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天彻底黑下来前,他们终于找到一处背风的小山坳。松林群生,树冠交错,竟搭出一片天然的遮蔽。

大家七手八脚地砍了些松枝,斜搭在树干上,做了棚顶。最后又往棚顶铺了厚厚一层枯草,其他人也相应地如法炮制,倒也造出了个冬夜御寒的营地。

梁小卓在棚口生了火,松脂遇火便噼啪作响,热气往棚里灌,总算驱散了骨头缝里的寒意。

他懒洋洋地伸伸腰背,坐了一整天马车给人看诊,浑身上下都酸酸累累的。

“沿途竟然没有客栈!”梁小卓看顾着火堆,时不时往里添柴,奇怪道。

封无断眼神微暗,“是啊竟然没有客栈。”

其实并非没有,壬自平带着先锋队探查过前路,沿路有不少客栈的废墟。

是的,就是废墟。

原本开在那里的客栈是被谁驱赶离开的也就不言而喻了。

魔教想让他们死在这天寒地冻之中。

这样的寒冬,若非他们找到得天独厚的营地,漫漫长夜过去不知明日能有几个醒来的。

不过这些都不必和梁小卓言说,封无断轻轻岔开话题,不知何时便偏到了乌凇岭身上。

迷迷糊糊听见封无断和宋不惟的对话,梁小卓冷不丁精神起来。

梁小卓皱眉不解地问:“我们不应该去支援乌凇岭么?现在那边势单力薄,我们不去,岂不是把他们往绝路上推?”

“话是这么说。”封无断顿了顿,唤壬自平取来地图。

众人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简略的地图上,顺着封无断的手指沿着两条路缓缓划过。

“首先,先不论我们北上赶至乌凇岭是不是雪中送炭,乌凇岭那个情况必然是寡不敌众了。陈落在那,众多名门弟子、江湖大侠也多那里,魔教定然会乘胜追击,我们去了一是路远人疲,二是极有可能被他们一锅端。”

梁小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封无断的手指重重一点,落在另一处:“可是我们如果去端他们老巢呢?主力军都分出去了,正是偷袭的最好时候。”

梁小卓眼睛一亮:“江大哥,你是说……”

“围魏救赵。”封无断嘴角微微一挑,笑意里带着几分冷意,“咱们端了他们的窝,他们能不回来?到时候,要么咱们把他老窝掀个底朝天,要么在半道上截他。不管怎么着,乌凇岭的围自然就解了。”

“可万一他不回来呢?”梁小卓还是有点犹豫,“万一乌凇岭撑不了那么久呢?”

这话一出,封无断也有些没底,毕竟没和陈落他们打过交道。想了想他转头看向宋不惟,道:“小师弟,你观如何?”

“擒贼先擒王,我赞同绕路。”

指尖抚过地图上的各大关隘,宋不惟面色凝重,“怕只怕二师兄顶不住陈落不在的压力,他不善领导,武林中不是一条心的也不在少数。”

“内部瓦解往往比外部打击更严重。”

封无断顿了顿,叹了口气,神色认真地说:“那便只能祈求他们撑住了。”

梁小卓闻言更是担心起来,封无断揉揉他的头,道:“不过我说的也不算,还得听大师兄他们的决定。”

另一边,明棋借着火光看地图,脑海里不停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走。

“轮流守夜,别让火灭了。”薛则把毛皮往身上一裹,靠着马背坐下,“这鬼天气,睡着了过去就醒不来了。”

一个白天过去,他脸上再看不出曾经脆弱的神态,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出了一股冷静的气息来。

玄天门弟子不多,从冰原城这一支出来更是只有薛则和丁辉,如今丁辉死了,薛则便成了孤家寡人,毛皮一捂,作势就要睡。

大师兄放心不下,披着毯子去巡视大部队,“大家都警醒着些,一旦发现不对劲不要硬撑,我们是去剿灭魔教,不是来送命的,生命最重要!互相挤挤取取暖!”

众人应声,挤作一团。棚外北风呼啸,棚内火光摇曳,寒夜便也不再那么凛冽杀人了。

半晌,薛则听不见声音,睁开一只眼睛,瞟向明棋,语气笃定般,“明天怎么走?改道去救乌凇岭。”

“不去。”

明棋的声音更清冽一些,听起来悠扬悦耳,薛则却被他的话里的内容惊醒起来,“什么意思?你不去乌凇岭?望星阁的弟子可大部分都在那呢!你舍得抛下他们?!”

“没有我抛不抛下之说。”明棋冷静地道,“是我相信他们、相信陈落。陈落是不会失踪的,他就是死也一定会送人报信出来,既无音讯便有可能是他的计策。此番正是魔教被分散兵力的好时候,如果我们能联合满教和鹏海岛给白裂谷致命一击,乌凇岭之急自然能解之。”

薛则沉默了。

半晌,薛则胳膊枕在脑后,道:“去乌凇岭要多久?去白裂谷要多久?”

“乌凇岭两日,白裂谷三日。”明棋收起地图,语气平静,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当大师兄裹着寒风慰问一圈回来的时候,前脚刚踏进棚子,后脚就迎上一句“明日启程进发白裂谷。”

大师兄愣一下,点点头,“好。”

今夜的风格外得冷,似乎裹挟着寒州的冰雪一路南下,吹进了各州,也吹进了中州京城的皇宫。

漆黑夜色中,身着厚重甲胄的守卫们如雕塑般立在宫墙之下。行夜们一刻不停地按照路线巡逻,盔甲铁靴在摩擦中发出冰冷、细微的声音,在无边的寂静中让人不寒而栗。

忽然,宫道尽头亮起一点灯火。那光摇摇晃晃地靠近,映出一张裹在狐裘中的脸。领头的校尉眯起眼,握紧了刀柄——

忽然他听到了木轮碾过石道的声音。

校尉倏地收起手,眉头压下来,“王爷?深夜入宫可有口谕?”

灯停了下来。

带路的太监提着灯探出脸,“熊大人,陛下深夜急召王爷进宫小叙。”

见此人真是陛下身边的大太监,熊校尉面色缓和了下来,他轻轻让开路,道:“请,不过王爷身后这位是谁?”

大太监笑起来,“那位是南州的小陆司马,同时进京述职的,小陆大人快些走,可不敢让陛下等急着了。”

陆锦低眉顺眼地点头称是,在皇宫里,他从不敢落人口舌。

这条宫道只通向一个地方。

整座皇宫中最华丽辉煌的宫殿中,幽幽的火光明明暗暗,水气氤氲中整座大殿温暖如春。堪比真金般昂贵的蜂蜜将瑞炭固定在炉中,炉上青色如铁,炉底铺白檀木,烧起来满室生香。

“陛下,贤王到了。”

大太监规规矩矩地守在外面,木轮停止滚动,贤王平视前方,静静等待。

陆锦双手垂在身侧,掌心缓缓渗出了汗水。

良久,屋里传来一声叹息。

“进来吧。”

门被无声推开。

殿内只留了几盏灯火光幽幽地亮着,只够照亮榻前一丈之地。更远的地方都沉没进了黑暗之中,金砖光泽黯淡,梁上蟠龙也只能看见半截身子。

随着陆锦推着贤王进殿,有几缕光线射了进来,也照在了御榻的边缘。

御榻上,靠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没有戴冠,只着一件半旧的寝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削瘦的锁骨。白日里那身端坐如松的帝王气度,此刻去了大半,鬓角的霜色,眉间的深痕,让他看上和寻常操劳的长辈并无不同。

榻边的小几上搁着半盏残茶,早就凉透了。旁边摊着数本翻到一半的奏折,白纸黑字,在昏暗的灯下显得格外扎眼。

皇帝不甚在意地说:“赐茶。”

温热的新茶倒进玉盏中,被大太监恭恭敬敬地送进了贤王和陆锦手中。

贤王没有喝,抬头仰望上方的男人,“皇兄今夜宣臣弟进宫……”

“你来得真快啊。”

贤王低声道:“臣弟得知缨儿所作之事,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唯恐有损我朝江山社稷,唯恐伤了皇兄信任之意,故而早早负荆请罪侯在宫外,无时无刻不等着皇兄召见于我。”

贤王苦笑一声,“若是皇兄今夜不见我,臣弟恐怕就要强闯了。”

“给你能耐的!”皇帝冷嗤一声,“强闯皇宫,你是想逼朕退位么?!”

他话里强硬,语气却不知不觉地缓了下来,“这位是你带进来的?朕感觉在哪见过。”

“臣是南州司马陆锦,乃明元十五年年的新科状元。”

皇帝掀开眼皮,不冷不热地瞥了他一眼,贤王适时为他解释来意,重点放在了魔教在南州肆虐的罪状。

夜谈渐深,皇帝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陆锦的陈词,指节微弯点点扣在奏折上,良久这一切的源头终于引到了宋缨身上。

贤王一边感叹宋缨糊涂,一边自责于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一边请愿戴罪立功,镇压魔教,带回宋缨。

“夫妻一体,缨儿之过,便是臣弟之过。臣弟不敢求皇兄宽宥,只愿以此身功勋——”

“停。”皇帝抬起手,语气不明地道,“宋缨此去江湖乃朕之意,何过之有?”

贤王一怔,“皇兄。”

“只是魔教阴险狡诈,蛊惑了宋缨,才酿此大祸。”皇帝顿了顿,“朕听说听说江湖正道已经自发地围剿寒州魔教,护佑我大周百姓了?”

陆锦接收到皇帝的目光,忙不迭地点头,“正是,以飘渺山、玄天门为首的仁人义士、正道侠客已经赶往寒州了。”

“那便让宋缨将功补过,尽快灭了那祸人的魔窟。”

驿使自皇宫出发,披着一身淡月,风雪裹着书信,一刻不停地沿着宋缨的踪迹追逐,直到终于撵上了她的步伐。

暗卫齐刷刷地出刀拦住去路。

抖落披风上的雪屑,驿使面色肃穆,缓缓掏出那面银牌。月光下,“敕走马银牌”五个字泛着清冷的光。

暗卫表情一凝,默默收刀,侧身让路。

首领见机不对,立刻转身向内通报。

“夫人!京城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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