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绾绾连连摇头,婉拒道:“这……也太叨扰姐姐了”安瑶虚弱的眉目间含着笑意,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无妨,不就是沐浴换身衣裳罢了,绾绾能有心来看姐姐,姐姐开心都来不及呢!”

说罢,她给明月递了个眼色,又道:“素心,伺候你家小姐去净房沐浴,明月,去把那套玉白色的云织锦缎裙取来,给小姐送去净房。”

明月恭敬应声后就转身离去。

见安瑶安排地妥帖,绾绾也不再推辞,再次道谢后就和素心随引路的侍女去了净房。

陆绾绾到了净房,侍女比她先来了一步,殿门被推开,里间水汽氤氲,纱幔环绕。浴池中早已注满香汤,一旁的青玉案几上,除了澡豆、香胰外,还搁着个淡黄色的锦缎小包,绾绾拾起它放在鼻尖嗅了嗅,淡淡的中药味中渗着果香,甚是香甜。

侍女以为她不喜那香包的气味,遂忙问道:“这是良娣主子平日用的药浴香包,小姐可有不适?”

陆绾绾摇了摇头,矢口否认:“这味儿挺香的,搁着吧。”

得了绾绾的首肯,那侍女才把崭新的衣裳搁在一旁,又道了句:“小姐,这水红色的小衣从未有人穿过,是主子吩咐明月姐姐拿给您的,您放心穿就是!”

说罢,她恭身退下。

绾绾闻言扫了眼那小衣,精巧的苏绣手艺,边缘绣着缠枝莲纹,甚是好看,她杏眸轻弯,安姐姐可真细心呀!

她褪下脏污的襦裙,又脱了鞋,赤足踏进浴池,素心小心地扶住她:“小姐小心地上滑。”

绾绾弯下膝盖,任水流漫至肩头,浴池的水温正好,她这些日子的不爽利,似是都消失了。

殿内热气腾腾,素心把药包丢进入浴池,温水氤氲出药包清甜的香气,令她心旷神怡。

水温渐渐升高,水汽笼罩了浴池,一股馥郁的清香旋即扑面而来,那香气极为特殊,初闻是清雅的花香,尾调又是甘甜的蜜香,似熟透的瓜果混着花卉的甜腻,勾得她鼻尖痒痒的,恨不得溺死在浴池里。

“这香味好生特别……”

绾绾不由得深吸一口气,顿觉心荡神驰,眉眼漾开淡淡的笑意。

素心瞧自家小姐如此放松,不由得蹙了蹙鼻尖,笑着提议:“倘若小姐喜欢,待会问安良娣讨一些回去不就行了,不就是几个药包嘛,想必她不会介意的!”

绾绾轻轻颔首,似是同意了她的提议。

约莫过了两刻钟,陆绾绾才堪堪沐浴完毕,她换上安瑶给的云织锦缎裙,裙摆恰好遮住脚踝,更显身姿轻薄,蜂腰不盈一握,美人如海棠凝露,娇艳动人。

沐浴完,侍女领着两人返回寝殿,绾绾依依不舍地和安瑶辞别,又忍不住赞道:“安姐姐沐浴的药包气味着实好闻,不知是何方子?绾绾厚颜,也想讨一些回去试试呢。”

安瑶倚着贵妃榻,明月正给她喂药,她闻言抬了抬眸,轻声细语地应声:“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明月,去库房取一些,给妹妹包好。”

明月福了福身,就朝库房走去。

“诺,主子。”

绾绾面色略显赧然,忙道:“这怎么使得呢?今日绾绾已经够叨扰姐姐了……”

“使得!”

稍顿,安瑶搁下药盏,声音似哀似怨地传来:“如今我这副身子,用这些也是糟蹋了,你既喜欢,拿一些去又何妨?”

安瑶都这样说了,绾绾也不好再拒绝,她杏眸弯了弯,笑道:“绾绾谢过安姐姐。”

话音甫落,安瑶瞅了眼隔壁耳房的方向,解释道:“这些药包是言香那丫头调的,她调香甚是在行,妹妹倘若喜欢,日后用完的话,姐姐再让她调些便是!”

话落,明月捧来个雕花木匣,里头整整齐齐摆放着七八个药包,上头还系着金丝红绳,模样瞧着甚是精致。

素心朝安瑶福了福身,上前接过木匣。

绾绾杏眸一亮,声音溢出几分开心来:“姐姐的好意绾绾心领了,天色也不早了,那绾绾就不叨扰姐姐用晚膳了。”

安瑶将才小产,身子骨还是虚虚的,眉眼间裹着疲惫,她也不便留绾绾用晚膳,遂应了声:“绾妹妹路上小心。”

说罢,她又瞅了眼明月,吩咐道:”明月,替我送绾妹妹回竹韵斋。”

“诺!”

闻言,明月领着绾绾和素心离开碧水苑。

竹韵斋半个时辰前,素心就从小厨房端来晚膳,清清爽爽的四菜一汤,陆绾绾正坐于桌案前,看着面前可口精致的佳肴,明明肚子空空,她却浑然没有半点食欲,人也恹恹的,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陆绾绾盯着菜肴出神,眼底透着不安,她总隐隐觉得今日沐浴时的药包有问题,至于有何问题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药包的香气有点过于浓郁过于勾人了,似是罂粟那般。

素心望着自家主子紧蹙着的黛眉,又望着桌案上丝毫未动的小菜,不免有些担心,遂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奴婢瞧着您心事重重的样子,都半个时辰了,这些饭菜您是一点都没动,您每次有心事可都骗不了奴婢!”

陆绾绾给素心递了个眼色,尽量压低声音道:“素心,我感觉身子不甚爽利,脑子也晕乎乎的,没力气用膳,你秘密传沈辞来竹韵斋,别打草惊蛇了。”

素心忙道:“诺,小姐!”

约莫两刻钟后,素心就领着沈辞从竹韵斋后门进入殿内。

沈辞把药箱搁在桌案上,拱手道:“微臣沈辞参加小姐!”

陆绾绾上前虚扶她一把:“沈太医无需多礼。”

话落,素心就会意捧着雕花木匣,置于桌案上。

沈辞眸色闪了闪,问道:“这是沐浴用的药包吗?”

素心端上一盆热水,陆绾绾取了一个药包丢了进去,素心把铜盆递至沈辞面前,陆绾绾扯了扯唇:“沈太医闻闻这药包的味儿,你觉得有何不妥之处吗?”

闻言,沈辞俯身凑近铜盆,他深吸一口气,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剑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沉吟半晌,良久方道:“这药包入热水后香气异常浓郁,可依臣之见,正是这浓郁的香气,掩盖了其中麝香的气味。”

陆绾绾心底咯噔一声,后背顿时浮起层薄汗,安良娣日日用这药包泡澡,不小产就有鬼了!

她又问:“这香气来源于何种药材?”

见陆绾绾黛眉紧拢,一副神色恹恹的样子,沈辞忙解释道:“这药包香气独特,臣以为是绮罗花的花香,绮罗花产自印度,传入陆国不过五十载,目前只有岭南这一块有种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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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绾绾倚在贵妃榻上抬手扶额,眸色黯淡,她瘪唇道:“沈太医可知这花最有可能来自哪里?”

沈辞俯身凑近绾绾,压低声音道:“府中的诸位姬妾们,据臣所知只有慕良媛的家乡在岭南。”

话音甫落,陆绾绾脊背一寒,她蓦地想起今晨若盈告诉她,慕良媛和太子妃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她记得安良娣和她提起过,这些药包是丫鬟言香调的,想必言香应该是慕良媛插在安良娣身边的人,倘若被慕良媛和太子妃知晓她已推测出这一切,那言香随时有可能会被灭口!倘若绾绾想杀祁墨,那么言香就是个很重要的人证,因为关键时刻,言香可以指正慕良媛和太子妃谋害皇嗣!

绾绾死死攥紧丝帕,指节微微泛白。

此人,不能死!

她非但不能死,还必须牢牢捏在自己手里。

陆绾绾敛容肃穆,陡然冷沉下眼眸,她必须得想个法子,让慕良媛认为言香暴毙,实则把言香圈禁起来,等待来时当人证可用!且此事越少人知晓越好,知道的人多反倒会打草惊蛇。

陆绾绾思绪转了一周,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型,她不着痕迹地抿唇,轻声问道:“沈太医可有假死药?”

沈太医猛地瞪大眼,半晌,他屏气凝神,话语平静:“臣有,是臣家族流传下来的,小姐可是需要?”

陆绾绾轻轻颔首,她又凑近沈辞的耳畔,窃窃私语。

须臾,沈辞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翌日,辰时,揽月阁盥洗罢,慕良媛正坐于铜镜前对镜梳妆,水香用一根青玉簪挽起她的鬓发。

陡然,琉璃惊慌失措的脚步声从殿外追来,她虎步跑到梳妆台前,气都没喘匀,腿肚子打着转,站都站不住,喃喃失声道:“主子,言香暴毙了……”

慕良媛闻言,惊的两耳失聪,脑中嗡声一片,握着扶手方能撑起身子,唇瓣颤抖着道:“怎么会这样……好好的一个人,何故会突然暴毙!”

琉璃声音艰涩:“昨夜子时,有人在府中的池塘里,发现了一具女尸,那女尸呼吸全无,仵作验尸后确定已死,那女尸的的确确就是言香啊!”

水香不停地给慕良媛顺气,慕良媛垂了垂眸,眸底神色变换莫测,她道:“定是有人发现了什么,不过这样也好,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水香紧紧皱起眉头,轻声问道:“主子,我们该怎么办?”

慕良媛思绪堪堪回拢,颤着声道:“死了就死了,总之言香也无甚利用价值了,切记不要声张此事”“诺!”

竹韵斋一个时辰前,仵作验尸结束,陆绾绾便遣人把言香的“尸体”从乱葬岗拉了回来,沈辞给言香喂了解药,言香亦承认她是慕良媛的人,为了活命言香只能接受圈禁,并答应当绾绾的人质。

此刻,绾绾正悠哉悠哉地用着早膳,还未等她用完早膳,便听见有小厮来报:“小姐,高公公送来一份信,是殿下给您的。”

陆绾绾倏地瞪圆了杏眸,她忙探手接过信封打开,映入眼帘的是皇兄的手书:绾绾亲启:孤近日为朝堂冗杂所扰,心绪颇为不宁。忆及昔年,卿着一袭天水碧舞衣,于月下翩跹,清影摇曳,恍若惊鸿,彼时卿年尚幼,然舞姿灵韵天成,观之令人尘虑顿消。

今值更深露重,月色初盈,竹影扶疏,忽生一念,欲邀卿于太子府后院小园,焚香设席,对月清谈。若卿雅兴犹存,或可略展霓裳之姿,以慰孤怀;若觉劳乏,但观月饮茶亦无不可。

戌时三刻。

不必拘礼,但作兄妹小叙。

惟愿卿影,暂解眉间千叠。

兄瑾年手书那小厮见绾绾眉眼笑意浓了些许,又补充道:“小姐,高公公还说,殿下吩咐小厨房制了玫瑰茯苓糕,道是小姐从前最爱用的。”

闻言,陆绾绾睨了他一眼,娇嗔道:“麻烦帮我给高公公传个话,就道今夜戌时三刻,我会按时赴约!”

那小厮眼眸一亮,恭谨道:“诺,小姐!”

时间如白驹过隙般飞逝,今夜戌时,月上中天,千里华光如水。

陆绾绾用罢晚膳,正神色恹恹地趴在拔步床上,她纤弱的身子蜷缩成一团,面色煞白一片,额间溢出冷汗,黛眉紧蹙,双手死死地捂着腹部。

素心手捧着绣棚方踏进寝殿,就瞧见自家小姐形容狼狈地瘫在榻上,她顿时愁容满面,焦急道:“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陆绾绾眉间浮起几丝无奈,声如蚊蚋:“素心,我好像来那个了,好疼……”

素心脸一垮,声音闷闷堵堵的:“啊,怎么会提前了七日?奴婢记得小姐您上月的癸水不是这个日子来的……”

陆绾绾噘嘴,小声嘀咕:“好疼啊!”

素心忙道:“小姐等着,奴婢这就去小厨房给您调一碗当归黄芪枸杞饮!”

绾绾神思扯了扯,似是想起了什么,她今夜好像和皇兄有约!

思及此,她无奈地扯了扯唇,喊住正转身离去的素心:“等等,素心!现在什么时辰了?可到戌时了?”

素心细眉轻拢,声音也塌了几分:“回小姐,现在是戌时三刻。”

话落,素心又颤声问道:“小姐,您身子痛成这样……还能赴约吗?”

陆绾绾姣姣的眉眼掠过一抹委屈,哀怨道:“素心,你遣人去给高公公传个话,就说我来了癸水,身子不爽利,实在没法赴皇兄的约了,两日后我会携礼去寻皇兄赔罪。”

素心嘟囔道:“诺,奴婢喂小姐喝了药就去!”

约莫一刻钟后,素心喂绾绾喝完当归黄芪枸杞饮,便去寻高公公了。

可陆瑾年却戌时就兀自前往后院的小园,此刻他正坐于凉亭下抚琴,男人修长的手指拂过琴弦,清灵的声韵缓缓流泻出,在孤寂的夜色中轻轻荡开。

戌时三刻已过,可那抹期盼的身影却迟迟未现。

就在距离花园不远的拐角处,却时不时有喁喁细语透出来。

女子眼眸闪烁,用掌心轻轻掩住口,轻声问道:“你确定今日戌时殿下邀请了陆绾绾?”

说这话的是江承徽,她出身于兵部侍郎府,平日里说话心直口快,倒是没啥坏心眼。

她身旁的婢女呐声:“主子,消息千真万却,是奴婢亲耳听高公公身边的小太监说的,奴婢还能骗您不成!”

江承徽狐疑地瞥了她一眼,神色颇有些疑虑。

婢女扯了扯唇,声音压的更低:“而且奴婢还瞧见陆绾绾身边的丫鬟素心,约莫一刻钟前去寻了高公公,道是她主子来了癸水,身子不爽利,今日不能来赴约了。主子,这可是您顶好的机会!”

话音刚落,江承徽美眸一亮,眉眼间的笑意遮掩不住。

她今夜特意换了云白色的烟纱裙,裙裾绣着淡粉的芍药,发髻也只松松绾了个垂云髻,斜簪一支素银玉簪,面上晕了层浅浅的脂粉,是陆绾绾平日那般清丽素雅的妆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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