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温清捏着薄纸的骨指绷直:“…你看好我做这件事?”

水盈:“兄长为人清正,妹妹相信兄长定能阻了今年的洪水。最重要的事…其实兄长可以借摄政王的名头,壮大自己的背景,这样朝上面要钱多少能弄来一些。”

所有人都知晓,当朝摄政王陆是在三日之前曾经深夜造访澧县县衙,不管他来的目的是什么,外人只知道新来的县丞似乎和摄政王是认识的。

温清犹如吸饱了雨水的大树,那些细细的脉络又聚攒了无数的力量。

当即提笔写了请帖邀请了上面知府等上峰于五日后来县衙作客。

找了工匠极速赶了阀阅亭子出来,那些富户果然很吃这一套,争相要做个大善人。

水盈亲自操持了一顿正儿八经的晚宴,那些菜式都按照上京的精致样式来做,昭示着温清并非是一眼到底的寒门背景。

过了半月,上头果然拨了一万两白银下来。其实每年朝廷都会给受灾的州县发防洪的银子,只是这些钱途径多少手,七折八扣,往往用在修建河堤上的便是薄薄一些面子工程。

温清这边大喜,又广发月钱招募更多的河工,管三顿饭还有工钱拿,那些汉子争相加入到修河堤里面。

转眼两个月过去,澧县也迎来了雨季,今年的水位比以往的年份来的更高,即便有结实的堤坝温清也不敢掉以轻心,一些最底层的穷苦百姓房子都是用泥土堆砌的,尤其是一些地势低洼的村庄,澧县的雨季足足要持续一个月,穿着蓑衣到处巡视。遇见危房便直接让那些人搬出来,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大半月过去,这次没有一个村落被洪水冲击,更没有一例溺亡。

隔壁县受洪涝严重,半夜竟有人凿开澧县的堤坝泄洪过来,好在温清一直派人看守着,即使有人发现了情况:“大人,不好了,丰县有人在凿我们的堤坝,人数众多,我们的人怕是顶不住了。”

温清手里的快走啪的掉了,连蓑衣也顾不上穿一边往外跑一边瞪靴子。

张翠兰气的掐腰大骂;“世上竟有这种无耻的百姓!自个人遭了灾也要让别人尝尝。”

水盈沉思一会道:

“普通百姓受了洪灾只会找地方躲,谁会想要凿别人的堤坝泄洪?我听兄长说今年的雨水比往年都丰,怕不是丰县损伤太重,县丞怕担责想到的鬼主意。”

若非是官府的主意,哪个百姓能精准的想到哪个堤坝能把洪水泄到澧县来。

张翠兰咋舌:“还能这么当父母官?这不是害人!”

洪水从丰县泄过来,澧县又有多少人受灾啊。

水盈:“官场比战场更凶险,这些人为了少让自己受到牵连什么做不出来。若真是这般,兄长怕是有危险。”

那些被洪水坑害了的百姓什么事做不出来?温清怕是镇不住。

张翠兰急了:“那怎么办?我就这一个儿子,可不能有事。”

“盈娘,你去哪?”

水盈:“找人,找越多的村民越好!他们能煽动百姓我们也能。”

张翠兰:“你怀着身子呢,我跟你一道去。”

也好,有了张翠兰这个大嗓门,更能叫到人。

温清赶到堤坝,两边的人还扭打在一起,这些受了洪灾的村民已经红了眼睛,衙役的刀都不看在眼里,疯狂的扯沙袋。

温清怒不可遏,直接砍掉了为首的脑袋:“退后!我是澧县县丞温清,再有破坏堤坝者,格杀勿论!”

“洪水泛滥,老子们本来就活不成了,有种的跟我一起冲上去,好给妻儿老小留条活路!”

两边的人剧烈的扭打起来。温清的压抑手里有刀,村民的人数却多,手里有棍子,很快村民们就占据了上风,那些码得整齐的沙袋就被一袋袋抛下去,洪水倾泻过来,温清只觉全身都是愤怒!

他日日夜夜的努力都要随着这些洪水而化为泡影,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听见一声清脆的声音穿过雨幕。

“乡亲们,快冲啊,守护我们的堤坝!”

张翠兰:“老婆子我跟你们拼了!”

温清一眼看见水盈,她穿着蓑衣,裙摆泥泞,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眼睛却星亮。

在她身侧,身后,是无数陌生的百姓,大家或是举着棍子,或是锄头一齐涌过来,呼叫声穿过耳膜阵的人嗡嗡作响。丰县的那些汉子立刻就怕了,看见堤坝已经毁了一半,都弃下沙袋跑了。

扔掉的沙袋在洪流中无法安放,唯一的办法就是人流形成墙体先堵住水,沙袋也不会再跑。

温清厉声指挥百姓:“大家手拉手,堵住缺口,放沙袋!”

洪水中,百姓们随着指挥紧紧搀扶着彼此站到洪流里,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洪流冲走,却没有一个百姓退缩。水盈站在岸上看的十分揪心,目光一寸也移不开。终于,人墙抵住洪流,大家麻利的重新将沙袋全部码好,洪流止住,所有人都喜极而泣的欢呼。

温清揩掉脸上的雨水笑起来。

“多谢义妹。”

水盈也笑,她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人生前十八年都在后宅的小院子里度过,原来她也可以做一些大事,保护一方百姓。

“是哥哥清正有为,感动了百姓。若没有你的好官声,我喊不来这些人。”

“还有,干娘的嗓门大,也出了许多力。”

“兄长,你很厉害。”

温清不自觉迈开脚步朝她走近一些,他想说:

你最好。

好到让我第一眼便心生欢喜,这三年一刻都忘不掉。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晚见。

温清知道, 那只是他的冲动。

他没有将这份情谊说出来,只是对着她有些狼狈的样子说道:

“你怀着身子,以后不可再这样冒险。”

“好。”

回到县衙后院,水盈第一时间洗了个热水澡。待人穿戴好出来, 客厅里多了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夫。

温清:“劳烦大夫给我妹子仔细诊脉, 她有身子,别病了才好。”

水盈这才意识到, 温清刚才半路下骡车是去找大夫去了。

虽然淋湿了衣裙, 但这边气候热。她喝了一碗姜汤,又洗了热水澡, 身上倒也没有不爽利。

大夫在两只手腕上都诊过脉, 果然并没有寒气入侵的迹象。

“夫人出生时便有胎弱之症, 不过喝了两年之久的补身之药, 身子已然康健, 适合绵延子嗣。这点风雨倒也承受得住, 不过还是不可再做这种事。”

水盈:“我明白的。你是说,我喝的补药补损了娘胎里的亏损?如今孕育子嗣才正合适?”

大夫点了点头。

难不成以前陆是真的是为了她的身子着想?若真是这样,那他为何不跟自己明说?

不过仔细想想, 他这人好像一直都这样, 总是什么都不跟她说,总是随着他的心意来。

他不愿意她生就骗她喝避子药, 他想要孩子控制她了又逼着她生,如今肚子里的便是他的杰作。

真相就如同她的想法一样,在陆是那里从来都不重要。

张翠兰伶俐的给大夫送出门, 把空间留给二人,走之前还不忘继续撮合二人道:“清儿,这回多亏了盈娘, 否则今日的事不知要坏成什么样子了,你可要好好感谢她。”

张翠兰送完大夫再回来,就发现客厅里只有温清一个人的身影,水盈大概是已经回了房。

“戏文里不是说了吗,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你怎么不把自己许给盈娘?”

“娘你别瞎撮合了,还不是时候。”

温清眼睫垂在地上,没有焦点的望着地上青砖。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温清大概清楚,这一次澧县的水患避的好,朝廷苦于水患很久,后面或许是会调度他去水部。

若是他能将闵州这一代的水利全都兴修好,勉强算是有些功绩,但跟那个人,永远都不能比吧?

“总之不能是个小县丞。”

张翠兰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儿子是在自卑。拉了他到房中,宝贝的拿出来一个小箱子。开了锁,打开盖子,有银票还有整齐的银钉子。

“你看,咱有钱!我们家产很丰厚,不亏待盈娘。再说了,我瞧着盈娘既然出来了,她就不在意这些了。”

“我知她不在意,但我在意。”

栽下梧桐引凤凰,怎可因她落魄了而委屈她?他要向上生长攀登,变的好一点才匹配。

次日,水盈挑选了一尊上好的白玉观音拿给王翠兰,又帮她写了一封拜帖给知府夫人。

“这功绩呢是要有人上奏折请封的,兄长自己总不好夸自己。我使银钱打听了知府大人府上的事,他是个大孝子,母亲又信佛,拿这个过去必定送在老夫人心坎上。这请功的人用心和不用心结果那边很不一样。官场上,有些事心照不宣,女眷行这些事就更方便了。”

张翠兰紧张的搓搓手心的汗:“我就是个乡野村夫,若是知府大人的娘瞧不上我怎么办?”

“干娘只管放心。你在外行走代表的就是兄长,兄长这回立下大功,朝廷定然嘉奖。兄长有功就是知府有功,这都是双赢的事,知府大人只会将你奉为座上宾。”

张翠兰捉了水盈的手:“你分析的有道理。”

“还是你想的周到。我这老婆子究竟还是见识浅,以前还能种地帮他交点束脩管他一天三顿饭,现在真是什么也帮不了了,还得你帮衬着他。”

水盈:“干娘,你又跟我说这样见外的话,若是没有兄长,我怕是早成了一堆白骨。”

张翠兰去拿了银子要给水盈,水盈自是不肯要的。

“干娘,我可是将兄长,将你当成真正的亲人的,我以后还要挣更多钱对你们好的,这才哪到哪。你要跟我这般客气,那我只能搬走了。”

怎么天下有这般好的闺女啊!

张翠兰想,水盈这前婆婆可真没眼光,这亲生的女儿都未必能有这般熨帖。

在家乡那日,那些老邻居还跑来找她挑唆,说水盈看起来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一看就是不能干活的。还任由她这个婆婆在灶房做饭,要她好好拿住做婆婆的款,她们懂个屁!

这才是真正干大事的人,她这一教,她儿子少少走多少弯路。

这闺女对她可好了,还买了粗使婆子不让她做粗活,虽然她闲不下来,但这份贴心叫人多高兴啊。

儿子要是真能娶上她,她下半辈子都有这么好的儿媳妇,日子可太好了。

又过了十来日,水盈在一个清晨总算是盼来了葡萄跟石榴。

三人分享着彼此这小半年的消息,水盈投了花琅绣坊,葡萄跟石榴的点心铺子虽只做了半个月,但也给她们带来了巨大的成就感,水盈支持她们在这边继续做生意。

石榴红着脸举手:“我还是想做吃的,我喜欢吃,还能做糕点吗?”

葡萄:“我觉得行,之前有了经验,不需要走弯路。”

水盈:“那就还做糕点!”

带着她们出去熟悉街道,再吃这边的特色菜式。两人这一路遇见了不少奇事,连石榴都变的稳重坚毅许多,和半年前在后宅的幼稚样子大相径庭。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这个新的糕点铺子有许多的想法,说了一个下午一个晚上还意犹未尽。才歇下不久风二娘鼓着胸膛气急败坏的找过来。

“亏得你让我雇个人守在绣坊,那狗东西真是缺了大得,竟然想烧了绣坊!今儿个是赶巧了,石头起来方便,闻到酒味去门上看了,看到有人影在搬柴火,这才没得逞。人跑了,现在也没个人证,我就怕这狗东西下次还打这主意,你说他不会丧心病狂,下半夜还跑人来烧吧?”

风二娘现在连屋子都抵押了出去,要是这个绣坊再没了,她不敢想象。现在闭上眼睛就是绣坊被人烧了一无所有无家可归流落街头。

可能头上还要插两根草被迫卖了自己去给她娘还钱…想想都要哭。

遇到这种恶人实在是揪心,她不敢做违法的事杀人放火,可人家手段层出不穷,偏官府又要讲究证据,这黑灯瞎火的谁都看不见,怎么找证据啊。

真等绣坊烧了她下半辈子也完了。

水盈和温清对视一眼,同时出声道:“抓人!”

赵玉德这种人是绝不能姑息的!

风二娘反而愣住了,“啊?这没证据啊?”

水盈:“现在没证据,不代表抓了也没证据。”

温清眼里闪过笑意,他们想到一块去了。

赵玉德听下属说失手了把两个奴才痛骂了一顿,刚躺到榻上来了困意,没承想门被人从外面破开,好几个带刀的衙役冲上来直接把他绑了押到

了大堂上。

温清高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重重拍响惊堂木:“大胆赵玉德,你指示人意图烧毁花琅绣坊,触犯我国律法,速速招来,否则本官让人大型伺候!”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我在家中睡觉,不曾干过此等恶事。”

然后就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人上来指正他。

“县令大人,就是赵官人给我二人一人五两银子,叫我们烧了花琅绣坊,千真万确。”

赵玉德都懵了,“大人,我不认识这两个人哪。”

温清直接扔了刑签下来:“大胆赵玉德!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抵赖,来人,打他二十大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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