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时至酉时,浩荡的皇家仪仗方抵达京郊围场,营区早已扎好帐篷,矗立在中心的明黄色御帐最为高大,那是陆枭的帐篷。附近稍小的那顶,便是太子陆瑾年的。

陆绾绾在素心的搀扶走下舆车,她抬眸远眺,秋阳西沉,金辉漫野,围场一望无际,周围有林子,林间有溪流蜿蜒流出,水声潺潺,在夕阳的映照下流淌着一河碎金。

约莫一刻钟后,陆绾绾和素心便寻到了她们的帐篷,帐篷不大不小,堪堪足够两个人住,内里摆着床榻和桌椅,即整齐又干净。

素心正有条不紊地摆放着小姐的物什,恰逢此时,帐篷外有几位诰命夫人相伴而过,口中正讨论着明早的骑射。

素心眼眸闪了闪,待摆放好物什后,遂提议道:“小姐,明日一早便是骑射狩猎,倒不如小姐今晚就把明日要骑的马驹给挑好,奴婢害怕若是挑得太迟,温驯的小马驹俱被别人给挑走了。”

素心这样一提醒,陆绾绾便想到自己并不擅长骑射,倘若明日挑便只剩性子顽劣的马驹,她未必能驯服,恐会当众出糗,遂她没有拒绝素心的提议。

时至初秋,围场夜浓风细,素心随手取了一件狐氅给她披上,雪白的狐氅紧紧裹住绾绾娇小的身子,只堪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如瀑青丝垂落腰间,少女雪肤花貌,双瞳剪水,端的是艳色独绝。

等陆绾绾和素心抵达马厩,马厩周围已然是一片语笑喧阗。

彼时,江承徽方挑好马驹出来,她一掀开帘帐,便看见披着狐氅的绾绾。

江承徽正想寻个合适的理由找绾绾呢,毕竟她好不容易等到秋闱骑射,她从小是马背上长大的,骑射技艺精湛,瞧着陆绾绾那副弱不经风的样子,倘若她和陆绾绾比拼骑射,那陆绾绾还不得甘拜下风?她也可以借机出口恶气。

思及此,江承徽眼底掠过一抹算计,她笑盈盈地牵着马驹迎了上去,语气热络:“哟,这不是殿下的妹妹吗?怎么,你也是来选马驹的?”

江承徽的目光落在绾绾身上,只见绾绾未施粉黛却雪肌玉貌,琼鼻红唇,美的好似神女下凡,她眼底的嫉色更浓,嗤笑:“妹妹这身子骨瞧着弱不禁风的,明日狩猎风大日烈,可得挑匹最温驯的才行,免得惊了马,摔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实则在嘲笑绾绾体弱,骑术不精。

陆绾绾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如水:“有劳江承徽挂心,我只是随意看看。”

江承徽黛眉微蹙,轻讽出声:“看什么看呀,明日一早就要用了,倘若现在不挑好,明早好马都被挑走了,可就只能捡别人剩下的了。”

江承徽将手中的缰绳递给怡香,上前一步,略带讥讽地望着陆绾绾:“妹妹,我瞧你似是不太擅长骑射?”

陆绾绾眸光微动,坦然承认:“我确实是不太擅长骑射,让江承徽见笑了。”

江承徽摆了摆手,面上笑容更盛,眼神闪了闪:“嗐,这有什么好见笑的!骑射嘛,多练练就会了。正好,我自小在马背上长大,不敢说技艺超群,但也还算拿得出手,不如……”

作者有话说:秋狝这里感情戏蛮多的,还有两次男主强迫女主涩涩的剧情[坏笑],苏奉仪是超级重要的女配,男主知道女主身世后就为她守身如玉了,苏奉仪的事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所有的剧情都是围绕着男女主的感情线设计的,后面我都会圆回来。

江承徽眼珠一转,方说出自己真正的目的:“不如明日狩猎时,妹妹与我切磋一番,互相学习,岂不有趣?也让大伙儿看看咱们东宫女眷的风采!”

陆绾绾心中冷笑一声,她就知道江承徽如此热络无甚好事,遂她轻轻摇头,婉拒道:“江承徽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绾绾技拙,恐难与承徽匹敌,还是莫要献丑,以免扰了大家的兴致。”

见绾绾婉拒,江承徽却不依不饶,她顿了顿,眸子一亮:“妹妹何必妄自菲薄?难道妹妹是瞧不起我,不屑与我比试?还是说妹妹其实根本不敢?怕比输了丢面儿?”

明日一早便是骑射狩猎,马厩周围自是围绕着王公贵族和他们的女眷们,见这边打得火热,她们纷纷偏头望过来,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陆绾绾被她们盯得后背发毛,她蹙了蹙黛眉,面色微有些不虞。她想拒绝江承徽,可那人不依不挠的,倘若她再不给她面子,倒是显得她不近人情,毕竟那人提的要求并不过分。

江承徽见她沉默,以为她被自己说动了,黛眉染上一抹欣喜,心中得意,语气更加热情:“妹妹放心,只是姐妹间的玩闹切磋,点到即止。再说了,妹妹若真是生疏,我也可以教你呀!”

说罢,她更是上前亲热地拉起绾绾的手,眉眼间的笑意愈发浓郁:“这样吧,明日狩猎时,我先教妹妹一些基本的控马技巧和简单的骑射。等过两日,妹妹练得熟练了,咱们再正式比试,如何?届时妹妹若是赢了,我甘拜下风。若是输了,也不过是姐妹玩笑,无人会当真。妹妹就赏个脸嘛,也让我在殿下面前露露脸?”

半晌,陆绾绾终于点头,垂下杏眸,轻撇唇:“既如此,那便多谢江承徽的指点,只是绾绾愚钝,恐怕要让承徽多费心了。”

江承徽见她终于松口,喜上眉梢,连忙道:“不费心,不费心,妹妹肯学是我的荣幸,那咱们就说定了,明日狩猎后我来寻妹妹。”

陆绾绾应下:“好。”

江承徽似是忆起什么,眸色微动,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对了,妹妹还没挑马吧?走,我陪妹妹去挑,我知道哪几匹性子最温顺,最适合生手!”

说罢,她便不由分说地拉着绾绾的手往马厩里走。

马厩内光线昏暗,空气中透着丝丝缕缕马粪的气味。

陆绾绾不由得拧紧了黛眉,抬手用丝帕掩住口鼻。

一排排马厩里关着颜色各异的马驹,有的在安静吃草,还有的正不耐地刨着蹄子,看着倒是憨态可掬。

江承徽拉着绾绾行至最里头的一个隔间前,指着里头的一匹小母马,唇角勾了抹笑,献宝似的道:“妹妹你看这匹,它名唤‘踏雪’,是西域进贡的小矮马混了些蒙古马的血统,性子最是温顺,步伐也稳,跑得不快,但耐力极好,最适合妹妹这样的初学者了。而且它长得也好看,配妹妹正合适!”

闻言,绾绾敛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朝里头瞥去,她不着痕迹地轻挑眉梢,那匹小母马体型娇小,性子亦颇为温驯,正低头安静地吃着草,只是它似是有些体力不济,恐怕驮着她走几步遍会停下来歇息。

绾绾心里明镜似的,江承徽应该是想让她当众出糗,遂给她挑了匹体力最差的马驹,她抬眸打量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江承徽就是心直口快了点,其实无甚坏心眼,更并非阴险狡诈之人,瞅着并不是会在背后捅她刀子的人。

绾绾不喜与人交恶,除非那人先主动算计她,江承徽既然没有坏心眼,那她便依着她,给她这个面子就是了。更遑论,绾绾确实不擅长骑射,倘若挑一匹体力好攻击性又强的马,那才是真的容易出事!

绾绾神色平静,抬眸打量了它半晌,方轻轻颔首道:“这匹马瞧着确实温顺,那就有劳江承徽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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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承徽眼眸灼亮,面上的笑意都快满溢出来,柔柔道:“妹妹喜欢就好!”

话音甫落,她又朝身旁的马倌递了个眼色,轻声吩咐:“这匹‘踏雪’,给我记下,明日狩猎就用它了,好生照料着!”

马倌恭声应道:“诺!小的明白。”

江承徽转身正要离开,觑了绾绾一眼,临走时还不忘叮嘱她一句:“妹妹今晚好生休息,养足精神,明日我来寻你!”

望着江承徽离去的背影,绾绾眸色微顿,素心凑近她耳畔,眉眼间染着担忧,压低声音说:“小姐,奴婢害怕江承徽不怀好意,那马……”

陆绾绾不着痕迹地抿唇,又望了眼马厩里那匹小白马,轻声细语地吩咐:“你想法子,晚些时候避开人,仔细检查一下这匹马,还有马鞍、辔头,等所有明日我要用的东西。记住,务必小心,莫要打草惊蛇。”

素心郑重地点了点头:“诺,小姐放心。”

主仆二人正要转身离开时,就见马厩外走过一个马倌装扮的人,那人身形娇小纤瘦,不似寻常马倌那般高大,视线相碰的那刹,那人瑟缩了下肩膀,旋即偏头,急忙避开绾绾的视线。

陆绾绾心底倏地一沉,眸中划过一抹异色。她思及许只是个新来的马倌,围场平日里甚是冷情,好不容易秋狝热闹起来,他们不适应罢了,遂她没再多想。

子时苏奉仪的帐篷内夜色浓重,天地间万籁俱寂。

秋穗小心翼翼地端着一铜盆热水进来,蹲下身轻声道:“主子,夜深了,奴婢伺候您洗完脚,您就歇息吧。”

苏奉仪缓缓抬起手,望着掌心早已干涸的血迹,眸子一点点泛凉,愤恨的声音染着些许尖涩:“歇息?今日江承徽如此蹉磨我,我如何能安歇?”

秋穗抬手掩唇,眸底透着冷光,敛声:“主子放心,那东西奴婢已经准备好了。”

说罢,秋穗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着的小包,只有指甲盖大小。

她轻眯起眸子,小声嘀咕:“这是奴婢托在御马监当差的同乡偷偷弄来的,是前朝宫里传下来的方子,叫‘惊马散’。只需一点点,掺在草料里,马吃了,起初与平常无异,但一旦剧烈跑动,或是受到惊吓,药力便会发作,让马匹变得异常狂躁兴奋,力大无穷,难以控制,直至力竭……”

苏奉仪抬手接过那油纸包,指尖微微颤抖,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抬头凝眸问道:“确定不会被发现?”

秋穗眸色闪了闪,语气有些犹豫:“主子放心,这药的药性温和,混在草料里根本看不出来,事后也查不出痕迹。只是这药力不轻,万一那马真的彻底疯了,伤了人,尤其那陆绾绾也在上面,万一……”

苏奉仪猛地抬眼,盯着秋穗,视线似淬了毒般让人遍体生寒,嗤笑:“万一什么?伤了又如何?死了又如何?江承徽那贱人,若是从马上摔下来摔死,也是她活该!”

她眸色冷厉如锥,嘴角勾起抹讽笑:“陆绾绾……呵,她若出事,也只能怪她自己命不好,谁让她跟江承徽搅和在一起,还要骑那匹马?要怪,就怪她们自己!”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中的狠绝却令人不寒而栗。

她将油纸包重新包好,塞回秋穗手里,眸底掠过一抹阴狠,语气是不容置喙:“去!趁着现在夜深人静,马厩那边这时看守最为松懈,务必小心,莫要留下任何痕迹,亦莫要被任何人看见!”

秋穗伸手颤巍巍地接过药包,手心冷汗直冒,咬牙道:“诺,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

秋穗正要转身离去,她忽地想起什么,还未及说出口便忙将话头咽了回去。

翌日辰时,木兰围场天高云淡,秋阳和煦,猎场旌旗招展。

皇帝陆枭高坐观猎台,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分列两侧。

太子陆瑾年一袭玄衣玉冠立于马背之上,暖阳在他眉骨处劈开阴暗两界,更衬得他鬓若刀裁,玉质金相。

离供王公大臣狩猎的那一大块围场不远处,便是一块专门供女眷们玩乐的小围场,两者堪堪相隔了几百米的距离。

陆绾绾和素心约莫一刻钟前就抵达围场,江承徽让婢女把马驹牵了出来,正是昨日给陆绾绾挑的那匹“踏雪”,等婢女将“踏雪”牵到空地上时,江承徽方回头颤着声对绾绾道:“我先教会你,你先上马,然后我再上去,今日你暂时先别自己骑,我手把手带着你骑便是!”

闻言,陆绾绾瞪大了杏眸,她呐呐地望向江承徽,似有些害怕。

江承徽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十分耐心地安抚她:“别怕,我先教你上马的步骤,你待会认真学肯定能学会,很简单的。”

陆绾绾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江承徽看着宫人仔细地帮绾绾带好护具后,方开口耐心地教导着绾绾步骤:“你一手抓紧马鞍,一脚踩紧马蹬,一气呵成地从一侧上马就可以,你缰绳别攥那么紧,越紧张越容易摔倒!”

陆绾绾黛眉紧锁,紧张地似是心脏都要跳出胸腔。

她扶了扶胸口顺气,又深吸一口气,方堪堪平复下情绪。

许是陆绾绾对骑马实在生疏,她按着江承徽教的方法一遍一遍尝试,却始终不得要领,把江承徽气得眼眶发红,她急声道:“缰绳别攥这么紧,要这样握,你别紧张呀,不会摔倒的。”

陆绾绾探手挠了挠头,面色颇有些尴尬,眨着一双无辜的水眸望着江承徽,望得江承徽心顿时软了下来。

许是害怕陆绾绾听不清,江承徽提高了音量,引得周围的王公贵族们纷纷侧目,亦包括陆瑾年。

陆瑾年高坐马背之上,身前倒着一排白狐和一只火狐,侍卫们正在清点数量,他剑眉轻蹙,睨了眼身旁的高无庸,吩咐道:“带一小队人马,去小围场护着小姐,以免出事。”

“诺,主子。”

高无庸领命后悄然退下,朝着小围场的方向走去。

江承徽并未察觉太子这边的动静,她见陆绾绾又一次尝试失败,脸颊气得涨红,眼圈也微微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口中说道:“罢了罢了,我扶你上去,你坐稳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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