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二天的气氛沿袭了昨晚的沉默,由于封无断的回避更是雪上加霜,宋不惟只能望着他的背影,不回头的背影。

他不明白失忆之后的师兄在想什么。

同时也在后怕,昨晚师兄是什么时候赶到的?他有没有看见他杀人时的模样?还有昨晚救的那些山民会不会给师兄讲坏话?

一前一后地下了楼,小二早在边上守着了,两眼亮晶晶地望着封无断,“两位客官,吃过饭再走吧。”

昨夜救的山民们也围过来,向二人郑重道歉。

他们脸上不复昨夜的恐惧和惊惶,重归平静后终于浮现了往日淳朴干净的笑容,说到底不过是一群靠山靠天吃饭的普通百姓。

很多事他们也无能为力。

“冬天山里还有药材么?”

为首的是昨夜被封无断抓去带路的男人,闻言他挠挠头,憨笑起来,“有啊,还不少呢,而且卖得更贵。”

封无断顿了顿,“那九曲草?”

“都烧了。”男人说,“害人的东西不能留,九曲草是秋天才能采摘的,往后日子应该不多了。”

男人双手合十,黝黑的皮肤是进山劳作留下的痕迹,他紧紧闭着双眼,祈祷明年让他们有个好收成。

封无断无言,只能在内心为他们一同祈祷。

宋不惟见状垂下眼,彷佛也在一同祈福,微颤的眼睫下是一双清醒冷静的眼珠,他不信神,他信事在人为。

在大家的盛情邀请下,封无断和宋不惟吃饱了再上路。

两匹马儿一前一后地跑着,从客栈出去的路只有一条,已经被往来的行人踏平了,马蹄稳稳地落在上方。

一天没喝药,封无断有点头晕目眩,自昨夜掷出那一枪杀死了凶兽,他就再没有别的力气了,浑身的肌肉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结果他昨晚又在椅子上坐了一夜没睡。

宋不惟看出他的疲惫,打马快步抓起他手里的缰绳,领先几步为他牵着马。

冬季的日光明亮而纯净,打在宋不惟脸上渡上一圈淡淡的光晕,即便如此,封无断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眼下的青黑。

难不成宋不惟也一晚没睡?

疑问的思绪在脑海里放大,两人身体因拉缰绳而愈发亲密,封无断一抬眼就能看见宋不惟的脸,气氛却没有一丝一毫地放松。

天地间一片雪白,偶有阳面开始受光融化出了春天的迹象,但仍是单调的、静谧的,唯有眼前的人和身下的马是不同的。

封无断垂眼抿唇,终于先开了口:“你昨晚杀的那凶兽是?”

“是赤虎。”

宋不惟熟练地接话,“算是和九曲草相伴而生的动物,不过是不是天生如此,犹未可知。”

这句话立刻让封无断想起了小二的话:那些江湖人都说九曲草是魔教搞出来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去查过?”

“不是,是去年秋天的时候下山为百姓们除凶兽,除得就是赤虎,第一次不认识是受了旁人的帮助。”宋不惟微微一顿,语气微妙起来,“那位姑娘可还仰慕师兄呢。”

“仰慕我?”封无断吓了一跳,“不可能吧!”

“哦,那的确是我说错了,是敬仰不是仰慕。”宋不惟淡淡地改口。

“这才像话!”封无断教训他,“有的话可是不能说的啊,幸亏这里只有你我,万一传出消息去对人家可不好!”

何止是传消息,她最近都没消息了。

宋不惟内心淡淡地想着卫静槐,表面乖巧可人地应了一声:

“好的师兄。”

“那你昨夜杀的那人是谁?”封无断扭过头,毫无预警地问,“不要隐瞒我,我看到了,有一个人想带你同归于尽,你杀了他,他是什么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宋不惟决定实话实说。

“他们是魔教的人,我想让他和他们饲养的凶兽同归于尽,他不想放过我。”

你想人家死还想让人家放过你?

封无断内心哼笑一声,面上冷静道:“魔教不是在寒州么?”

“他们在各地都杀了很多人,也有很多人因他们而死,只是大本营在寒州。”

宋不惟低声道:“剿灭魔教,不仅关系到江湖,也关系到平民百姓,放任自流只会招来更多的灾祸。”

“所以江湖正道在行动?”

“是所有人都在行动。”

天南海北,翻山越岭,所有人都在朝着共同的目标进发。

“你呢?你不去寒州么?”

宋不惟怔怔地望着他,摇摇头,“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是个自私的人,大义与小我,我选择了后者。”

“为整个江湖奋斗的人那么多,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不多,而我的那位只有我能去救。”

宋不惟一纵缰绳,正色看着封无断,“师兄,你如何想呢?你觉得我做得对么?”

他会如何抉择呢?

封无断想不出来,记忆全无的他真的能做出符合自己的决定么?

宋不惟也没执着地等到答案,他心里的理念,就算是师兄的意愿也不能使他轻易动摇。

两人闲闲聊着天,马儿认真地赶路,穿过山路后前方霍然开朗,青州地势本就多山,道路也大多崎岖不定,容易拐进各种歪路上。

封无断却没有这种感觉,特别是现在,眼前的一切都让他倍感熟悉。

“师兄,接下来……”

宋不惟勒停马儿,扭头望着封无断,等着他的答案。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封无断指着右方,失忆的不确定让他略微迟疑了一瞬,“是那边么?”

“是。”

宋不惟落慢一步,马儿轻声嘶鸣,他抬手安抚马儿,含笑地望着前方。

马儿的声音像是某种信号,很快前方的村落中便走出两道人影,他们缓缓靠近封无断和宋不惟,口中呼唤着:“是小惟么?小惟回来了——”

声音停滞在看到封无断的一刹那,妇人惊喜地长张大双眼,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封无断。

封无断挺住脊背接受她的目光,有些发慌又有些不安,这股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他几乎在妇人开口前就反应过来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于是他放任自己开口,“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妇人“嘿”了一声,有些不高兴,“现在都知道跟娘抢话了!还说不得了你!”尽管话说如此,她总能找到新的话对付自己的孩子,“你这次真的太久没回来了,都不如人小惟回来得次数多,和你这个不着家的相比,人家小惟才更像我和你爹的亲儿子了。”

声音一顿,妇人不好意思地朝宋不惟笑笑,满目柔和,“小惟一直是家里的孩子。”说罢,转头继续教训起封无断来。

封无断一声不吭地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凌厉,妇人看着看着嘴里的话就变了味,“习武累了吧,你们那个缥缈山一年到头不让人下来一回,我看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还有那个什么江湖天天打打杀杀得会不会受伤啊,每次问你你都说没有,这次又听说正道和魔教在争斗,会不会波及到你啊。”

妇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其实她也知道每一次见面翻来覆去都是这么多话。她的孩子天生早慧、有主意,从来都是家里出色的,她总怕他听烦了想克制自己,但一见到人话就跟水一样流出来,反应过来的时候只剩下了懊恼。

妇人轻轻握住封无断的胳膊,一边招呼丈夫赶紧去做饭,把家里给俩孩子留的都拿出来。

“上次小惟回来走得急,饭都没吃上。”妇人长舒一口气,“我和老江日日盼着你俩回来,这还是第一次见你俩一起回来,来来来快回家。”

她一边推着封无断往村里走,一边回身找宋不惟,太高兴了没注意都没注意到俩人一反常态的沉默。

宋不惟视线划过家门口的歪脖子树,它已经没有记忆里那么高大粗壮了。

这一次,他终于不用在门外张望,而是和师兄一起光明正大地回家。

“江叔、玉姨你们忙去吧,不用管我。”

苗黔玉知道他的个性,也不多说,转而去催促封无断进屋,外面冷得要下雪。

近乡情怯的思绪在心里发酵,封无断望着敞开的大门,里面透出暖融融的烛光,脚步死活迈不开。

可能是他亲娘的妇人声音柔和而平静,“怎么了?怎么不进屋啊小决。”

屋里那个也许是他父亲的男人也探出头来,手里正端着茶壶泡茶,闻言乐呵呵地道:“嗯?今天给你俩做都爱吃的炖肉好不好,小决喜欢甜一点的,正好前几日去集市多买了些糖。”

小决?是在叫他的么?

封无断想起,宋不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曾告诉过他。

他叫江决。

江决。

连带这个名字,眼前的一切都让封无断感到无比的熟悉,可他就是什么也记不起来。

空白的大脑让他感到恐惧,最恐惧的还是怕被两人知道真相,知道他们的孩子完全不记得他们了,他完全无法想象这对两位温和的夫妻会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他犹豫。

宋不惟看出他的情绪,抬手按在他的腰间,“想做什么就做吧,他们是你的父母。”

这句话让封无断鼓起了勇气,他犹豫地看向苗黔玉,她脸上仍带着期待的笑容。

“爹、娘。”

称呼也没那么难叫出口,甚至比封无断想象地更顺利。

他迟疑着决定,不想在两人脸上看到失望的神情,但他知道自己瞒不住的。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记得。”

负罪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封无断让他无法呼吸,他不敢再抬头。

直到苗黔玉一声轻笑,狡黠地看着他,道:“你不会以为我真没看出来吧,自己的孩子什么样我还能不知道?早看出你不对劲了,没想到瞒了我们这么大的事!”她是又气又怒,又好笑。她把封无断一路以来忐忑不安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深深叹了口气,“我就说江湖不太平,哪里有什么安生日子,都给我儿打傻了。”

“那个缥缈山也是,都不保护自己的弟子么?!什么江湖大派我看都是缩头乌龟!”

气上头的苗黔玉完全忘了自己的两个孩子都是缥缈山的弟子,一口气全骂进去了。

宋不惟试图解围:“都是那些魔教的偷袭来着!”

“魔教?!你们几斤几两啊就和魔教打,我听说寒州现在可乱得那些官府都压不住呢,都不知道会不会打到青州来,这不还听隔壁说想搬家呢!你俩不仅不躲着点,还去跟人拼命!”这回苗黔玉真是气死了,一边心疼孩子,一边生气他们不够小心,甚至回头要老江不许放糖,就做咸的!

“这俩孩子这么能耐,有本事就糖吃肉啊,这么伤我我还给他们做饭?!反了天了!”

老江撒糖的动作一顿,可是是他在做饭诶。

算了,算了,这时候什么都不能说,小心战火烧到他身上。

封无断有心说什么,一张嘴话就自然而然地出来了。

“娘,您别生气了,我保证下次一定不让你看见!”

“不让我看见?”

封无断倏地一怔,改口道:“不让你知道。”

“还不让我知道!你真是能耐了!”

苗黔玉更伤生气了,举起扫帚追着封无断满院跑。

宋不惟倚着门笑看两人打闹,从小就是在这种家庭氛围下耳濡目染,他师兄就长不成坏人,反而是他时不时照到两下光,有心向阳也摸不到方向,就算现在被江家接纳了,也只是从屋子外站进了屋子里,再改变不了什么了。

“小惟,在前面傻站着干啥,他俩有时间打着呢,你进屋休息啊。”

老江招呼他进屋,随手塞了个罐子给他。

送宋不惟低头一看,里面装得都是糖。

看品种很多都是南州上新的,不是青州随便能买到的。

“前段时间这边来了游商,卖得都是新奇物件,我就一起买了。”老江嘿嘿笑着,“一会做饭我才不听你苗姨的,还不放糖?一碗咸的一碗甜的,随你俩吃,吃开心才好!”

攥紧了糖罐子,宋不惟想,其实也并不是没有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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