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榻上的安良娣已是气若游丝,她浑身都在发抖,青丝凌乱贴在脸上,身下衾被一片血红,许是疼到极致,她哭得呕心呕肺,模样瞧着甚是凄惨。

陆绾绾快步上前,坐在榻边,她附身接过女医手中的帕子,动作轻柔地为安良娣擦拭额角的冷汗,柔声安慰道:"安姐姐,绾绾在此,你定要撑住……"听见绾绾的声音,安良娣牢牢地攥住绾绾的手,痛意传到四肢百骸,她指尖都疼得发颤,眼泪夺眶而出,想开口却只剩嘶哑的气音:“好疼……真的好疼,绾绾你说我会不会撑不过去,就这样去了?”

陆绾绾轻抚她的额,温声对她道:“不会的,安姐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抗过去的!”

安瑶紧攥着身下衾被,捏得指节发白,肩膀亦不停地耸着,空洞的眸中净是绝望,她问:“你不嫌我把霉运过给你吗?”

闻言,绾绾手上的动作未停,反倒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绾绾俯身凑近她耳畔,话语坚定:"安姐姐说的什么傻话?女子本就不易,如今你遭此大难,绾绾岂有嫌弃之理?若真要说什么霉运,也该是那些暗中作祟的小人承受才是。"她边说边接过侍女递来的参汤,小心吹凉,一勺一勺地喂到安良娣唇边:"姐姐且放宽心,有太医在,定会保你平安。"绾绾做的极有耐心又细致,仿佛与安良娣如同亲姐妹一般。

整整一个时辰,陆绾绾始终守在榻前,不曾离开半步。

直至夜深,安良娣的血才终于止住。太医跪在陆瑾年面前,声音沉重:"殿下节哀,良娣主子的胎……没能保住。"他迟疑片刻,又道:"殿内都已收拾妥当,殿下可要……再看一眼良娣与小公主?五个多月已成形的女胎,眉眼都已清晰。"话音刚落,还未等陆瑾年踏入寝殿内,殿外倏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寒一身戎装跪在殿外,伏身叩首道:"殿下,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幽州失守,敌军已破关隘!"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迫。

高无庸后脚就快步进殿,低声禀道:"主子,萧将军有要事求见。"陆瑾年闻言面色骤沉,眸光倏地寒戾如冰,他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无,只对榻上面如金纸的安良娣撂下一句“你好生静养”,便霍然起身,虎步踏出碧水苑的大门。

“备马,去诏狱!”

萧寒神色一凛,压低声音急禀:“殿下,陛下已下令封锁消息,那通敌的二品大员昨夜已下诏狱,但名册……”

陆瑾年抬手截断他的话,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喙道:“正因名册未得,孤才必须亲自去审,幽州已失,关隘被破,每迟一刻,便有万千将士枉死,至于这里……”

他连看都没看向内室一眼,只神色漠然地淡淡道了句:“太医留在这里,务必保住良娣的性命,若她再有任何闪失,尔等提头来见。”

说罢,他再未停留,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榻上的安良娣将才疼昏过去,她方苏醒,恰好将一切尽收眼底。她虚弱地睁着眼,望着那人冰冷凉薄的背影,眼泪顿时失了桎梏。江山社稷面前,他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就连假意的关心都吝啬给予。

她抬手轻抚着平坦的腹部,可身下的痛又怎能与心口的痛相提并论?她蓦地低低笑出了声,笑声凄厉:“他竟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

绾绾呆呆地望着皇兄离去的背影,心头一颤,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握着帕子的手。如此凉薄无情之人,倘若不假时日他发现,她只是为了顾郎而诱惑利用他,他会放过她吗?

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好似喉咙里堵了块尖锐的石头,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殿外残阳如血,殿内跳跃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照着安良娣苍白如纸的面容。她眼中的光彩渐渐黯淡下去,最终化作一片死寂。作者有话说:----------------------

京都宰相府谢安一下舆车便步履生风地踏入书房,他面色沉凝,眉宇间拢着淡淡的愁绪。

书房内,嫡长子谢嘉衍今日休沐,他正怡然自得地伏案作画。

闻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嘉衍搁笔抬眼,见父亲神色有异,不似寻常下朝归来那般平和,心下微诧,起身拱手道:“父亲。”

谢安恍若未闻,他径直走到紫檀木大案后坐下,手指缓缓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嘉衍知父亲必有要事,遂挥手屏退了随侍的小厮,而后斟了一盏热茶奉上,温声问道:“见父亲神色匆匆,眉宇不展,可是朝中有何棘手之事?”

闻言,谢安方被惊醒,他掀眼睇了长子一眼。谢嘉衍年方二十有五,已在兵部历练数载,日前已是正二品辅国大将军,他行事稳健,心思缜密,颇有其父年少时的风采,是谢安最为倚重和信任的嫡子。

谢安微眯起眼,缓缓接过茶盏却并未饮。

沉吟良久,谢安方开口,他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道:“衍儿,为父要你暗中查一个人,此事关系甚大,行事需绝对保密,除你之外,万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包括你母亲。”

谢嘉衍神色一凛,恭谨道:“父亲请吩咐,儿子定当竭尽全力。”

谢安掀眸定定的盯着他,话语郑重:“去查陆绾绾!”

话音刚落,谢嘉衍眸光中闪过一丝愕然,问道:“陆绾绾?那位已故的顾将军的遗孀,昔日的‘永宁公主’,如今寄居在东宫的那位?”

他心中惊骇异常,面上却不得不保持平静。只因他不理解,父亲何故要突然查一个已被贬为庶人的公主、一个失势的遗孀?

“不错!”

谢安阖眸,脑海中蓦然浮现出舆车上少女掌上温茶的那幕,她与旧人分毫不差的眉眼,她与太子那亲昵无间的样子。

“为父要你查她的出生时辰、地点,以及给她母妃接生的太医和稳婆,乃至当时伺候的宫人,所有可能知悉内情之人,不能漏过一个,且一定要准确的信息,记住行事要悄无声息,万万不可打草惊蛇,切记不能引起太子和圣上的注意!”

谢嘉衍闻言浑身一颤。

父亲的这番话,分明是在怀疑那陆绾绾的身世有疑,且此事可能牵扯到陛下和东宫。他行事必须万分隐秘,毕竟一石激起千层浪,倘若被圣上察觉到什么,谢氏全族只会吃不了兜着走!

因陆枭只对外宣称陆绾绾因丧期失仪,自请削籍为民,并未对世人公布她非皇室血脉的事实。但仅一个丧期失仪的理由,就能褫夺了她的,这事本就疑点重重,遂今日谢安所言一切皆为他的猜测。

谢嘉衍轻俯在父亲的耳畔,压低声音问道:“父亲,您是怀疑‘永宁公主’并非皇室血脉?”

谢安敛下眸中沉暗,怅道:“有些事,为父亦无十足把握,但今日所见所闻,令为父不得不怀疑,为父从未和你提及过,为父曾和宁妃有一段旧谊,此事连你母亲都不知。这些细节,着实过于巧合,令为父不得不怀疑。”

谢嘉衍凝眸暗忖:宁妃竟和父亲有一段旧谊,而陆绾绾乃宁妃之女,她在容貌、神态甚至动作上定于宁妃有几分相似,定是今日父亲与陆绾绾一同去茶山览省,被父亲察觉到些许其中的端倪,父亲方会命他暗中调查她的身世。倘若陆绾绾并非龙种,而是父亲与宁妃之女,那他和陆绾绾便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思及至此,谢嘉衍后背一阵发凉,难怪父亲让他定要慎重行事,只因此事涉及到皇家秘辛,一旦行差踏错便会万劫不复。且谢嘉衍只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倘若陆绾绾真的是他的亲妹妹,他作为兄长合该爱护才是。

谢嘉衍沉吟半晌,稳了稳心神,方拱手道:“父亲今日嘱托之事,儿子明白了。此事儿子定当全权负责,动用最可靠的人手,绝不打草惊蛇留下任何痕迹。”

谢安凝眸望着长子沉稳坚定的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松了一口气:“你行事素来稳重,为父信你,记住,宁可查不到,也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我们在查。倘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停止,保全自身为上。”

谢嘉衍拱手作揖:“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说罢,谢安疲惫地挥了挥手。

谢嘉衍会意,他轻轻阖上门,转身离开。

待门阖拢,谢安方缓缓行至窗边,素手轻推开窗,任半爿清朗月光轻轻漏进屋内,映亮他略显衰老的容颜。

宁儿,倘若绾绾真是你我骨血,我竟让她流落在外,受尽苦楚,甚至险些死于非命?想到白日里听闻她险些遇险,谢安心头猛地一凛。

谢安不停地挠头,眉眼间拢着疑惑。

倘若绾绾是他与宁妃之女,自宁妃成为妃嫔后,他唯一和宁妃接触的便是她归乡省亲,那夜宁父宴请朝臣,两人才堪堪有些接触,可为何他死活都记不起来,那夜到底发生什么?那夜他的记忆好似被偷去一般,脑海中只余一片空白……

若她不是,那她知晓的那些独属于你我的秘密,又是从何而来?你为何要教她那些?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夜色渐深,可宰相府书房的烛火,一直燃到天明方熄。

北疆军情如火,朝中竟有二品大员为一己之私,暗通北疆叛军,其心可诛。今贼子已下诏狱,昨夜陆瑾年亲赴军中审讯,方得通敌名册,名册既得,此老臣留之无益,遂赐鸩酒,以正国法。

陆瑾年自军中归来,已是翌日辰时,略作休整,小憩一个时辰后用罢早膳,方移驾碧水苑探望安良娣。

碧水苑内药香未散,虽是晌午,可昏暗的天空宛如望不见边的罩子,紧紧笼着碧水苑,让人心头平添几分压抑。

安良娣倚在软枕上,连日的失血让她面如金纸,憔悴的好似一片枯叶,连指尖都透着虚弱。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她黯淡的眸子倏地亮了亮,挣扎着想坐起身。

“殿下……”

安良娣声音嘶哑,清润柔美的眸中凝着几分希冀。

陆瑾年掀帘而入,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他并未走近,只倚着榻边的黄花梨木柜,望着她平坦的小腹,剑眉微蹙,眸光森寒刺骨。

“太医诊脉,言许是寒凉侵体所致。”

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有点不耐地冷着脸,声线平稳,却字字沉如坠玉:“孤素来叮嘱,入口之物当慎之又慎。”

安良娣纤指收紧,锦衾被捏到发皱,唇角掠过一抹苦涩:“每日饮食皆经太医勘验,妾实不知......”“不知?”

陆瑾年眸光骤寒,袖中玉扳指硌得生疼。

“事已至此,纵有千般缘由,终是你疏于防范。为母者连血脉至亲尚不能护,着实令人失望。”

这话似是冰水浇头,安良娣浑身一颤,眼中刚燃起的光瞬间碎裂。

她望着眼前这个陌生得令人心寒的男人,眸光茫然呆滞,面无血色。

“殿下……”

她鼻中泛酸,哭得泪眼婆娑,嗓音发颤:“我们的孩儿没了,您……就只在意妾是否失职吗?”

陆瑾年沉眸扫她一眼,沉默半晌,行至窗边:“好好养着罢。”

说罢,他转身拂袖而去。

高无庸垂首侍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低垂着头,面色依旧沉静似水,可心头却巨浪翻涌。

他忆起安良娣这胎是殿下还未知小姐的身世前有的,她初有孕时,殿下深夜召见太医,当老太医颤巍巍地禀报“脉象流利如珠,应是位郡主”时,殿下紧蹙的眉头方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若当时诊出是位皇孙,高无庸打了个寒颤,殿下绝不容许任何可能威胁到小姐的隐患存在。安良娣之所以能平安怀胎五月,不过是因为她腹中是个构不成威胁的郡主。

如今连这唯一的女儿也没了,殿下竟连半分哀戚都无,反倒责怪起安良娣护胎不力。

思及至此,他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缩紧,他侍奉太子多年,深知这位主子心计深沉,绝非心慈手软之辈,可凉薄至此,仍令他背脊隐隐发寒。

陆瑾年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彻底击溃了安良娣可怜的希翼。

她死死咬住唇瓣,血腥气在檀口中弥漫开来,绵长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整个人如坠冰窖。

安良娣艳丽的眸子冷了下来,玉指死死攥着衾被,指甲深深刺入了手心肉里,直至渗出血丝。

这点痛,又能算什么?

她心头疼痛如裂,热泪从眼眶中滚落。

比起傅循的牺牲而言,这点痛又能算什么?

安良娣微微阖眸,浮上脑海的是那个青衫落拓、眉目清朗的少年郎。

那年杏花微雨,他折一朵桃花别在她鬓间,俯在她耳畔轻喃:“瑶儿,等我春闱高中,便来娶你。”

可后来,一道圣旨她成了太子的安良娣,皇命不可违,她也曾想过自缢死守和他的爱情。再后来,那个本应前程似锦的探花郎,放弃了能让他仕途顺遂的高门贵女,自请净身,入宫做了最低等的内侍。

她也曾偷偷见过他一次,在东宫转角,他身着最劣质的灰蓝色宦官服,佝偻着背,低眉顺眼地为一位高位公公提灯。

烛火昏黄,映着他苍白瘦削的面庞,再不似当年那个才华横溢、风光霁月的傅循。他甚至不敢抬眸再看她一眼,翌日早膳时,她在蟹黄包中发现一枚伶仃字条:瑶儿,我只想你好好活着!

一道宫墙,就生生阻隔了她和他,可从此以后,她再没想过自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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