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温笛没想到赫尔墨斯竟然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了市集上。

……甚至连名字都懒得换,依然顶着“墨丘利”的身份。

由于温笛和“墨丘利”的最后一面算不上愉快,所以她现在面对赫尔墨斯的心情也同样觉得微妙。

几个人互相介绍认识了一番,原本索斯特拉图斯觉得之前温笛给自己弟弟出的题很有趣,想和这位透着神秘的女祭司多说几句,或许还能得到些新的启发。

但不知为何,这个叫做墨丘利的年轻人身上总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这让他下意识地想保持距离。

因此索斯特拉图斯很快与二人告别,他拉着弟弟转身融入了熙攘的人群之中。

眼下,就只剩下温笛与赫尔墨斯面对面站着,她压下心里那点不自在,压低声问道:“您为什么突然降临到这里?”

“当然是给你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赫尔墨斯笑吟吟地摘下兜帽,露出一张透着年轻与狡黠的脸。

“再说了, 今天可是我的节日啊, 派个化身来凑凑热闹,不是正合适吗?”

他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只细长的金瓶——既然他的身份已经被温笛所知晓,那就不必在一些用具上委屈自己了。

他随手把玩着金瓶,懒洋洋地说道:“当然,新的一瓶仙肴玉液,我也带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温笛回想起当时在医神神庙中两个人之间发生过的事,心中升起警惕,她下意识婉拒,“我想,您赐予我半神的体质,已经是我莫大的幸运了。”

“但是我必须先让你得到永生……这其中有我的理由。”赫尔墨斯解释说。

“不过你大可以放心, 我已经与冥王哈迪斯谈妥,我们会在适合的时间——既然你总有一天会死亡——让你回归冥府,这样就算是回收了你当初的愿望了。”

温笛面带迟疑, 似乎仍旧不敢相信赫尔墨斯的计划。

赫尔墨斯转了转眼珠,语气变得轻松起来:“这样岂不是更好?你可以享受长久的青春,却不必背负永恒生命的重担。”

如果一个人可以永久保持青春的身体并且会迎来一个确切的终点……

温笛确实心动了。

“可我不属于这个时代,”温笛皱起眉,“您总不能让我死后还留在这儿吧?我还是得回去,回我自己的时空。”

“好吧,好吧,温笛。”赫尔墨斯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很清楚如何在做出成绩后讨要实际的报酬——这点我十分欣赏,不愧是我赫尔墨斯选中的祭司,毕竟我就是这么对待宙斯的。”

温笛嘴角一抽,怎么夸人还顺带夸自己的。

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她在这里劳心劳力出谋划策的,简直像个被迫远走他乡的打工人……而这些希腊神又特别像是爱画饼甚至是欠薪的老板。

而她的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攒够“路费”早日回家吗?

所以她并不耻于接受这种赞美,甚至可以说是接受得毫无负担。

温笛接着问道:“那么您同意我的请求吗?我真的很想回家……可以帮帮我吗?如果赫尔墨斯大神可以实现我的这个愿望,那么就是对我这次策划的最大奖赏了。”

赫尔墨斯注视着她,终于给出承诺:“既然当时是伊里丝跨越时空的边界将你带来——很明显她是借用了赫拉的力量;那么你就应该清楚,作为这一代的边界守护神,身为十二主神的我是完全有能力将你送回你所处的时代的。”

“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吧,扩展我的影响力,直到你找到下一任接替者为止。到那时,我就会动用力量,将你安全送回——相信我,这一次,我怀着恳切的心情向冥河斯提克斯发誓。”

也就是说,如今温笛的唯一任务就是在壮大赫尔墨斯信仰的同时,找到合适的继任者。

这番话让温笛心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了不少——这几个月的忍耐与付出总算没有白费。

“之前我没法向你保证这一点,是因为我需要先同冥王哈迪斯达成协议。”赫尔墨斯语速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但现在你可以放心了——我说过,这一切都会得到解决。”

仿佛从阴云中透出一线光,温笛的心情顿时明亮起来。她开始主动向赫尔墨斯介绍起市集的热闹氛围,讲述自己通过哪些手段来促进交易、聚集人气的。

温笛怕自己的功劳不够大,补充说:“而且,这还只是第一年,到了明年就会在今年的基础上更进一步。”

这可是数千年后的现代人屡试不爽的商业之道,放在古希腊当然也同样行之有效,毕竟人性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

市集上频繁的交易与货物的流通正化为无形却真实的力量,汇入赫尔墨斯的神格之中。

身为神祇,赫尔墨斯对这种滋养与增强再熟悉不过——那是一种更清晰的共鸣、更鲜活的回响,好像原本流速平缓的河流,因为新的支流的出现而变得丰沛涌动。

“你做得非常出色,我什至有点舍不得这么快答应放你走了。”赫尔墨斯笑着摊开手,“我可以清晰地听见更多的祈祷与回响,当然,你做的这一切我也都看在眼里。”

温笛是真怕了这群任性的希腊神了,赶紧和赫尔墨斯澄清:“不,这都是后世的智慧……我只是套用公式才显得做题快而已。”

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小声吐槽:“不过,下次还是别随便从未来抓人过来了吧……我觉得自己已经被坑得够惨了。”

赫尔墨斯忍俊不禁,他笑着看向温笛,说:“但这或许就是你的命运——正因为你有非凡的命运,所以你成为了半神;而你成为半神,又注定你会拥有波澜壮阔的人生……”

“就像是赫拉克勒斯或者忒修斯一样,经历这些非凡的挑战,你会成为一个像阿塔兰忒一样的女英雄。这有什么不好的吗?”赫尔墨斯问道,“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拒绝成为英雄,因为他们的传奇故事如火焰般明亮。”

温笛却摇摇头:“我可能还没有这么高的追求吧……我就是个普通人,目前最大的愿望就只是回家。”

“是吗?这可真是稀奇。”

在奥林匹斯众神之中,他们见过、帮助过的英雄数不胜数。特别赫尔墨斯本身就是神使,他常常接触这些英雄,并且给予提示,帮助他们完成冒险或者奇遇。

有人渴望力量而奔赴试炼,有人追求荣耀而挑战命运,有人为了复仇或爱情不惜与神做交易……

成为英雄是铭刻在这个时代血脉里的梦想,是凡人触及不朽最辉煌的途径。

因此,赫尔墨斯没想到竟然有人会选择放弃成为一个青史留名的英雄的机会。

最终赫尔墨斯轻轻叹一口气,说道:“那么晚上我会来找你。”

温笛明白了赫尔墨斯的言下之意,她尴尬地看了一眼赫尔墨斯手里握着的金瓶,说道:“能不能别来神庙里……不然被发现了就会很奇怪。”

“那就去神庙后的橄榄树下等我。”

-*-

赫尔墨斯节顺利结束了。

神官与几位祭司都对这次活动的效果十分满意,尤其是市集上空前的成功,让他们对温笛的办事能力刮目相看。

于是温笛趁热打铁,提出了一个新的设想:“我觉得,除了祭祀与庆典,神庙或许还能在民生方面发挥更大作用。”

她举例说明:“比如在粮食短缺时,平民可以向神庙借贷少量钱粮渡过难关,等待收成好转以后再偿还。”

“对借贷者而言,这是救命稻草;而对神庙来说,借贷的本质其实是与神立约,大多数人畏惧神罚,不会轻易赖账……这样也符合赫尔墨斯神所执掌的交易与流通的权能,可以进一步凝聚信仰。”

几个人听得兴致盎然,但也有人提出不同意见:“可是这样的话,我们的工作量就太大了。”

马诺斯却认真地说:“但这本就是我们身为神庙祭司的职责——精确计算把握这些资金的流动,保持收支的平衡。”

几个人开始互相辩论起来,最终是神官一锤定音:“这是一个大胆的想法,神庙的财富应该属于神明本身,因此才一直堆积在宝库中。但如果可以将它们利用起来,进入循环,可以说是一个一举多得的好办法——但这需要获得赫尔墨斯神的准许。”

于是,这次商讨的最终结果就是由神官通过祭祀上报给赫尔墨斯,等待神的最终启示。

……黑夜女神尼克斯驾驶战车掠过一整片高空,今夜月色泛着朦胧的铜黄色,星星也黯淡无光。

温笛偷偷摸摸地离开了自己的住所,她换上一身颜色低调的希顿,做贼心虚一般找到了赫尔墨斯所说的橄榄树。

此时,正有一个穿着斗篷、戴着兜帽的身影向自己走来,温笛想也没想,就说:“……你来了。”

“……温笛?”

声音响起的刹那,温笛就知道这不是赫尔墨斯的声音,惊异之下,她看到来者把兜帽摘下——原来是白天遇到的那个黑皮小孩的哥哥。

“索斯……”温笛有些记不清他的名字了,把剩下的字眼含糊过去,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索斯特拉图斯。”他又一次重复了自己的名字,解释说,“我弟弟刚才跟我吵架了,跑了出去,我正在找他。”

“啊,要不要我一起帮你找找?”夜色浓重,温笛也不免担心起来。

“不用,我了解他的脾气。他只会躲在自认为安全的地方,等着我去哄他。”索斯特拉图斯对她笑笑,“我每次都能在神庙附近抓住他。”

“原来是这样……”听到这里,温笛心里不免发虚,眼神有些闪躲。

“那我先走了。”索斯特拉图斯说,“白天没机会和你说,你出的那些题目很有趣,希望有时间能和你讨教。”

“啊?”温笛连忙拒绝,“这些问题就是我的极限了……我可弄不出更多的来。”

索斯特拉图斯笑了:“但是它们被你包装得像一个又一个的故事,背后又蕴含着漂亮的数学原理,我觉得比我给弟弟出的那些死板的题目有趣很多——顺带说一句,他就是因为做不出那些简单的题目,才跟我吵架跑掉的。”

“其实多一点耐心就好了……把题目包装得生动点,毕竟他只是一个小孩子。”

温笛被夸的要流汗了,这就是一些小学奥数的应用题罢了……

“嗯,不过,我现在要先去找我弟弟了……希望可以和你有更多的机会交流。”索斯特拉图斯终于结束了这一次谈话。

“好、好的……”温笛勉强答应下。

……

“没想到你们能聊这么久。”索斯特拉图斯离开后,一道戏谑的声音在温笛背后响起。

赫尔墨斯的身影从黑暗中显现,他微笑着说:“但凡他再说多一点,我可就要毫不留情地打断你们的对话了——毕竟我今天晚上也很忙呢。”

他手中握着双蛇杖,白色的绶带随风飘扬。

赫尔墨斯一步一步走近温笛,今夜天色暗淡,但他的眼睛却像打磨过的宝石,在一片昏暗朦胧中格外清晰。

他看进温笛眼里,那其中交织着焦虑不安,以及努力压抑克制而显出的局促感。

“放松吧,不过一会儿的事。”赫尔墨斯打开手中的金瓶,微微仰头,含住独属于神明的仙酿。

“……”温笛手脚也不知道往哪里放,僵硬地站在原地已经耗尽她的力气了,“那就快点,我赶着回去……”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实现自己当时随口许下的愿望——等时间一到,一切都会被回收。

赫尔墨斯伸出手,指尖轻抬起她的下巴。他的手指细长,带着不容抗拒的柔和。

温笛下意识闭上眼,感觉到他的气息缓缓靠近。

他的吻落了下来。

先是像羽毛拂过一般的轻贴,接着,赫尔墨斯张开嘴唇,于是温笛的唇瓣也被轻柔地分开。

冰凉的液体从神祇的口中渡到凡人的嘴里,如果非要形容,那就好像将融化了的月亮吃到了嘴里,触感细腻而缓慢,沿着她的舌尖晕开。

一股奇异的感觉从嘴唇一直流窜到小腹。

赫尔墨斯的呼吸拂在温笛鼻尖,带着风的气息。温笛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身体却在他渐深的亲吻中慢慢松弛下来。

黑暗中,时间仿佛被拉长,风穿过橄榄叶的窸窣声、远处隐约的人语、甚至自己的呼吸声,都渐渐退成遥远而模糊的背景。只有唇齿间交织的温热、仙酿流淌的轨迹,以及赫尔墨斯近在咫尺的平稳心跳,清晰得让她感到晕眩。

……为什么还没结束?温笛模模糊糊地想。

……

索斯特拉图斯拉着自己的黑皮弟弟离开了神庙——这个顽皮的小家伙竟然还想要翻墙进去,幸亏被守卫及时发现。

弟弟显然还在赌气,一路上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跟索斯特拉图斯说。

索斯特拉图斯的脚步忽然顿住。

前方不远处的橄榄树下,一对身影正紧密相拥。

高个的男性似有所觉,他缓缓睁开眼,冰冷的目光斜斜地望向他来,一双异色的眼瞳在夜色中闪烁着非人的辉光,仿佛能穿透血肉,直抵灵魂。

在这一瞬间,索斯特拉图斯确信自己听到了神启——那并不是通过空气传入耳朵的声音,而是直接烙印在意识深处的律令:

看到,但要看不到;

听不到,即使听到。

别出声,既然你的利益没有受损害。 ①

他心下一寒,立刻垂下视线,握紧了自己弟弟的手,转身离去,再也不敢回头。

作者有话说:①谁懂,这竟然是赫尔墨斯偷牛时警告那个目击者的台词……但这实在是太帅了我非常喜欢(特别是前两句,翻译得太好了吧!!!!)

我也没想到竟然可以用在这里!

总算能用上这句名台词了!我整个人已经扭曲成呐喊的形状了!

-*-

所以画大饼的是赫尔墨斯,欠薪的是赫拉?又或者反过来?

唯一能确认的是温笛像个抢不到春运票的倒霉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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