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她对身旁的婢女转了转身,低声问:“幸好我挑了件云白色的襦裙,我这身打扮是不是很像陆绾绾?”

婢女神色谄媚,恭维道:“陆绾绾是喜爱素色,可她一个寡妇,哪配和主子您相提并论?主子您穿这身,比那陆绾绾不知要美艳多少!”

“就你嘴甜!”

江承徽嗔了一句,她低头理了理衣裳,深吸一口气,提步往凉亭走去。

她心里打着小算盘,殿下既邀陆绾绾赏月抚琴,说明他正有风流雅兴,自己若能趁机亲近他,博得他几分怜爱,说不定能在这沉寂许久的东宫里,挣出一线生机。

月华如水,流泻在凉亭的玉阶上,为花园覆上层朦胧的薄纱。

江承徽踏着月色,莲步款款朝凉亭走去。琴声淙淙,亭中的男子锦衣玉袍,皂靴银带,有风流之姿,脸庞上洒着星辉,眉眼秾艳。

陆瑾年垂首抚琴,他时不时抬眸,又时不时瞅眼搁在案上的玫瑰茯苓糕,眉眼间裹着几不可察地焦躁。

“殿下。”

江承徽在凉亭外驻足,她声音轻柔,似娇似嗔。

琴声戛然而止。

陆瑾年堪堪抬眸,眼底有轻盈的云白纱拂过,月影朦胧,来人身型纤弱,衣着素净。陆瑾年眉眼神色倏然亮了起来,待那人往前走进几步,看清来人是谁,他面色骤然冷凝。

他抚着琴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盯着她的眸底也似凝了一层碎冰,令人望而生畏,淡漠地扯唇:“怎么是你?”

江承徽被他淬了冰般的目光唬了一跳,但箭在弦上,她只得朝他盈盈福了福身,娇嗔道:“殿下,妾用完晚膳来后院散歩,正巧见您兀自一人在凉亭中抚琴,月色甚好,琴音空灵,妾想着为殿下献舞一支,以助雅兴。”

说罢,她踏进凉亭,在陆瑾年身旁寻了个座,又堪堪凑近他,她眼波流转,似是绾绾那副欲语还休的样子,眉眼间染着几分娇羞媚态。

陆瑾年噤声,他那双俊秾的桃花眸睇着她,那眸光极沉极冷,能一眼看穿她的伪装,能一眼穿透她拙劣的算计,只消一眼便让她如坠冰窖。

江承徽身子打了一个颤,可她却不依不饶,咬了咬牙,探出染着蔻丹的纤纤玉手,轻轻搭在陆瑾年抚琴的手背上。

她声音如沾着蜜糖般的甜腻,指尖若有似无的在他手背上轻轻划动。

“殿下,这夜阑人静的,您兀自在这岂不孤单,妾想和您说说话……”

话落,她竟身子一软,就要往陆瑾年的胸膛上倒去。

面前的女子故作妖娆的丑态,丝毫没有绾绾的清冷矜贵,令陆瑾年几欲作呕,他猛地骇厉了眸色,唇线绷的弧度愈发凌厉。

就在江承徽几欲撞在他怀中的一刹那,陆瑾年动了,他并未推开她,而是抬手掐住她的下巴,他轻轻俯身凑近她,眸色不复之前的森寒,取而带之的是宠溺和温柔江承徽面上飘上一抹烧热,心跳加速,心脏几近跳出胸腔,她微微嘟起朱唇,准备迎接想象中的亲吻,面前的男人正是她翘首以盼的郎君,这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吗?

她抬着美眸望着近在咫尺的俊美无斯的男人,启唇柔柔唤他:“殿下……”

然而,她日思夜想的吻未如约而至。

陡然,陆瑾年一只手拽住她的手腕,并着掐住她下颌的手,猛地向外狠狠一甩。

电光火石间,还没等江承徽反应过来,她就一个踉跄往石阶上摔了去,更悲惨的是,她白皙的额磕在坚硬的石阶,倏然红肿一片,甚至渗出丝丝血迹。

她不敢置信地望着面前神色淡漠的男人,惊惶失措地叫了出来:“啊!殿下!”

陆瑾年却仿若未闻,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面色冷若冰霜,眸底更是毫不掩饰厌恶与嘲讽。他从袖中掏出一方白色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将才掐过她下颌的手,仿佛碰到的是什么极肮脏的东西。

“东施效颦,不自量力!”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掀一下,直接撂下句:“谁给你的胆,穿成这样,学着她的样子来靠近孤?”

江承徽面无血色,满目凄惶地瘫在石阶上,极致的屈辱感瞬间湮没了她,身上额上传来的疼痛锥心刺骨,渗进四肢百骸。

可身上的痛又哪能和心中的痛相提并论,她是家中最受宠的小女儿,自小众星捧月,从未有人如此绝情地对待她过,她的心就像被划开个大口子,寒风呼呼地透进来,这种感觉若遭凌迟。

最可笑的是她也曾在安良娣、慕良媛面前截过殿下,可殿下之前从未对她如此残忍过……

她尖细的指甲死死刺进掌心,这次她是触了殿下的逆鳞吗?

“殿……殿下……”

她唇瓣哆嗦着,声音悲恸凄凉,泪珠仿若失了禁锢,从眼眶滚落。

陆瑾年冷嗤一声:“滚!”

说罢,他就转身离开了凉亭,走出凉亭前,他的目光扫过桌案上的玫瑰茯苓糕,思忖道:绾绾何故没来赴约,是身子不适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陆瑾年方踏出凉亭,就见高无庸趋步近前。

高无庸躬身道:“殿下,奴才可算找着您了!绾绾小姐今日身子不爽利,已经早早歇下了,她遣人传话给奴婢道是两日后携礼来找您。”

陆瑾年神色失落,怅道:“嗯,知道了!”

高无庸瞧见瘫在玉阶上形容狼狈,面色一片煞白的江承徽,又见她这身和小姐相似的装扮,瞬间明白了大概,他宛若没看见似的,直接转头跟在陆瑾年身后,离开了后花园。

“主子,您这是怎么了?额头上怎么会有血?”

半晌,待那两人走远,江承徽的侍女见情况不对,便急忙跑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想扶起江江承徽,却被她一把甩开。

江承徽用手扶着地,才能勉强站起身,可额头和手肘上的剧痛,却疼得她龇牙咧嘴。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没有失声痛哭,她抬眸望着青石小径上那人凉薄的背影,最后才在侍女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离开。

两日后,午时不到。

今日天光清朗,碧空如洗,陆绾绾的癸水虽未彻底干净,可小腹也不疼了,她遣人去寻高无庸,高无庸说今日恰逢陆瑾年休沐,此刻他正如往常一般,在书房批阅奏折。

陆绾绾从箱笼中取出一双玄黑滚云纹的步云履,这是她亲手为皇兄纳的,其实在他生辰那日她就想和画卷一起送他,可惜最后一道工序尚未完成,是以耽误了一些时日。

还未等用过午膳,她便捧着鞋履袅袅娜娜地踏进书房。

少女细柔的声音传来,若丝绸抚皮。

“皇兄……”

彼时陆瑾年正在伏案批阅奏折,闻声倏地抬头,只见少女窈窕的身子藏于门后,只堪堪露出如云青丝和一张芙蓉面,她杏眸弯成一双新月,朝他嫣然一笑,宛如一只娇嗔灵动的狸奴。

他眸里凝着浓浓的笑意,启唇唤她:“绾绾。”

话落,绾绾便从门后钻了出来,可她却没行至他身前朝他福身行礼,而是一溜烟似的跑到他身后,而后探出纤白柔软的手,遮住了男人的眼睛,温香忽地凑近他耳畔:“皇兄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陆瑾年扬唇笑了笑,眉眼间带着暖意,他道:“是一双鞋履吗?”

皇兄身上熟悉而清冽的气息侵入鼻尖,陆绾绾软声哼唧:“皇兄真聪明,你是怎么猜到的?”

这傻丫头,她前面进来时压根没藏,他当然能猜到!

陆瑾年把手指覆在她的小手上,她那双葇荑柔软的似棉花般,男人略显粗粝的指腹擦过少女柔嫩的肌肤,方一触碰就似是有电流蹿过。

他转身站起,轻放开少女的葇荑,又抬手用指骨在她额头轻轻敲点了下:“我和绾绾心有灵犀一点通。”

男人的声音喑哑醇厚,如沉金冷玉,悦耳动听,带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不经意间拨动了绾绾的心弦。

倏然,绾绾有一瞬的怔愣,轻颤了下眼睫。

她暗自腹诽:皇兄今日在她面前竟自称“我”,而不是“孤”,他又何时在别人面前自称过“我”?

她面颊飘上一层赧然的绯色,像个小鹌鹑似的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

思及至此,她的心被什么触了下,又暖又惊的感觉,甚至还隐隐有些许愧疚,皇兄如此宠她护她,可她竟只想利用他为顾郎复仇……

她黛眉间拢着淡淡的愁绪,眸底神色复杂。

不管了,他吻也吻了,亦强行打破了两人之间本应遵守的兄妹人伦,她如此费尽心思地诱哄他,不就是为了杀掉祁墨,慰藉顾郎的在天之灵吗?总之,两人并非亲生兄妹,她也并不爱他。她利用他复仇,以虚与委蛇偿还他,两人之间谁也不欠谁,两清了,这样一想,陆绾绾的负罪感瞬间消散了不少。

遂顿,她方反应过来还有正事没做,随即掏出鞋履,咬了咬唇,瓮声瓮气道:“皇兄试试看,这双步云履合不合脚。”

绾绾做这双鞋履时,本想给陆瑾年一个惊喜,遂她并未重新为他量尺码,而是用他三年前的尺码,就是不知用当年的尺码,如今他合不合脚。

闻言,陆瑾年重新坐回椅上,他探手取来步云履,正欲俯身试鞋,少女轻柔软糯的嗓音却骤然飘入他耳畔:“皇兄,让绾绾为你试鞋吧。”

听及此,陆瑾年如寒星般锐利的眸子染了融融暖意,眉眼也舒展开来,朗声道:“那皇兄就谢过绾绾了!”

说罢,他俊秾的桃花眸眯了眯,眼底划过一抹意味深长。

陆绾绾慢慢蹲下身,坐在小杌子上,她轻轻抬起皇兄的足踝,须臾,少女的眸底染上些许愕然,皇兄的足不似她的那般小巧,他的体型亦比她庞大许多,他甚至比她年长了十岁,他不假时日就是万人之上的帝君,而她只是他名义上的妹妹,只是一个寄住在东宫的遗孀,她太过娇弱太过无势,皇兄太过强大,他轻而易举就能掌控她……

少女正俯身为他穿鞋,一副乖巧又低眉顺眼的模样,夏日的襦裙轻薄,轻纱微微荡开,顺着陆瑾年的视线,恰能窥见那抹若影若现的春.色。

她细腻的指腹擦过他的足踝,所触及之处,俱燃起股燎原的痒意,女子又时不时地抬眸望他,水雾氤氲的眼中脉脉含情,勾人极了。

陆瑾年凝着她,面前的少女一头乌发被玉簪挽起,露出白皙尖细的下颌,更衬得她眉眼如花,娇颜如花,肌肤欺霜赛雪,仿若芙蓉映面,佳人在侧,他喉头微微滚动了下,眼底更是织上抹暗色。

虽然绾绾嫁予顾郎三年,可她却从未给顾郎穿过鞋,她手法颇为生疏,磨蹭了许久方把鞋履套在他的足上。

只见那双玄黑的步云履,正无比贴合地套在皇兄的足上,她堪堪松了口气,面上陡然有了笑,颊边梨涡浅浅,恰似海棠初绽。

陆绾绾望着他,眼波流转,咽了咽口水:“好了,皇兄站起身走两圈,看看合不合脚,倘若尺码小了,绾绾再拿回去改改。”

陆瑾年依言起身,跺了跺脚,剑眉向上轻轻一挑,笑道:“尺码很合适,这个道歉,孤很喜欢!”

说罢,他又绕着书房转了两圈,足底的舒适和熨帖渗入心田,他眉眼盈笑,心底有种说不出的畅快,三年了,绾绾竟还记得他的足码!

绾绾依然坐在小杌子上,就在她回首望他的那刹,眸光忽地掠过一抹红,他的紫檀木大案底下的夹层里,有一盒口脂正静静的躺着,那绯红的外壳,灼灼其华,瞧着怎么愈发像她大喜那日掉落的?

陆瑾年方回到案边,就见少女的眸光怔怔地落在那抹绯色上,心头蓦然咯噔一声,他不着痕迹地拧了拧眉,眉眼间染着隐晦的懊恼。

糟糕,都怪他这阵子政务繁冗,竟忘记把它藏好。这几个月来他夜夜歇在书房,每当夜深人静处理完公务,偶尔会取出看看,恐是今早匆忙,竟忘记推进去些,这下被绾绾发现了,这可如何是好?

思及此,他略显无奈地喟叹了声,他该怎么和她解释,在她大喜那日,他望着她一身凤冠霞帔,眉眼含羞带怯地走向另一个男人,就在她在拐角处不慎撞进他怀中时,她袖中的唇脂掉落在他的足边,他偷偷俯身拾起。

绯红的唇脂盒,上头描着并蒂莲的花样,甚至还沾染着她的体香,他小心翼翼地把它藏在袖口里。

此后三载,这盒她已然遗忘的口脂,就成了他的念想。

“皇兄……”

陆绾绾的思绪堪堪回拢,她眼底陡然窜上疑惑,哑声道:“那……那是何物?”

他对上她清澈如水的眸子,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书房的气氛倏然一变,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陆瑾年闭了闭眼,少顷,再睁眼时,面上的窘迫与懊恼已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如水。

越遮掩越会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索性……不藏了。

他绕过桌案,重新坐回宽大的紫檀木椅中,风驰电掣间,俯身探手伸进那个夹层。他的手指细长,轻轻一勾,便将那盒绯红描金的唇脂取了出来,“啪”得一声,他正大光明地把它置于桌案上。

陆绾绾呼吸一滞,杏眸猛地瞪圆。

真的是那盒口脂,虽然时隔三载,可她出嫁时的妆奁皆由她亲自打点,每一件物品她都记忆犹新。尤其这盒口脂,是母妃专门让内务府特制的,上头的并蒂莲纹样独一无二,她绝不会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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