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老人家,请问白裂谷在哪个方向啊?”

面黄肌瘦的老爷爷背着高高的篓筐,里头全都是他在附近林子里采的山货,想背到附近镇子上去换钱,结果正在路上却被一群来历不明的家伙们拦住了去路。

大师兄微微一笑,问:“老人家,您看我们像恶徒流匪么?”

大师兄一袭白衣、斯文得体,一向最是彬彬有礼,闻言老人家心惊胆颤地看了他们一眼。

见他们手持刀剑,却并非常见的凶神恶煞之徒。

老爷爷微微放下心来,小声阻拦他们:“白裂谷是真的去不得啊!”

大师兄微微蹙眉,虚心求教:“此话何意?”

“那里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险恶地带,传言那里血流成河,幽魂遍野,每每半夜都有野兽嘶嚎,我们附近的山民是一个都不敢去,你们还要去送死?”老爷爷苦着脸说,“实在是太恐怖了,之前不怕传言敢去白裂谷的人都死!”

“更别提那里还有传言中的魔教了!”

“这么说那魔教的大本营就是在这白裂谷之中了?”

“是啊是啊!”老爷爷警觉起来,“你们真的要去?”

“正是。”大师兄略一颔首,“不瞒老人家您说,我们此行北上就是为了剿灭此地魔教,还大家一个安全的白裂谷的。所以,我们真的要去。”

老爷爷怔愣在原地。

好半晌,老爷爷也点点头,指出了一条路,“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北走,白裂谷虽然是谷,却位于那雪域高原之上,此行凶恶,你们不如就地休息,等明天一早日头足了再出发。”

耐不住老爷爷的热情相邀,大师兄带队到了附近的镇子上。

一听专门来铲除白裂谷魔教的仁人志士来了,镇上的居民们立刻赶出门来,夹道欢迎,一时间气氛无比热烈。

随队而来的江湖正道们原在各自的地盘、乃至一路北上时虽然收到了欢迎,但远没有这般热情。

据镇长所说,前几日从白裂谷出了一帮魔教弟子,一路向西奔驰,临走前在他们镇上烧杀抢掠,搜刮走了好多过冬的粮食和干活的器具这才舍得离开。

镇上一片哀声载道,却没人敢防抗,曾经敢发出声音的,尸首早早都埋在了白裂谷的大雪下。

这么久了,终于有人关注到他们的困境了,怎么可能把他们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

镇民们的热情难以抗拒,不敢参加庆功宴,大师兄付下了相应的价钱买下了镇民们赠送的全部食物,回来到客栈和大家一起分了。

接收到了来自大家的支持,所有人都显得无比兴奋,大家已经开始对明日乃至未来的进攻表示出了无比的期待。

大师兄陪伴大家用完饭,回到和明棋所在的书房,薛则正坐在桌子边一遍一遍地擦着他的短刃,眼神专注,听见开门声头也不抬地道:“回来了?正好,约好的信使也到了。”

信使是他们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向白裂谷进发前做得约定,每做一步、遇到了什么情况、走到了那里开展什么计划,都一定要准时让信使向各方传信。

而现在,信使到了,就证明有人已经抵达白裂谷附近,准备随时会和一同展开围剿。

大师兄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地问:“是哪一位到了?”

明棋抬眼,“满教和鹏海岛的都到了。满教的同意再等两日,如果乌凇岭还不来,也必须行动。”

“我懂,事不宜迟。”

大师兄微微颔首,他明白,陈落的人从来不会迟到,现在不到不出意外的话,未来也不会到了。

这两日,大抵也不用等。

这个夜里,有人食不下咽,有人斗志昂扬,有人满心期盼,有人魂不守舍,也有人暗戳戳地搞小动作。一顿饭毕,大家各怀心思地回了住处。

封无断躺在床上,宋不惟摸着黑企图偷偷上床,被一只扇子抵住膝盖。

宋不惟动作一顿,点亮烛灯,入目便是封无断浅笑淡淡的脸。

青色的竹扇轻轻合着,这是镇民看封无断举止潇洒、风流倜傥,特意送给他的礼物,被封无断惊喜地收下,眼下却成为了阻拦宋不惟与他相会的障碍。

宋不惟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推开折扇,见封无断没反应,他便愈发大着胆子,连带这杯子一举将封无断拥进怀里。

“师兄师兄师兄师兄……”

封无断半眯起眼睛,懒洋洋地任他施为,“宋不惟,你胆子大了哦。”

“才没有,是师兄允许的。”

“我允许了么?”

“不拒绝就是允许。”

封无断哼笑起来,眼眸向下瞟,宋不惟像偷了腥的猫一样望着他,两人对视,他笑起来,撒娇:“你说不是嘛,师兄!”

得了便宜还卖乖。封无断心里看得明白,明明不想理他,结果还是伸出手揉揉宋不惟的脑后,“且纵容你这一回。”

宋不惟新沐浴过,长发柔顺地散落在身后,黑湿的头发雪白的面颊微红的唇瓣,活像是从话本里走出来的妖精,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封无断的开合的唇。

封无断正就明日偷袭白裂谷发表重要讲话,中心主旨就是宋不惟一定要以自身的安全为第一,不贪战不恋战,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绝不能把自己陷在泥泞的困境。

“魔教之人大都心狠手辣,所以你届时绝对不能手下留情。”

封无断其实是做好心理准备的,自他决心北上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段,是人就逃不过生老病死,是肉体凡胎就会有伤有病,但他就是忍不住开始叮嘱,叮嘱着叮嘱着就成了喋喋不休。

宋不惟堪称贪婪地望着他的眼,忽然道:“既然此行这么危险,师兄便留在镇上不要出门好了。”

封无断秒瞪眼:“你什么意思?!”

宋不惟神情颇为认真,“我是认真的,师兄余毒未清,我实在担心你。”

封无断脸色一沉,抬手想拍人,结果被宋不惟扑通压进被窝里,双臂死死地箍住他,湿软的发丝蹭在他的颈间,像一只不断撒娇求主人消气的小猫,气得封无断只能无能狂怒地喊他的名字!

“宋不惟!”

“诶。”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下方传上来。

“宋不惟!”

“诶!”

声音有些变调,因为封无断隔着被子在里面狠踹了宋不惟一脚,“抬起头来!”

宋不惟吃痛抬头,眼角莹润反光,乍一看满眼泪花,柔弱可期。但只有被他抱在怀里的封无断知道,这猫崽仔用了多大的力气!!!

“宋不惟……”封无断叹了口气,语气不知不觉地软了下来,“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之前你可以不让我知道,不让我来寒州。结果到了这一步,你不让我参与,跟阻止战士上战场有什么区别,你想让我当逃兵么?”

“飘渺山就是这样教你的?”

“不是……”

“那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没有担当、随时可以临阵脱逃的人?”

“不是!!”

宋不惟急急抬头,被封无断一手按下来,也错过了封无断暗自勾起的唇角,傻小子,和他斗,一双手都制不住他一只手,叫他跑出来了。

“那之前是谁说要保护我的?现在害怕了?还是当时说得梦话?!”

“不是!!!”

宋不惟猛然抬头,一双眼湿漉漉地望着封无断,痛苦、祈求、无望地看着他,“师兄,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封无断佯怒,“那你什么意思?”

宋不惟怔了一瞬,忽然泄了力,声音低下来:“是我错了……师兄别生我的气。师兄同我一起去,我一定保护好师兄!”

宋不惟竭尽全力地向封无断表示忠心,“师兄……师兄……”

“我知道。”

宋不惟一愣,封无断颇为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想我出事,我又何尝想让你出事。”

“这就足够了,明日我们都不会出事。”

在他失神片刻,封无断趁机活动了手脚,宋不惟再压不住他,被他轻而易举地抬身,亲了下他的鼻尖。

望着眼前不断放大的脸,宋不惟呆呆地傻等在原地,直到那灼热的温度自那一点处不断蔓延。

他倏然清醒地回过神,颤动的黑瞳映出封无断的脸。

双眸弯弯,眼角眉梢都挂着得逞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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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击即中,封无断绝不恋战,裹起被子翻身背对着他,“睡觉啦睡觉啦!”

他倒是舒舒服服地睡着了,只留宋不惟睁着眼,守了整整一夜那颗活蹦乱跳、再也不受控制的心。

完蛋了,永远都完蛋了,他这辈子玩不过师兄的。

第二日,天稍稍有些阴,白云层层遮住蓝天。

大师兄依言留在镇上守候在等一日,正好也整顿一下队伍,提升一下士气。

这群人都是来自各州各门自己的弟子,都有自己的傲气,一路凝和过来不容易,大师兄不想在这个关头出现任何可以影响大家的岔子。

正当他从一处归属百阳门的客栈中出来,壬自平小跑地找过来。

他跑得很急,甫一站定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紧紧地看着大师兄,一字一句地道:“抓到了。”

“抓到了?”大师兄反问。

壬自平更加兴奋了,“我蹲了一天一夜,终于让我蹲到了,他想抓 送信鸽子。”

壬自平纷忿忿不平地道:“气死我了!这天寒地冻地用鸽子,摆明不是去远地方的,除非他想给鸽子冻死,那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之有一个白裂谷能去了!”

大师兄眼底闪过笑意,从丁辉死后他们内部就一直有人传言这次进攻白裂谷是瓮中捉鳖,干扰人心。

之前赶路的时候,大家都紧紧地聚在一起,看不出哪个有问题。

眼下一放松,内鬼就浮出了水面。

“好!”

大师兄毫无保留地夸赞了一番壬自平的有勇有谋,随后神情一厉,“带我去会会这个内鬼。”

“就是你?”

女孩的脸遮在兜帽里,闻言无所畏惧地昂起首,“就是我。”

她浑身上下都是赶路时产生的风霜,雪、土、冰掺和在一起凝结在她不算保暖的棉衣上,手指已冻得充血、僵硬得无法屈伸,但她下马时翻身的动作仍然干净利落,稳稳当当。

乌凇岭外,守城的弟子警惕地看着女孩,生怕她又是魔教派出来的诱饵,这些时日他们腹背受敌,不仅承受着来自魔教的打击,内部还隐隐有自乱阵脚的态势。

所有人都希望陈落尽快回来,神兵天降。

飘渺山的方易成虽然很会打架,带他们出去迎敌也无有不利,但实在不会安抚人心,他们急需一个领袖。

“你就是什么人,报上名号?!”

女孩脱下帽子,露出一张风尘仆仆的脸,她比从前在平望城时见到的模样更瘦削了,唯有一双黑溜溜的眼珠里燃烧着不屈的火光,这火光促使着她跨越千里,昼夜奔袭,一刻不停地赶到这雪原战场。

卫静槐静静地抬起眼,神色如常地报上她的名号:“我是卫静槐。”

“代表武林盟前来围剿寒州魔窟。”

乌凇岭客栈中,方易成得到消息,霍然站起身,脸上是遮都遮不住的惊喜,“真的是卫少侠?你确定?”

报信的弟子猛地点头,“真的是卫少侠,我敢以我的性命作保!”

“胡说什么!”方易成皱眉,“大敌当前,这样的话不要乱说!”

“既然怀疑我,方少侠何不与我亲眼一见,好好审查一番我到底是不是卫静槐?!”

女子声音清丽,语气是一贯自信张扬,初时总觉得她咄咄逼人,相处久了才知道这便是她的脾性。

她的出身、她的个性、她的天赋、她的实力让这个卫柳大侠之女的名号响彻江湖。

也在一次次的经历中,用自己的性命,抹去父辈的题字。

卫静槐。

板上钉钉的武林盟下代传人。

“真的是你!你怎么从平望城出来的?!”方易成的惊喜不言而喻。其实他和这位卫少侠的联系并不深,大多是围绕他们老三展开的,但在这个危急关头完全是救人于水火之中啊。

方易成这话一问,卫静槐便听出了他对禾夫人和武林盟之事绝对有所了解。

她言简意赅地道:“于盟主他们齐心协力送我出来的,一路被追杀,出了南州才算消停。”

方易成一怔,“那于盟主他们……”

“只要江湖不统一臣服在禾夫人手中,他们就不会有事,禾夫人捏着他们的命就不会轻易落下屠刀。”

卫静槐脱下冬衣,光洁的肌肤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满是伤痕的双臂,甚至还有些看着延申进了衣衫深处。

她请方易成为她上药,披星戴月地赶路,在野外她有两日不曾上过伤药,任伤口自由生长。

方易成问了一句,卫静槐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来得路上顺道端了几个魔教据点,进入乌凇岭也有人伏击我。”

怕他多想,卫静槐笑了一声,“肯定不是自己,我求助了附近的门派。”她长叹一声,“没想到武林盟现在还好使。”

“当然。”方易成轻声道,“武林盟一直都是武林盟。”

方易成垂眸掩去眼中的震惊与心疼,一丝不苟地为她敷药,并将今日乌凇岭糟糕的情况一一告知于她,未有任何保留。

“你需要我做什么?”

卫静槐仰头盯着他,“你想怎么做?”

“乌凇岭的困境在能进不能出,魔教围堵了这里,依靠这里的天堑想要引军入瓮,瓮中捉鳖。”

方易成顿了顿,“但他们不知道,我们的援军不会来了。卫少侠,我们需要一个领袖,需要你带我们突出重围。”

卫静槐沉沉地盯着他,如她所料,乌凇岭果然是个烂摊子。她裸露的肩上横着一道深入衣衫之下的伤疤,只要她自己知道,这疤一路延至心口,凶险万分。

如今已无需再上伤药,结痂的皮肤无时无刻不发着痒。

她来,就是为了这一刻,武林盟会带他们重出江湖。

在禾夫人那吃过亏,她用这些伤疤铭记,绝不会再犯第二次。

几乎是方易成话音刚落吗,她便开口道:“好。”

第三日,寒州的天终于放晴。

马蹄声阵阵,踏着冰雪初融的土地,穿过宁静的小镇。武林正道们浩浩荡荡地涌出来,一队接一队,渐渐消失在路尽头。

百姓们躲在家里没有出来,静静地望着一去不返的背影,眼中悄悄升起了期待。

队伍最前头,旗帜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大师兄昂首挺胸,目光坚定,明棋与薛则一左一右,均是精神抖擞,意气风发。身后数不清的正道子弟们,或握刀,或提剑,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与前路未知的忐忑紧张,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今日这一去,荡平白裂谷,围剿魔教魔窟,正是铲恶锄奸、扬名立万的好时候!

马蹄声渐远,长长的队伍没入晨光里,只余一地往日雪原小镇的宁静与清幽。

……

不知是慕容廷太过自信,认定武林正道元气已伤、无力再攻,还是白裂谷的险峻地势给了他足够的底气。亦或者,那些派出去的探子早已被悄无声息地料理干净,连一个消息都没能送回去。

魔教上下,对武林正道的动向一无所知。

直到大批大批的人登上高寒的雪原,鲜红的旗帜迎风飘扬,远远跃进了巡逻弟子们的视线中。松散的双眼陡然瞪大,他们这才察觉出异状,着急忙慌地去向教内禀报。

红色的烟柱冲天而起,映入晨光中,在湛蓝的天色下分外醒目,四方可见。

“报!!——”仓皇的惊呼戛然而止,银剑封断喉咙,魔教弟子缓缓倒下,死不瞑目地盯着眼前的黑靴。

黑靴的主人踢开碍事的兵器,扭头望向红烟升起的方向冷哼一声。

“现在才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黑靴主人举起长剑,“满教的弟子们!和我一起围剿白裂魔窟!”

身后响起排山倒海的呐喊声:

“围剿白裂魔窟!”

“围剿白裂魔窟!”

另一个方向,鹏海岛的弟子们小心翼翼地潜入雪原,为首的师兄眯了眯眼,“烧,给我把他们的大殿小堂都烧了,让他们也尝尝被杀人放火的滋味!”

“剩下的,和我一起和诛邪盟的兄弟们汇合!同剿魔窟!”

直至此刻,飘扬了将近两个月的诛邪盟大旗,才算真正汇于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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