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水盈捏着帕子压抑的咳嗽两声,亲昵的去扶柳氏的手:“娘,儿媳扶你上车。”

柳氏深怕她把病气过给自己,抓着范嬷嬷的手不放:“你有心了,你跟锦瑶一辆车吧。”

水盈越发表现热情:“盈娘身为儿媳,理当伺候你。”

钱嬷嬷:“大少奶奶有这份孝心就够了,夫人最是宽和。大少奶奶的当务之急是将养好身子,给侯爷添个子嗣,不宜操劳。”

水盈面颊一红:“嬷嬷讲的是。”

水盈被葡萄扶着去了后面的骡车,轿帘一掀开,陆锦瑶身侧竟然还有扬伊可。

“表嫂。”扬伊可规规矩矩的喊她。

陆锦瑶从鼻腔里哼一声,“病秧子。”

水盈提起裙摆贴着她坐下:“锦瑶,还生我气呢,嫂子这就给你赔,咳咳咳。”

陆锦瑶跟见鬼一样从正中的位置起来,坐到了侧边:“你不要过来!”

真不禁逗。

水盈又把脸转向杨伊可:“伊可妹妹。”

杨伊可:“……”

赶忙挪去了另一边,水盈舒服的一个人坐在正中的位置,细长的手指勾起一角车帘。

朱雀大街极为繁华,两侧席铺林立,从钗环首饰到绸缎钱庄茶铺酒楼一应俱全,路旁还有一些小吃摊子,香味穿过空气弥漫过来,水盈谗的舔了舔唇瓣。

高门大户的女眷规矩严,水盈身为庶女更没什么机会出门,更别提这种市井地方,压根没踏足过。普通百姓的娘子倒是没这么多忌讳,穿着短打沿街挑卖食物的大有人在。

她贪婪的看着市井里的烟火气。

三皇子封号瑞,早几年就封府而居。公侯官宦之家俱在这朱雀坊,不过两盏茶的工夫,骡车便到了。

水盈依依不舍的放下帘子,提着裙裾踩着车凳下车,跟在柳氏身后仪态端庄地进了这瑞王府。

水晴有一张好颜色,在闺阁时便有上京第一美人之称。除了外貌,她自小就被嫡母精心培养,琴棋书画样样皆通,还有几首诗被文人收录在史册里。

今日一身浮光锦,宛如把云朵穿在了身上,鸽雪石的红宝石头面,肚子隆起椭圆一圈。

水盈总算知道,为何水晴今年大肆操办这生辰宴,原来是有孕了。

原本喧闹的殿内一瞬间静下来。

众人这才发现,城阳侯娶的这个庶女当夫人不是没原因的,容貌竟是比水晴这个上京第一美人还艳上三分。

水晴一眼就看见了柳氏,赐了支踵,让柳氏挨着她坐下,亲切的唤她婶子,水晴的左侧是亲母范氏,今日穿了喜庆的红色,女儿如此争气,她的眼角眉梢都写满了春风得意。

水盈扯了扯嘴角,这个嫡姐惯是会做人,陆是是朝中重臣,手里管着三个衙门,对待柳氏就差跟敬重亲母一般了。

柳氏待她亦是温和:“娘娘,你这身子如今有四个月了,孕中最是累人,还得更细心将养。”

水盈本来无事人的低头把玩着穗子,听见这话指尖顿住。

她这个庶妹都不知道水晴这身子是四个月的,柳氏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正常人难道不是先确定她肚子的月份吗?

看来,柳氏还挺关注这瑞王府的。

她艳羡的珉紧了唇瓣,算起来水晴不过比她早成婚三个月,怎么就她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若是能生个女儿就好了,肯定比小猫仔好玩。

这时,旁边的夫人问水盈:“城阳侯夫人,你这肚子还没动静吗?”

水盈扯了个笑算是回答。捡了一筷子云片糕吃,希望能揭过这个话题。

县主陈书意冷笑一声道:“有些人啊就是福薄,凭着狐媚子的功夫,抢了不属于自己的姻缘又如何,照旧生不了孩子。”

陈书意和陆锦瑶是极好的手帕交,陆锦瑶有一次说漏了嘴,水盈这才知晓为何每次陈书意都要对她阴阳怪气。

她心悦陆是。

不止是陈书意,这上京的许多闺秀都中意陆是,多的是女儿家想嫁与他,没想到最后却娶了自己这个尚书庶女,从门第到身份都不配。

水盈的眼眶子倏然红了,又凶又软:“县主,我夫君是正二品侯爵位,虽我公公早逝,却也是为国捐躯,你竟然公然咒我夫君福薄,你的教养都吃到狗肚子里了吗?”

众人:“……”

陈书意:“我是说你福薄,我何曾说侯爷了。”

水盈:“我可没有狐媚,侯爷风光齐月,洁身自好,岂是好色之徒,这婚事皆是家中长辈按照流程商定,娘,县主污蔑我。”

水盈泪珠子啪嗒啪嗒掉,委屈地扑倒在柳氏膝头,哭的那叫一个凄惨。

就像是个被人欺负了的小孩子找长辈撑腰。

柳氏心头恼火。

水盈她再瞧不上,也是她国公府的长媳,被人当众嘲笑就是城阳侯府没脸。

“县主,你一个云英未嫁的女子,出口却如此口无遮拦,这样合适吗?”

陈书意急了:“柳夫人,我不是口无遮拦,这话是你女儿瑶娘亲口所言,我还有书信为证。你根本不曾与水家商定过婚事,就是这女人自己狐媚,在闺阁之中便勾搭了侯爷。我陈书意羞于同这样的狐媚女子同在一厅。”

陆锦瑶:!!!

再看到亲娘剜过来的眼神,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陈书意,我将你当作手帕交,你怎能当众出卖于我。”

柳氏想昏死过去!

这是什么猪脑子,这不是告诉所有人,她这个小姑子在背后嚼嫂子的舌根。

“县主,这其中怕是有些误会,女儿家的名声何其重要。瑶娘并不知这其中关翘,我也不曾与她细说她哥的婚事流程,手帕交之间的私语就不要拿到台面上来说了,叫人笑话。”

柳氏的用语巧妙,把这件事从陆锦瑶的私德有亏上转而嫁到陈书意的私德上。

你们小姑娘在背后嚼点舌根子,你却拿到台面上来背弃她,论起来,是陈书意的德行更有亏损。

水盈抖着肩膀抽噎起来,水家的女儿名节都是一体的,她就不信水晴想被连累。

果然,水晴应声道:“我水家的女儿最是守闺阁礼仪,无有做出过背得之事者,陈小姐还请慎言。”

范氏盯着水盈漂亮的脸蛋,笑容曼妙:“我水家虽不是百年世家,却也有自己的风骨,若是出了这种不知廉耻的女儿,早就一根白绫勒死了,哪能允许存在世上,还嫁去侯府。”

照旧是一府嫡母的威严声音,水盈却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她好笑地扯了扯唇。

在范氏的心里,她这个庶女,就应该配一个不出色的冷落庶子,永远仰望她们母女,否则就是不安分。

这世上的公平并不在天理,好像在这些正妻的嘴巴里。

水晴上京第一美人的名声是怎么来的?

范氏据着她练琴钻研诗书,研习仪态,就是为给水晴高嫁吧?

水晴一个侧室,这生辰的场面却堪比正妃,她怎么不规训女儿守规矩?

为了分走她娘的恩宠,范氏一个又一个给爹抬妾室的时候挑的不就是足够狐媚的女子吗。

于她们大房有利的便是正道,她们这些庶女想要为自己争取便是污秽。

水晴一出声,自有伶俐的夫人出声转圜话头。

“县主,你们小姑娘未出阁,不知这婚前相看门道,都是暗戳戳的。”

“哎呦呦,城阳侯夫人哭的那叫一个可怜,我们都信你。”

柳氏心里一万个嫌弃,多大个人了,遇见事还哭,她的衣服!

有没有鼻涕啊!

难道她是对她太过宽和,以至于在她心里,自己是能保护她的人?她看不出来自己对她的嫌弃吗!

柳氏只能忍着嫌弃柔声:“盈娘,妆容要哭花了,叫人笑话,别哭了。”

水盈继续抽噎:“娘,儿媳被人指着鼻子这样说,这心里难受,盈娘也不想哭的,呜呜呜。”

陈书意:“……”

柳氏:“……”只能继续哄,她衣衫都要湿透了。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水盈抽抽噎噎的止住哭声。水晴指了一个心腹宫娥带她去客房补妆,还指名让宫娥去取她房中用的宫中胭脂水粉。

水盈的皮肤娇嫩,只是哭了一会,眼周已经红了一圈,摸起来又薄又肿。

可非但不影响美感,反而有一种惹人疼惜的柔弱感。

“侯夫人,你在这平复一下心绪,这是茶和点心,奴去给您取水粉。”

宫娥轻轻一俯身,退出门上,水盈一边拿起来云片糕吃,一边打量这房子,还挺雅致的。

有脚步声踏入室内,水盈还以为是小宫娥回来了。

三角梅抖落几束斜阳进来,熏笼中的苏合香打着旋往上飘。

作者有话说:

好凉,求收藏and评论。

瑞王身穿一件月白色的如意祥文常服,蹀躞带将腰肢收的纤细,青丝线编织的穗子下,垂坠一块圆形龙纹和田玉。

“盈娘拜见王爷。”水盈屈膝叉手执礼。

虽然不知瑞王何以在此,她行礼是没错的。

女子半蹲,从瑞王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一截漂亮的下巴。

“盈娘?”

听起来他很意外,她出现在这里。

“盈娘是来给姐姐贺寿的。”

水盈只想赶紧溜,姐夫和小姨子同在一房怪怪的,“王爷,姐姐有着身孕,盈娘再去作陪。”

“不急。你过来,陪我喝盏茶。”

啊?

难不成是有政事?那应该是了,这些高位之人都喜欢装出来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然后无声套取一些信息,水盈打起十二分精神。

毕竟,伴君如伴虎吗。

门是开着的,窗牖支着叉杆,火红的三角梅不时吹进几瓣花。

水盈拘谨地垂着脑袋,跪坐在支踵上,看着小小一只。

“王爷,这种粗活,还是我来吧。”

水盈见瑞王提起了炉上的铫子,知道他是要点茶,恭敬的举起双手。

“无妨。”

瑞王自如的冲茶洗茶,青花瓷盏在男人如玉的手指间转动,他先是漫不经心地问:“子砚待你如何?”

这指定不能是真关心他们夫妻感情!

水晴这半身血缘的姐姐都不能和她多亲厚,还能指望这便宜姐夫吗?

瑞王是想探测陆是的态度吧。毕竟他们勉强算是连襟。

“夫婿待我极好。”

“挺好的。”瑞王低低的道。

好在哪里?难道是觉得陆是偏向了他?

瑞王颇通茶道,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水线注入杯中,他取了第一杯搁在水盈面前,“尝尝看。”

茶汤清亮,嫩绿的幼叶浮潜,似春色浮在杯盏中。

茶香浸润在口腔,回甘还有洁净的清新感。

“很好喝。”水盈如实评价。

瑞王又给她添了一杯,问:“你婆母待你如何?”

又来了!

“我婆母也待我很好,知道盈娘身子弱,还免了我的晨昏定省。”

“看来,你过得不错。”

瑞王又端起茶盏,小口抿着,眼睛微微眯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水盈:“王爷,我夫婿那人心细民政,最是勤勉,忙起来常常夜宿在衙门中,他最是清廉正直,绝不会有蝇营狗苟之事。”意思是,陆是就是个纯臣。

也不会站到太子那边。

瑞王指尖摸索着青花瓷杯。

沉默了一会才道:“你还是处处想着子砚。”



为人妻,不想着夫君还能想着谁啊?

为什么要用还字?

水盈一时间也不明白瑞王这是什么意思,陆是朝中的事从来不跟她说,她很怕给他招祸事,手就伸向盘子里的牡丹花陷艾窝窝。

话越少越安全吗。

“王爷,这点心真好吃!”

她本就是圆脸,吃的腮帮子鼓鼓的,一抹嫣红馅料沾在唇上,似夏日冰碗里浮着的殷桃粒,抓人眼球。

瑞王指尖摩挲着茶杯。

“罢了,你去忙你的吧。”

水盈细白的手指“咚咚”指点心:“王爷,这--”

“拿走。”

水盈用帕子利索的抱走,一块也不剩:“谢谢王爷,王爷真好。”

瑞王还没见过谁家闺秀这样爱吃的。

难道这点心真这样好吃?

喊了廊下宫娥:“再上一份艾窝窝和云片糕。”

王府占地很大,九曲回廊十分壮观,水盈费了些工夫总算找对路,没想到让她听见了墙角。

陈诗意哄着陆锦瑶:“锦瑶妹妹,你还不知道我吗,就是心直口快,看不惯那女人装模作样。不过是尚书府门第,还是庶女,门第相差如此之大,谁家母亲会给自己的亲侯爵儿子相看这样的婚事,指定是她不顾礼义廉耻勾引了侯爷。”

“她还那样,嘤嘤嘤地哭!气死我了!”

陈诗意学着水盈的哭样,水盈天生体质弱,本就是一把莺啼嗓,哭起来的时候梨花带雨,娇弱可人。可陈诗意是爽朗英气长相,学的十分粗狂,十分喜感。

“没办法,谁叫盈娘生了我这么一张脸呢,我这叫狐狸精脸。”水盈施施然走出来,声音柔媚,葱白似的指尖还捏起胸前的一缕碎发绕啊啊,“我家夫婿就是喜欢我这样的,尚书府不过遥遥一见便倾心不已,次日便请了媒人上门,非要做成这桩婚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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