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水盈并不焦虑,她大概清楚,陆是所谓的娶正妻就是为了气她,要她焦急。

水盈不介意顺势而为,她穿了线到针上,灯烛映着她娇美的脸庞,她思索自己应该做什么针线才好。

翠儿问:“娘子,你要做针线吗?我给你挑些上好的布来?”

水盈摇摇头。

她把玩着针线,尖细的铁杵,连着彩色的丝线。

勾住男人的心和做针线是一样的,要戳在他心脏上见血才好,针眼勾过线便绵密的缝合在他身体里,长在他的血肉上。

情爱她是真的生不出来了。

她没有办法对一个差点杀了自己的人生出情爱。

也只能有这些算计了。

她想的是恩宠,他要的是爱。

一个看的是未来,一个眷恋的是过去,像两根不能相交的平行线。

这时候,小婵送梅花酥回来了,还带回来一套孔雀翟衣,并一套亲王妃的冠子。

几百颗荔枝大小的珍珠镶嵌而成的玉冠在灯下闪着莹润的光,点翠的翟衣更是华美。奢侈程度堪比皇后了!

小婵道:“王爷说,明日宫中有晚宴,娘子要穿上这套翟衣去宫中赴宴。”

翠儿欢喜的道:“娘子,这翟衣比亲王妃的还华丽,王爷心中念着娘子呢。”

水盈没觉得这是恩宠,她怀疑陆是是想整她。

她离京四年多,别说大晋,历朝历代女子私奔名节都毁了,没人会关心她和温清是否还有清白,人们只会相信她是私奔,或许还要补一些难听的传言传播。

整个上京怕都是风言风语,看张玉茹和许少婉的态度就知道,女人们以手贞为荣,指定都对她不齿的。

水盈用脚指头都知道那些人的目光会让她多不舒服,一点也不想去。

“娘亲!”

“娘亲!”

两声稚嫩的声音响起,是乳母带了两个孩子来,水盈搁下针将两个孩子抱了满怀。

在这已经陌生的上京,只有这两个稚嫩的嗓音能冲进她的内心。

一个亲一下。

“你们怎么过来了?”

陆是今天的话一出,只怕柳氏便疑了她的清白,从不大待见直接甩脸到她侮辱了陆家门楣了!

按照柳氏的性子,怕是恨不得将两个孩子圈在身侧教养,不跟她接触才好,唯恐孩子跟她这个叛逆的娘亲学坏了,学的无法无天。

水盈猜想的没错,柳氏的确是这般想的。两个孩子她要留在身边亲自教养,万不能学了水盈的性子。

满满早熟,人虽小心眼子却很多。

“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

“祖母,娘亲从小教满满要孝顺长辈,满满要去给爹爹和娘亲请安。”

糖糖不知道道理,但是跟着哥哥走总是没错的,小短腿跟着哥哥在地上一拜:“糖糖也要给娘亲,爹爹请安。”

另外三个孙子只知道吃,尤其是长孙,一有不如意就朝地上滚着哭。满满和糖糖简直是老人眼中的神仙孙辈,柳氏不喜他们接触水盈,还能阻止他们接触陆是吗?

大手一挥就亲自让乳母带两个孩子来亲近他们的父母。

水盈捏捏两个孩子的脸,她的孩子就是聪慧又可人,她的心都要化了。

满满隐去了陆是的冷淡,他跟柳氏一点都不一样,“嗯”了一声,多一个字都没有。

“娘亲,孩儿会保护你的。”

水盈摸摸他脑袋,“娘也会给你最好的。”

水盈打定主意不去所谓的宫宴,叫翠儿去跟陆是说自己病了,不宜去宫中。陆是给的回话就是不行。

水盈只好沐浴梳妆,穿上孔雀翟衣戴上玉冠。她垂着眼皮,嘴巴抿成一条线,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不愿意走过来。

泪珠子掉在地上,砸出明显的水渍。水盈心里想,希望这人还有点良心,别叫她去了。

陆是端坐在圈椅上,拇指一下下挂着玉扳指,从他的视线看过去能望见她鼓鼓的脸颊弧线,扇子般的睫毛上沾着泪珠。

看起来可怜极了。

时隔四年,她还是会用这招对付他。

陆是撑着扶手起身,缓慢的走过去,曲起的一节拇指刮了眼睫的泪珠子在手心。

“哭什么?”

男人的嗓音温润,带着一点怜惜,水盈别过脸,露出脆弱美丽的脖颈。

“我不想去。”

陆是给气笑了:“现在你知道丢丑了?”

水盈想,他果然是想要她去受辱的,嘴上说:“他们…会笑你的。”

陆是:“听起来像是在担心我,我该谢你?”

水盈咬着唇瓣不出声。

陆是说道:“本王自信,没人敢笑话我。”

如果一定要去,水盈选择打扮的美一点,于是她对着铜镜补了个妆。

“我这样,能给你长脸吗?”

水盈静静的立在那,莹白的珍珠非但没有压住她的艳色,反而更称的她更莹白如玉,眉眼秀丽。

她问的很自然,似乎两人不存在龃龉。

陆是移开目光,只淡淡“嗯”一声,走在前面说,意思是该出门了。

官员的轿撵都是有规制的,这八拘的马车堪比御撵高调了。前后还有金吾卫开道。

水盈掀起一角帘子,大概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当朝摄政王的轿撵,所过之处无论是百姓还是达官显贵,无不是小心翼翼避让在街道两侧。

这轿撵甚至直接进了皇宫,她都不用下来走。

宴席设置在清凉的蓬莱殿,这殿宇临水而建,这会子湖水迷蒙,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宫灯和夜明珠错落交织,夜色中似深海的宝藏浮沉。

随着内官尖细的唱礼声响起,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望过来,大家的目光主要是集中在水盈这个私奔跑了的前城阳侯夫人。

四年的时光,她的风采更胜从前。

风低气,雾轻笼,翟衣华丽,玉冠如珠。碧玉面容,风姿绰约,娉婷如水仙袅袅。

女人竟可以美到这份上,这里的女眷们都要黯然失色了。

不得不承认,虽她实在没什么妇道可言,在容色上,的确是能与陆是一较高下。两人走在一起,竟有种如圭如玉的登对感。

水盈总管知道为何陆是非要她来了。

因为温清竟也在这里,身上还穿了婓袍,这是正三品以上官职才能穿的。

温清…升职了,且还在上京任职?

她诧异的扭过脖颈望向陆是,昏盲中他的侧影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得不说,这的确是破流言最好的法子。

陆是是能允许人给自己带绿帽子的人吗?更何况还给提到上京来?

小皇帝今年已经快十一岁,身量抽高了不少,有了一点小大人的青涩少年模样。亲自从主座上下来,“皇叔,你总算是来了。”

又转而把目光落在水盈面上:“这便是皇婶吧?怪道叫皇叔钟情不移,果真是绝色美人。”

陆是极轻的扯一下唇:“双生子身子薄弱,大师曾披露两个孩子难养,内子这几年一直在道观给孩子祈福,如今刚回来。 ”

“皇婶一片爱子之心,朕心中十分敬佩。”

水盈:这事还能这么说?

但看起来全场没人敢质疑,她不由得想起来史书里“指鹿为马”四个字的由来。

小皇帝亲昵的引着陆是到到右侧的座位上。

年轻的太后朝水盈招手,迎着她坐在身侧位置,声音和蔼:

“以前在宫中远远瞧见便觉得你这闺女长的水灵,如今总算是有机会一道说上话。”

水盈人生头一次在这种场合被这般礼遇,连陈诗意这个死对头都只能捏着帕子压着嫉妒的情绪,连阴阳怪气都没有。

只敢在酒席过半同要好的手帕交一起小声交谈,都不敢当面问她。

她想,权势当真是好东西,怪不男人都打破了头想要往上爬。

佳柔公主要嫉妒死了。

太后这几年一直在帮她撮合陆是,放眼整个上京的名门闺秀,她自己也认定了是忠王妃的不二人选。

这种私奔过的不洁女人还有脸回头继续做王妃?佳柔公主的帕子都要拧的烂了。陆是又不是那种窝囊男人,为何还将她迎回来?

根本就不配,她根本配不上这般玉树临风的陆是。

宴席过半,酒酣耳热,她趁着人不备,抓了水盈的手拍在自己身上,顺势跌倒在地上。

“大胆!你敢推搡本公主?”

水盈好无语:“公主,我为何要推搡你?难不成我是想进大理寺天牢,又或者是我想挨板子?”

佳柔公主:“忠王妃胆大妄为,何事做不出来?”

她见陆是捏着酒杯走过来,赶忙眼里挤出眼泪:“王爷,她推我,我的手都跌破了皮。”

陆是走到水盈身侧:“你推她了?”

水盈摇摇头。

陆是:“也就是说,佳柔公主冤枉你。”

佳柔公主:“…这贱人撒谎。王爷,你一世英名,实在不该毁在这种水性杨花的妇人身上,天下好女子多的是。”

陆是略躬身,随手搁下酒盏。他立在水盈身后,脑袋足足比她高出半个头,宽大的手握住她的手腕,玉质的声音灌进她耳中:“打过人吗?”

水盈:“什么?”

她话音落下,听见掌心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陆是拿着她的手,扇了佳柔公主的脸。

水盈扭过面,对上男人的侧脸,灯笼在他脸侧,拓出他漂亮的侧脸线条。

他说:“谁敢羞辱你,你便打回去,公主也不例外。”

“本王给你撑着。”

作者有话说:明晚见。

佳柔公主捧着脸难以置信。

她是皇室公主, 更是一个清清白白女儿家,陆是竟然护着这个没有贞洁廉耻的女人。

“王爷!”

“这个女人不贞不洁,还跟旁的男人私奔,你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只有我才是对你痴心一片。”

只要是个正常男人都应该知道怎么选, 佳柔公主愤怒的望向陆是,他一定是被这个女人蒙蔽了。

陆是黑沉沉的眼珠子落在水盈面上:“还没学会?手废了不能动?”

他还要她打公主?

半辈子都是小小庶女, 水盈有点怂, 她对这些皇室亲贵有天然的畏惧,总觉得惹不得。

“公主, 我是去寺庙为两个孩子祈福, 你再胡言乱语, 我便不能跟你客气了。”

佳柔公主根本不在意水盈的威胁, 只望着陆是, 她觉得一片真心被辜负, 心脏刺痛!

陆是这样的人物,水盈这种不贞的女人根本配不上!他不应该有这样的污点。

“王爷,这个女人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 你不要被她蒙蔽了!”

陆是:“没有女人能蒙蔽本王。”

“本王只是愿意纵着她。”

他凉薄的眼皮掀起冷意, “你再清白,跟本王有何干系?”

陆是扭过面, 抬起一只手摸她脸颊软肉:“醉了没?”

水盈巴不得借这个由头快点走,点头“嗯”一声。

陆是迈近一步,高大的影子倏然罩下来, 水盈被他打横抱起。突然失去重心,水盈本能的攀住他的脖颈。

“内子醉了,臣先告退。”

小皇帝和太后俱是和颜悦色的任由他离席。

水盈半靠在陆是胸前, 望见宴席上众人惊讶或是嫉妒的表情。

温清黑黢黢的眸子似是在跟她问平安。

柔佳公主踉跄的往后退一步,陆是竟连她是否贞洁都不在意。嫉妒的心脏都扭起来了。

原来漂亮到水盈这种程度便可以为所欲为吗?

原来她是不够美。

太后:“柔佳,你也太过放肆了!我皇室的体面都被你丢尽了,从今日起,你便闭门思过,好好学规矩。”

陆是一路抱着水盈上了马车,人后他反而独自端坐一旁,不理会她。

水盈知道他心里还生着芥蒂。

无论如何,他刚才护着自己。今天这一翻也是出于好意,细细想来,陆是的这番安排也是为了她的名节着想,跟世人摆明了他的态度。

之前是她以小人之心了,她怎么也没想到陆是不仅没有杀了温清,还给他升官。

“谢谢你。”

陆是活动着手腕:“满满需要入学启蒙,本王是看在孩子的份上,同你无关。”

水盈顺势道:“你这么想是对的,我们为人父母,总要为孩子着想。满满继承了你的聪慧,他以后定然有好前程,万不可被我连累。你恢复我正妻的身份可以吧?”

陆是道:“两个孩子于我而言不过是流着一样血的陌生人,我不会为孩子活。我的正妻只能是心爱我之人。”

“你…还是吗?”

脱口而出的真心并不真诚,水盈很清楚,陆是这人有多难哄。

她把手放入他的掌心,脸贴上他臂膀。

“我们都放在过去,重新开始吧。”

“我学着再心爱你。”

陆是唇边闪过一丝极为浅淡的笑意,却很快消失不见。

水盈没发现。

水盈这话有几分真心,她今夜对陆是还是有几分改观的。能尊重温情,就是尊重她。

孩子现在需要父亲这个助力,如果陆是能改好,一家四口关系和睦不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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