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说罢,她伸手就要去托陆绾绾的腰臀,想直接将她推上马背。

恰在此时,变故发生了——一直安静吃草的“踏雪”倏地浑身一颤,紧接着,它口中溢出一声凄厉痛苦的嘶吼:“咴——!”

变故发生的太突然,陆绾绾心底咯噔一声,所有人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素心大声惊呼:“小姐——!”

下一秒,“踏雪”猛地扬起前蹄,它浑身剧烈发抖,双目宛如沁血,鼻孔喷出粗气,似是不堪承受那钻心剧痛,它完全失了理智。

“啊——!”

陆绾绾一只脚方踏上马镫,身体重心不稳,便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猛地甩向一侧,她下意识死死地攥住马鞍前桥,整个人悬挂在马侧,岌岌可危。

“踏雪!”

江承徽离得最近,她正伸手去扶陆绾绾,完全没料到它会突然发狂,猝不及防之下,它后蹄毫无章法地乱踢,其中一蹄,正不偏不倚地踹在了江承徽的腰腹之间。

“噗——!”

江承徽惨叫一声,口中生生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被踹飞出去数尺,重重摔落在地,她蜷缩成一团,周身抽搐如抖筛,面如金纸,唇色藕青,似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小围场一片哗然,旋即犹如水滴入油锅,沸腾喧闹起来。

女眷们尖叫着四散躲避,侍卫们慌忙地冲了上来,但事发突然,场面一度陷入混乱,一时竟无人能压制住发狂的“踏雪”。

“天啊,马惊了!小姐!快救小姐,拦住那疯马!”

“踏雪”似是彻底癫狂,身子剧烈地颤抖着,猛地甩开攥缰绳的宫人,双目赤红地瞪着前方,嘶鸣声势如破竹,唬得众人心跳都不由得漏了半拍,而后竟不管不顾地冲进山林中。

素心被唬得魂飞魄散,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想要追上去,却被惊惶的人群冲撞得东倒西歪。

“小姐—!”

而被疯马驮着的绾绾,此刻却如同飘在大海中的一艘小舟。

她死死抱着马颈,伏在马背上,骏马的嘶鸣声和风声不绝于耳,身下剧烈的颠簸让她五脏六腑几欲移位,她被颠得头晕眼花,好几次都险些重重摔在地上,全凭着求生本能死死扣住马鞍,掌心都渗出丝丝血迹,粗糙的马鬃擦过她的脸颊,那火辣辣的疼简直钻心肺,树枝刮过她的身子,襦裙被勾得破败不堪。

陆瑾年策马扬鞭追着她,声嘶力竭地喊道:“绾绾!”

一道熟悉的厉喝,穿透呼啸的风声,惊雷般自少女的身后炸响。

男人的声音向来沉稳,此时竟透着惶恐。

绾绾甚至没有力气回头,她杏眸湿红,灼热的泪珠飘进风中,颤着声大喊:“皇兄危险,不要过来!”

陆瑾年目眦欲裂,在看见绾绾九死一生时,他只觉浑身血液逆流,心脏似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几欲停止跳动。

他眼中只剩下随时会香消玉殒的少女,遂想都没想,猛地一夹马腹,身下的乌骓马长嘶一声,似是离弦之箭,追着“踏雪”狂飙而去。

陆瑾年剑眉紧拧,厉声暴喝:“让开,统统让开!”

闻言,行人纷纷闻风丧胆,他手中的马鞭猛地落地,强行驱散开挡路的人群,玄色的身影犹如闪电,朝那匹疯马狂奔而去。

“太子殿下,留步啊!前方危险!”

前方便是密林和高耸入云的峭壁断崖,千钧一发之际,陆枭猛地起身,他面色骤然铁青。

台下更是惊呼连连,众臣骇然,静妃忙掩帕惊呼,眼中却滑过一抹异色。

陆瑾年对身后的阻拦声置若罔闻,他眼中只有绾绾,距离被一点点拉近,但“踏雪”风驰电掣般,眼看着就要冲进密林,而密林紧连着悬崖,一旦坠崖,绾绾必死无疑!

陆瑾年眉目冷沉,扯着嗓子惊呼,声音嘶哑:“绾绾抓紧马鞍,伏身低头莫要抬头!”

他迅速摘下背后的强弓,又从箭囊中抽出三支破甲箭!他微微眯眸,身形稳如磐石,屏息凝神间,搭箭、扣弦、开弓,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咻,咻,咻!”

三只羽箭先后破空而出,狠狠贯穿了“踏雪”的后颈,鲜血倏地喷薄而出,草地上殷红一片。

它痛苦至极的哀嚎一声:“咴—!”

须臾,它庞大的身躯便重重瘫倒在地,溅起大片的尘土草屑。

绾绾咬声惊呼,喉间溢出破碎的泣音:“啊!”

她只觉得一股巨力从身下传来,身子似断线的风筝般被狠狠抛出去。

“绾绾!”

几乎在箭矢离弦的瞬间,陆瑾年已飞身跃马,凌空扑向坠落的少女。

他撑开双臂,不顾一切地将柔弱的她紧紧揽入怀中,用后背护住她。

因为力道太大,他被重重地甩向地面,翻滚了几圈,可却死死护住了怀中的人儿。

“砰!”得一声撞击声骤然响起,带起一片飞扬的尘土。

陆绾绾被撞得头晕目眩,坠马时她大腿内侧被马鞍边缘刮伤,竟如同刀掠过一般地疼,腿上渗出丝丝血迹,染红了身上的云白襦裙。

少女神情隐忍又痛苦,黛眉紧蹙,泪珠晕湿了眼眶,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扯得他心头一阵抽疼。

陆瑾年温柔地唤她,焦急的声音从头顶飘来,因惊魂未定,他的嗓音有些发颤:“绾绾,绾绾!”

他顾不得后背撕裂般的巨痛,迅速撑起身子,捧住少女苍白的面颊,眸光在她身上逡巡。

当目光扫过她襦裙上那抹殷红时,男人呼吸猛地一窒,心口像是被利刃狠狠地刺了一刀,霎时鲜血淋漓。

绾绾紧咬着唇,杏中泪水迷蒙,双目迷离地望着男人,嗓音哽咽:“皇兄,绾绾腿好疼,我会不会就这样死掉?”

她双臂软若无骨地揉住他的脖颈,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陆瑾年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沙哑的嗓音中透着担忧:“傻绾绾,说得什么话?别怕,皇兄在!”

男人清隽的眉眼间敛尽了温柔,与平日里冷漠沉稳的他判若两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而后小心地将少女打横抱到柔软的草地上,又抬手,“刺啦”一声,从锦袍上撕下一条柔软的里衬。

陆绾绾抬手拭泪,撅着唇,嗓子涩得难受:“好疼啊!”

他敛眸,话语温柔地呢喃:“忍一忍,很快就好。”

陆瑾年单膝跪在她面前,用柔软的布料将她的伤口一圈圈包扎起来。

男人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因为自小舞枪弄剑,他的指腹有些粗粝,许是指腹擦到了她的伤口,她疼得潮了眼眶,喉间泄出一丝很细的呜咽:“嘶……”

男人抬手揉了揉她的乌发,嗓音温柔的能溢出水来:“疼的话就喊出来!”

绾绾轻撇唇,敛眉噤声。

他低垂着眼睫,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极紧,素来温和的神色却染上了急色。

两人离得极近,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沁入她鼻端。

许是太疼,少女咬紧了下唇,细细的黛眉紧蹙着。

皇兄半跪在她的身前,暖阳从他身后洒下,身影如被洒上了一层金边。

少顷,伤口被包扎妥当,血终于被堪堪止住。

陆瑾年深深吐了口气,紧拧的剑眉舒缓下来,他抬眸望向她,声音低哑:“试着动一动,看看别处还有没有伤?”

陆绾绾依言轻轻动了动手脚,除了将才他包扎的那处外,并无其余的伤痕。

她摇摇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杏眸中似是盛着零碎的星光,无端惹人心怜。

瞧她似是没有别的伤口,陆瑾年不再多言。他起身吹了声口哨,通人性的乌骓马立时小跑过来。

他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避开伤处,微微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少女蓦然涨红了面颊,芙蓉浅羞,透着春色的嫣红,她娇娇低呼了声:“皇兄……”

陆瑾年沉声命令,可桃花眸中却染了融融的暖意,如春风般平易近人:“别动,小心伤口!”

就在他打横抱起她的那刹,她襦裙襟口中有何物什滚了出来,“丁咚”一声滚在了草地上。

陆瑾年用余光瞥了眼那物,潋滟的桃花眸倏地眯起,眸色骤然冷沉起来。

绾绾似是想起什么,她低头循声而望,只见草坪上躺着一枚玉佩,它边缘并无烧焦的黑痕,这并非她从火场里拾起的那枚,而是那日那个外貌神似顾郎的西域男子拉下的。

这不是顾郎的东西,她不假时日必须还给那位好心人。

她想扑腾着下去捡,可大腿内侧传来的疼痛,却让她心口一凛,遂只能软着嗓音柔柔地祈求道:“皇兄,可以帮绾绾捡一下吗?”

闻言,陆瑾年的目光瞬间凌厉起来,眸底俱是森冷的漠然,堪堪噤声。

半晌,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托上马鞍,以免碰到她的伤口,又帮她调整了下姿势,方转身回头去捡她掉落的那枚玉佩。

他弯腰拾起那枚玉佩,微微眯眼,置于眼前打量了会,眸色倏然如覆霜雪。

陆瑾年对这枚玉佩甚是反感,因为他心里明镜似的,那枚刻着“顾”字的伶仃玉佩,是她和顾淮序的定情之物。

倘若他未曾见过妹妹和她的夫君亲热,或许他就不会如斯反感。

可去岁暮春他却在钱塘的渡口,亲眼目睹那个男人,他名义上的妹夫,拥着他的妹妹,拥着他最爱的女人,深情地拥吻。

那是他日思夜想,想了三载,念了三载的女人,多少次午夜梦回,他的榻上空空如也,可她却和她的夫君云雨,完事后紧紧相拥而眠。

他一想到她原本纯洁的身子,沾染上另一个男人的印迹,而原本她的第一次,本该是属于他的,他就嫉妒成狂,头疼欲裂。

思及此,陆瑾年柔和的眸子乍然变得狠戾阴鸷,额上青筋爆凸,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她出嫁三载,他就被深深折磨了三载,那种锥心蚀骨的痛,他今生今世都会刻骨铭心!

陆瑾年多想一刀刀地捅死顾淮序,遂他在知晓她并非自己的亲妹妹后,毫不犹豫的布局杀了他!毫不犹豫的曝光了她的身世!只为了强夺她,只为了禁锢着她,只为让她心甘情愿地取悦他,依附他,甚至心甘情愿地爱上他!

他本该可以直接夺了她,可他要她的心甘情愿!

陆绾绾见他把那枚玉佩攥在手中,打量良久,她心底倏地一沉,身子打了一个颤,拧眉娇声祈求道:“这玉佩是绾绾的,皇兄能把玉佩还给绾绾吗?”

少女娇娇糯糯的嗓音,把陆瑾年的思绪拉了回来,他脸色微黑,眸底神色似越来越凉,拧眉不悦道:“这枚玉佩皇兄暂且会替绾绾保管,至于何时归还给绾绾,那就得看绾绾的表现了!”

闻言,绾绾眼眸恹恹地耷下,面沉如水,不耐地扯了扯唇。

经过陈玉书和前日书房的那事,她怎么可能还猜不透男人心底的那些弯弯绕绕,皇兄没收了她的玉佩,根本就是不安好心,定是又要拿玉佩强迫她帮他干那种羞人的事。

更遑论那玉佩根本就是别人的,她日后必须得归还给人家啊!

思及此,绾绾面颊飘红,羞得连耳尖都泛了红,她羞赧地垂下头,不去看他,又在心底偷偷唾骂了他几句方罢休。

见少女哑声,陆瑾年唇角勾起抹不怀好意的笑,眉眼间似有若无的溢出些阴鸷。

须臾,他翻身上马,稳稳坐于她身后,一手握住缰绳,一手环住她的腰肢,将她牢牢地圈进自己的怀里。

待调整好位置后,他轻勾唇,在少女耳畔低声嘱咐:“抱稳!”

话落,绾绾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咬了咬唇,终是抬起皓腕,温驯地环住他精瘦的腰身。

思及父皇尚在等他,陆瑾年不再耽搁,收紧手臂,将她更牢地护在怀中,一抖缰绳:“驾。”

乌骓迈开四蹄,朝着营地的方向,不疾不徐地小跑起来。

当太子殿下搂着妹妹,两人共乘一骑亲密无间地回到围场时,如水滴入滚油,围场压抑的气氛骤然被打破,众人眼底都挂上抹愕然,甚至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江承徽已被宫人七手八脚地抬走,御医匆匆赶去,好在“踏雪”是匹小母马,力道不大,尚未危及她的性命,只需静养数月便可恢复。

是以,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太子和绾绾身上。只见太子殿下发髻微散,玄衣染尘,形容狼狈,却丝毫不损他通身的冷峻威严。

而被他紧紧护在怀中的绾绾,衣裳染血,云鬓散乱,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如纸,正柔弱无依地倚在他胸前。

两人如胶似漆的样子,压根不似寻常的兄妹,倒像是鹣鲽情深的夫妻……

观猎台上,陆枭面色沉凝,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眉梢间难掩失态,他握着椅柄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

只因他也很迷茫,之前把绾绾留在太子府让太子照顾的旨意,究竟是对还是错。之前褫夺绾绾的借口是她孝期失仪,更遑论尚有许多王公贵族并不知晓此事,是以,今年的木兰秋狝他依旧允绾绾伴驾,一如往年。

可如今看来,这太子对妹妹似是过于关照了……

静妃侍立在侧,将皇帝的神情尽收眼底。她抬手扶了扶额,眸底闪过冷光,声音极轻地喟叹:“陛下您看,太子殿下对绾绾,可真是爱护有加啊,这份情谊着实令人动容。方才那千钧一发之际,殿下竟不顾自身安危,飞马相救,箭无虚发。这份果决勇武,实乃国之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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