宋不惟忍住笑意怕被他发现。

好可爱的师兄。

“你真的很厉害,从一个,孩子,能成长成现在这样一位风度翩翩、剑法如流的少年侠客,我佩服你。”

宋不惟神情也柔软了下来,“我一直在跟随一个人的脚步。”他弯起眉眼,笑得漂亮又夺目,封无断却不敢看。

胸腔里的心脏怦怦跳,封无断似乎听懂了宋不惟的未尽之语。

他撇开头望向四周,自他醒来一直留在永丰城,没什么出门的机会,这次出来他才发现外面也好熟悉。

封无断目光扫过白雪覆盖下的一草一木,马蹄踏过未踏足过的小路,留下一串小小的坑印,全都囊括在广阔的天地之间,成为一处小小的风景。

哪怕宋不惟不说,封无断也心知肚明了,他一定是青州本地人,或是曾在青州游历过。

哪怕他的大脑不记得,他的身体还记得。

他曾无数次丈量过这片土地。

两人都再没说话,封无断心中有愧再加莫名的情绪作祟,一直不敢直面宋不惟,宋不惟更是利用这短暂的机会,贪婪地用目光描摹封无断的背影和侧颜。

马儿脚程快,也不能一夜不休,两人选定了一处路上的客栈准备暂且休息一晚。

“两位客官是住店么?”

“两间客房就行。”

封无断掏出银钱,他出门的时候从慕容那薅了许多银钱,暂时非常富裕,“再上点好菜,有酒么?”

一只手伸出来按住他,对小二道:“不要酒,一壶清茶即可。”

“游历江湖不痛快畅饮何来的豪迈侠情!”

宋不惟垂眸为他整理骑马时散乱的衣襟,轻声道:“明天就要回家了,让爹娘瞧见不好。”

那股莫名情绪又涌了上来,封无断一面梗着脖子想他为什么要厅一个小孩的话,一面想他说得也有道理。

两种思绪相互打架,最终是理性占据了上风。

荒郊野岭的,他武功尚未恢复,还是不要饮酒为好。

穿过大堂上楼梯的时候,封无断注意到有两扇紧闭的房门,看样子是住了人,却是空的。

正巧身边有带路的小二,封无断随意提了一嘴,“天快黑了,还不回来么?”

小二脸一白,小声道:“怕是回不来了。”

封无断脚步一顿,“什么意思?”宋不惟也跟着看了过来。

小二苦涩地道:“不知两位客官可否听说过‘九曲草’?”

封无断完全处于失忆状态,他下意识地看向宋不惟,期待宋不惟给出有用的消息。

不出意料地宋不惟体现了他的可靠。

“听说过,一种很奇特的草药,混合在各种药方里可以提升药效。”

小二连连点头,目露惆怅。

“本来是这样的,九曲草因此广受欢迎,不仅是各大药铺富商在买,还有官家和江湖人。不过他生长在悬崖峭壁,难以采摘偶尔还有性命之忧,附近山民以此为生也不得不采摘。直到半月前传出消息,这种草根本就是毒草,所有功效都是以消耗身体根本为代价的,山民们没有办法,只能扔了九曲草重新去摘别的草药。”

“而这山中毒蛇猛兽众多,时不时就死人,还有凶兽作恶,死得更多了,已经有很多人一去不返了。”

封无断震惊于小二竟然对这些事如此熟悉,小二则苦笑起来:“做客栈生意的,看得最多的就是这些了,也算兔死狐悲吧。”

“凶兽出没的山在哪里?”

宋不惟忽然插进来,小二疑惑地看着他,“客官你要做什么?”

“进山杀虎。”宋不惟修长的手指按在佩剑上,神情冷淡坚决,“不能再纵容它们伤人了,师兄我进一趟山,你留在客栈里等我。”

“不行。”

封无断不放心他一个人去,被宋不惟直接打断,他的神情比封无断还要严肃,“师兄,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留在这里,我去去就回。”

宋不惟抬起手摩挲封无断的侧脸,轻笑一声,“我也想再和师兄并肩作战,但师兄恢复武功后我就追不上了,请师兄再等等我吧。”

封无断呆呆地任由他抚摸。

尽管他的动作已经无比轻柔,可他仍是想要小心再小心。宋不惟喉结微微一顿,眸色幽深起来。

只有师兄失忆的时候,才会任由他如此大胆。

如此想着,宋不惟索性摸够了本再收手,叮嘱小二一定要照顾好师兄后,头也不回地出了客栈。

而等宋不惟的身影消失在尽头,封无断才倏然回神,他抬手摸摸早已热得发烫的侧脸,一天都没怎么慢过心跳更是跃上了巅峰。

被宋不惟触碰的瞬间,身体尾端升起的电流窜过脊背,所到之处引起一片酥麻。

说不清是宋不惟注视的目光,还是斩钉截铁的劝阻,让他大脑发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应该挥开宋不惟的手的。

他和小二相继沉默下来,最后还是封无断先开口的口,“能帮我们准备一些饭菜么?”

“你们?”小二语气有些古怪,封无断没放在心上,他攥紧了包裹回到客房,静等宋不惟回来。

等小二端上餐食,封无断又掏出一块银挺,一声轻响后小二的视线随之落在桌上。

“能和我讲讲九曲草的故事么,它怎么会变成毒草的?”

直觉告诉封无断,这很重要。

小二蹑手蹑脚地收了钱,小声道:“事情就像我方才说得那样,该告诉你们的我就都说了,其余的我也不知道。”他收了钱,还是那么大一笔钱,心里有些发怵,不敢怠慢封无断,硬着头皮又想了想。

“我想起来了!说起来这还和那些江湖人有关呢,咱们客栈这里离寒州近,这几个月有不少人持剑握刀打我这过,听说都是去打魔教的。也是他们说得,九曲草有毒,还说是魔教搞出的,要去讨伐。”

又是江湖的正邪之争。

封无断饮茶的动作慢了下来,“你可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啊,那两边打架就互相诋毁呗,只是可怜了这些采药的山民,听说好多人都想要官府出面解决一下。”

小二摆弄着食盒,低声道:“我不懂这些正正邪邪,我只知道死的人越来越多了,也有不少人说正道大侠要剿灭凶兽,也死在了山里。”

“你……说什么?”

“我说好多人要替天行道杀凶兽,也死在了山里。”

小二的违和感终于有了缘由,他一早就是不相信宋不惟能活着出来的。

封无断心头一震,猝然抓住他的衣领。

小二从没想过有人能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拎起来,登时惊慌失色,正准备大叫着求封无断饶他一命,就听见他压抑怒气地问:“你怎么方才怎么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这些自称替天行道的没有一个听过我说话,反正都要去送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小二崩溃的哭声震响封无断的耳膜,他惶惶地松开手,小二轱辘滚在地上,双手捂脸低声哭了起来。

“老李死了,小花也死了……”他一个一个念着封无断不认识的名字,无一例外地,他们都死了。

咿呜的哭声缠绕着这家客栈,端上的饭菜飘着热气,一冷一热紧紧攥着封无断的心。

他大踏步迈下楼梯,客栈很静很空,只有封无断雷厉风行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响起,只有大门被人轰然撞开,风雪一股脑儿地灌进来,吹得门里门外的人一身寒气。

打头的人慌里慌张地就往里跑,一身被血沾湿的衣服被冻得僵直,他满心满眼地都是逃回客栈,直到一杆闪银的枪探出门前。

男人盯着拦在身前的枪,彷佛看见了他被一枪戳穿的命运,双腿因恐惧忍不住地打摆。

“您、您您、您有什么事?”

应答卷在呼啸的风里,听不清声音。

风雪摇曳,寒风凛冽,今晚格外地冷,宋不惟握着剑柄的手也冻得通红,最后被飞溅的鲜血捂热。

围绕在宋不惟周遭的黑衣人们见同伴越来越少,眼瞅着就剩下四五个了,对方却跟个杀神似的越战越勇,心里不禁打起了退堂鼓。

就算杀了他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如趁着还有命在先行撤离!

逃跑一念起,无需交流,众人立刻作鸟兽散。

“想走?”

宋不惟沉沉地盯着他们的背影,缓缓摇了摇手腕,肩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

为首的大汉跑出了老远,回头见没有追踪才松了口气,回想起他们合力围杀那人,竟然被打得没有反手之力,手脚瞬间一片冰凉。

他刚想扶着一棵树喘口气,手还没碰到树干,脖子上忽然一凉——一柄刀从树后无声无息地探出来,轻轻一抹。

血无声地喷涌出来,雪被溅出一个个黑洞来,宋不惟冷淡地松开手,随手捡的刀砸进雪里。

宋不惟嫌恶地拍拍手,望着地上的尸体,眸色微沉,还有三个,一个都不能留下。

绝不能让慕容云意知道师兄和他走了。

至少暂时不行。

山的另一头忽然响起一声震响山林的吼叫,林鸟惊飞四散逃逸,宋不惟反而提剑赶了过去。

算算时间,那只被他捅瞎了一只眼的赤虎应该遇见那几个魔教的家伙了。

希望它够疯,帮他吃了他们,省着他在动手了。

幽暗的林子里,细剑在雪层之上随着步伐划出一道长痕,稀薄的月光落下偶尔反射起银光,犹如黑夜中的一点星。

跑了同一方向的三人几近目眦欲裂,发狂的赤虎不分敌我,甫一出现就一口吞掉了打头的那人。

紧接着一掌拍死了第二人,等血肉渗进雪下的土地,赤红可怖的兽瞳缓缓转向了最后一个人。

等宋不惟到地方的时候,松柏萧萧,除了赤虎已经没有活物了。

见过今晚让它痛失一眼的仇人,赤虎愤怒更甚,长久地打杀让它失去了理智,张开血盆大口就扑向宋不惟。

宋不惟提剑迎上。

突然身后的雪里猛地站起一道人影,死死地箍住宋不惟的腰,不让他反抗。

宋不惟瞳孔骤缩,竟然还有活人!

赤虎已经逼近眼前,宋不惟肘击开那人,喘着粗气挥起剑。

不待他迎面杀虎,只听得一声凌厉破空。

一杆长枪撕开漫天飞雪,枪锋寒芒比雪色更冷。赤虎刚扑上来,那枪便直直贯入,不偏不倚,直直插进喉里。

虎躯猛地一僵。

它甚至来不及合上嘴,那杆枪已从口中贯穿后颈,带着余力将虎头狠狠钉进雪地里。鲜血顺着枪杆淌下,在白雪上洇开一团团热气蒸腾的红梅。

枪身犹自震颤,宋不惟反手一剑捅死仅存那人后便迫不及待地抬眼。

“师兄!你怎么来了!”

封无断沉沉地盯着他,语气淡然听不出情绪,随手向后一指,“是我让他带我来的。”

宋不惟猛地转头盯着男人,“我救了你,你却带我师兄来这里?”

宋不惟浑身都是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杀气腾腾地靠近,男人都要哭了。

“是是是他说,不、不带我来就就、就杀了我的!”

“别为难他,回去。”

封无断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宋不惟捂着肩伤,看着封无断的脸色一句话不敢多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活像只小鹌鹑。

两人一直僵持到回到客栈,小二早已经不哭了,见到封无断两人回来也没惊讶,只低着头把银挺送回来。

“不要?”

“是我对不起你们,我不能要这个钱。”

声音还有些颤。

封无断拿起银挺,看了看,又放回他手里,“只要说了就不算晚,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拿着就是了。”

关上了房门,可以聊自己家的话了,宋不惟心有惶惶然,如果是之前他哭一哭也就过去了,可现在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失忆中师兄不会讨厌他。

半晌,封无断开口了,“来包扎,胳膊还要不要了。”

声音之冷,宋不惟眼一下就红了,一声不吭地等包扎完就躺在了床上。

只是他等到油灯都熄灭了,封无断都没上来。

宋不惟紧紧闭着眼,心像挖了一个洞,失血失温,手脚冰凉。

师兄……

黑暗中,封无断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他不敢上床,不敢乱动,只能保持一个姿势等待天明。

他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不敢闭眼。

因为只要他一闭眼,脑海里都是宋不惟那双眼尾泛红的双眸。

作孽。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