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可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柳氏又怕死,或者说在她眼里水盈这个庶女的命根本不是命, 她只知道她的女儿不能有一丝闪失, 一瞬间就产生了那个恶念。

虽然只有一瞬间,那鲜明的鹤裳还是让杀手们在电光火石之间记起了自己的任务, 有一个人冲破了击杀快速朝水盈逼近。

这行宫本就是依山而建, 前方就是悬崖了。水盈一个常年养在后宅的女子连杀鸡都没见过, 可想而知望见一个提着血淋淋大刀的刺客朝自己杀过来是什么感受, 她拼命的往前跑, 想跟死神赛跑。

她还这么年轻!

这死内官什么眼神啊, 看不出来她不是水晴吗!

“我不是瑞王妃,我是宫娥!”

护卫一个大刀从远处掷过来直戳刺客的后背,可同一时刻水盈已经被那刺客的刀扑的逼倒滚落了山崖, 连带着后面的话都消散在风里。

“妹--”

“盈娘!”

辛氏瘫软在地上, 尖肃的叫一声。

范氏死死捂着水晴的嘴巴,在她耳边道:“若不想你娘死无葬身之地, 就把这件事捂死了!”

“回去!”

可随着最后一个刺客倒下,这会子行宫上已经没有了危险。

水晴泪水涟涟,身子都颤抖起来。

她想来救水盈的, 她要怎么跟陆是交代!

水盈肚子里还有陆是的子嗣啊,那是他一个孩儿,他得多难受。

水晴瘫软的跪坐在崖边忏悔, 耳边是范氏贴着的狠厉声:“是她自己跑出来的,跟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是与你有关。”

但凡被人知道一个字,她这个王妃就做到头了。

她把刚才快速捡回来的大裳披在水晴身上,严厉的目光一并施压在女儿身上。

经历过一遭生死…是的,对她来说这就是历经了一遭惊心动魄的生死,她现在激动又亢奋。她几乎已经望见了那皇后凤座。

太子师出无名,如今就是乱臣贼子,自己女儿洞悉了太子阴谋有功,凤位铁定是女儿的,她就是国母之母。

她这辈子的夙愿达成了,只需要解决辛氏这个祸患。

她阴毒的目光望过去,水晴沉静在对水盈的愧疚里,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她不知道要怎么跟陆是交代。根本没注意到范氏的杀意。

辛氏却感知到了,那个压了她半辈子的正室,此刻手中提着大砍刀,原本就瘫软了的身子现在更是被钉子钉住动弹不了分毫,浑身都颤抖。

这种濒临死亡的感觉,她连喉咙里都像是塞满了棉絮而叫不出声。

“水夫人,我家少夫人呢?”

雀儿的一声惊醒了范氏,这会子战况已经结束,原本散落的女眷们已经都从躲藏的地方出来了,那些贴身护卫在检查尸首。

范氏扔了刀,悲戚漫在面上,十分沉痛的样子:“你家少夫人…没了。”

“那边山崖,掉下去了。”

雀儿刚才晴起来的天这会子又塌了下来。

她对水盈没有主仆情,只有对陆是的惧怕,平时还好,在这种时刻根本战胜不了对危险的恐惧,刚才刺杀一起她就吓死了,趁乱跪趴到了角落里,根本想不起来护着水盈。

摇摇晃晃地出去寻,希望范氏说的都是假的。

范氏蹲下身,把颤抖得如同鸟雀的辛氏抱起来道:“妹妹,我知道盈娘去了你难过,得节哀啊。”

外人听着只觉得范氏极为体贴,实则低声在她耳边道:“你敢说出气一个字,我会把你大卸八块。”

辛氏心里一边是巨大的恐惧和愧疚,一边却又不可控制的升起隐秘的快感。

范氏杀死的是亲女儿,范氏亲手杀死了她的女儿!

这个恶毒的女人遭到了报应!

范氏见她佝偻龟缩着,眼眸里闪过讽刺的笑意。

这个女人长了一颗老鼠胆,一辈子都翻不出她的手心。

可其实现场除了这四个人,还有第五个人。

一个皇宫小婢子,她目睹了一切。

这会子她瑟瑟发抖,躲在案几之下,范氏也是这个时候才注意到那露出来的一截裙摆。

她提着刀慢慢走过去,黑暗的影子照过来,小宫娥愈发缩瑟成一团,祈祷着没看见,没看见。

她的祈祷没有用,柳氏的脚步停在案几边,低沉一声:“出来。”

“奴婢,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当初水盈随手为她揽下过胭脂的小宫娥爬出来,颤抖的道。

范氏认出来,这人是水晴院子里的小宫娥,还好只是个小宫娥。

“王妃身子不适,你快去照顾。”

小宫娥还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大步往外面走,范氏伸手堵住她的嘴,一剑从她的身体穿过去,利索的从窗户里推下山崖,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她缓缓走过来,高高在上的俯视辛氏。

“好妹妹,你的嘴巴,会严实的吧?”

辛氏心里那点子隐秘的狂喜一瞬间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只剩对她的畏惧。

外面也恢复了秩序,杀手内官全部伏诛,为首的护卫清点了人数,死了一些宫娥内官,水盈是唯一一个“丢命”的有品阶的朝廷命妇。

老皇帝重重叹息一声道:“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城阳侯赤胆忠心,没想到夫人也是个烈性忠诚的。国难当前,不可分了城阳侯之心,待平了叛乱朕亲自犒赏城阳侯。”

说着话的工夫,下面也传来捷报,这场仗打赢了。

老皇帝亲自下山,赐予陆是平叛大将军之职,调动附近所有兵马直接杀回皇宫务必生擒太子。

陆是领了命令而去,一群女眷也纷纷下山,离开这洒满了血的行宫,只有几个粗实的小内官留下来处理尸首。

无人注意到,翰林院一个从九品的芝麻小文官抄着小路慢慢扶着树下去找人。

山崖陡峭,水盈不过是一介女流,又身怀有孕,没人会觉得她能活下来,温清只是想,三月里雪还未完全消融,正是狼群青黄不接的时候。

总不能叫水盈落个尸骨无存吧。

水盈的命很大,这个行宫本就是建在半山腰,本也不是直通到底的,有厚厚的雪层,她还被几根竹子刮到好几下挡了一些冲击,最后又被斜刺生长的松树挂住,又有一小块延伸出来的岩石截住。温清费了一些力气意外地找到了她,小心把人从松枝上抱下来。

他略通些岐黄之术,掐了水盈人中,人慢悠悠苏醒过来,对上温清清润面庞。

“温,温大人--”

她全身酸软,好在四肢都完好,连肚子都没有感觉到不适,只是受到了惊吓。

“侯夫人,你总算是醒了。”温清吁了一口气:“夫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下官这就送夫人回去。”

水盈揉着额角,滚落山崖前的一切都想起来了,这是离开的好机会!

她拔了自己的簪子和外套往山里面扔下去。

“侯夫人,你--”

“温大人,我想离开这里,投奔我外租家,你不要告诉任何人我还活着,好吗?”

“他…待你不好吗?”

一品诰命,荣耀又尊贵,一个女子若是连这些都舍得抛弃,他想不出来得是受了怎样的委屈。

水盈知道自己是美貌的,眼里漫上水汽,苦起小嘴

巴,让自己看起来可怜极了。

“你愿意帮我吗?”

“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清愿意助侯…娘子。”

水盈原本还打算把自己编排的再惨一点,已经想了一肚子的理由,没想到温清这边轻易就同意了。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温清要背她下山,解下厚实的面衣给她:“清冒犯了。”

简单的青黑棉花袄子,胜在安静,上面有清冽的皂角香味,水盈披在身上暖和多了,弯腰扶到他背上,手矜持的只放在他肩上。

女子的发丝扎在脸上又痒又奇诡,鼻尖还有女子的温软香气,隔着薄薄的衣裳,只觉得肩膀烫人。温清从未与女子这般亲近过,还是曾经议过亲事的女子。

隔着衣料握住女子的小腿,还没走路额上就冒汗了,脑子嗡嗡的。

他只能看见山涧里的残雪,蜿蜒的山道,还有耳朵边时而擦过来的呼吸白气。

“我是不是太重了?你出这么多汗?”

“不,不重。”

“你若是背累了我就下来走一段,应该也没事。”

温清感觉不到累,将她往上颠了颠,汉湿的掌心握紧了她的小腿,只觉得自己有全身的力气背她下山。

上京城内这一夜亦是人心惶惶,百姓户户紧闭大门,街上士兵不断奔走,不时能听见谁家被抄了的声,高门大户的家中女眷都被抄走压在宫中成了人质。但太子师出无名,根本没有威望,城内之人和外面的军队里应外合,很快就攻破了城门直捣皇宫。

这场拙劣的叛变就这么落幕了。

老皇帝差点死于凌晨的刺杀里,对这个一手扶持的太子亲儿怒不可遏!

“逆子!”

“为父一再对你仁慈,你竟要子杀父,为人父,朕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太子哄堂大笑!

“仁慈?”

“孤是太子不假,可孤已经做了三十年的太子了!父皇,你活的太长了,你怎么这么能活呢。”

“父皇,你以为盼着你死的只有我吗?等我倒下了,你看皇弟他盼不盼着你”

“死”字含在嘴边,一支长剑贯穿他的身体。

瑞王愤恨的收回刀,含泪道:“大哥,你糊涂啊。父皇对你最是厚爱宽仁,你一再犯下蠢事,父皇都想着保你一命。如今犯下天怒人怨的死罪不知悔改还诅咒父皇,弟弟实在不忍见你一错再错。”

他留下悲恸的泪水,将沾血的剑举呈在头顶:“父皇,儿臣身为亲弟却斩杀手足,以下犯上冒犯太子至尊,求父皇降罪!只求给大哥一个全尸。”

瑞王当真仁义!

御前不见血,但任谁都看出来,皇帝如今已经是厌恶太子到骨子里,他本就没有了活路,瑞王这分明是顾念最后的手足之情保太子全尸。

且如今太子去了,瑞王的前途都明朗起来,一众朝臣立马跪下来请求皇帝从轻发落。

除却皇帝之外,唯有陆是挺立如松,半分腰肢不弯,沉静的目光静静地望着瑞王的背影。

老皇帝眼中皆是赞许,思考了一息下了封赏。

“城阳侯,此次平叛乱你有首功,朕擢升你为一等护国公,可世袭罔替。”

陆是:“皇上谬赞,这是臣的本分。”

老皇帝叹息一声,枯黄干瘪的大手拍在他肩上:

“也不全是因这战功,你夫人不幸殉于骊山,这,也算是朕给你的宽慰。”

“殉--”

“圣上说,谁、殉、”

老皇帝叹息一声,自有身边的贴身内官亲自解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内官之中出现了一批刺客,混乱之中尊夫人滚落山崖丧命于骊山,护国公还请节哀。”

陆是的眼皮机械的眨巴两下,眼睛胡乱的飘。

皇帝命令道:“朕知你心中难受,你先回去歇息两日,将夫丧事办了,胡侍郎,你先将同叛变有关的乱臣拿下,等护国公办好丧事细细呈报定罪。”

陆是:“圣上,臣要去找我妻子,这评判之事就交予旁人吧,臣告退。”

他大步转过身,走两步便直接跑起来。

殿内,瑞王开口道:“父皇,这平叛的案子就交给儿臣吧,儿臣定然能将事办好,绝不漏抓一人。”

老皇帝思考一息:“也好。”

瑞王领了命令出了大殿,停住脚步压低声音质问轻信:“不是让杀水晴,为何成了盈娘!”

亲信赶忙请罪道:“属下肯定没传错命令,或许是有隐情。”

“蠢材!”

瑞王早就在太子身边安插了眼线,早就知道这个漏洞百出的反叛,甚至是他授意撺掇的,并且布下了相对应的兵力和人力,太子从来就没有胜算。

瑞王低声骂道,老皇帝防他们这些亲儿子跟什么似的,最好是能够一箭双雕,皇帝和太子都死了,他定能顺利上位。

至于水晴,她名气大,爱慕者众多,他本意留她在城内就是想要太子拿她祭,没承想这个女人道也有几分本事和胆色,竟当机立断地杀了出来,还朝这边报信。

于是他昨夜当机立断传命斩杀水晴。老皇帝防他们这些亲儿子防的跟什么似的,能安插那几个内官已是不易,若是杀老皇帝不成就杀了水晴,以乱陆是心绪,以防他发现这些关翘。

他又不是想要跟陆是结仇,毕竟这人是把好刀。

怎么这帮蠢材杀成了水盈!

抛开这些因素不说,水盈在他心中也有一丝丝地位,他就还挺不想美人香消玉殒的。

这帮蠢材!

“立刻去查一查到底怎么回事。”

老皇帝显然是把太子临死之前的话给听了进去,依着老皇帝的性子怕是已经起了扶持其他皇子的心,他最好是快点坐上那个位置。

瑞王骨指攥紧了剑柄想,或许该趁乱一不做二不休。

两个护卫列队等在外面的石阶上,陆是如一阵疾风过来,一个窝心脚踹在地上:“你是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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